看不见我

一腔狗血酬知己
满腹闲嘈待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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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差(古二乐夏)(1-4)

7/24更到4

傻白甜逗比文。本文有谢阮,雷者慎入。

×××

1.

青屋顶洋楼几栋面朝大海,独门独院,朝阳的一侧覆盖着茂盛的鸢萝,像给礁石盖了顶花哨的帽子。从高速公路上远远望过去,这屋宇临碣望海,显得遗世而独立。

这一代原是70年代铺设的单行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并不好走。然而自从陆续出了几起严重的交通事故,市议会在市民非议声中痛下决心,终于重修一条平坦的滨海大道,号称金滩玉带。乐无异开车在这座城市大街小巷穿梭,却很少踏入这个区域。


开到近前才发现洋楼四周一圈带尖刺的栅栏,围得水泄不通,大门前居然还有穿警服的岗哨。乐无异暗中评了一句煞风景,冲警卫展示工作服和胸卡。

按照地址开到西侧别院,他跳下了车。见二层小楼前立着个男人,一身的西装革履。

“不要打雷搬家公司?”那人精致的唇齿吐出这么个怪名字。

“是。”乐无异看了眼手里的预订单子,在念到姓名时犹疑片刻,“XYZ……先生?”

这个年头,不留真名的顾客越来越多,可自称为坐标轴的还是头一位。

坐标先生严肃地一点头,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乐无异跟着他进了门。上下两层九间屋均是空空荡荡,四壁白花花跟从来没住过人一样。只有几件必备家具和七八个行李箱,堆在偌大客厅中央,小得分外可怜。

“就这些?”

“就这些。”

“那边呢?”乐无异别过拇指,指着主楼的方向。

“那边不是我家。”

“哦……”乐无异心想,我第一次见在海景别墅里拼户的住宅。

为了1小时同城送达的广告承诺,他没再问什么,迅速指挥员工把东西搬上了货车。坐标说了句稍等就消失不见,片刻后才归返,手里捧着一盆小小的、叫不出名的绿色植物坐进副驾。


“搬去朱雀大街106号?”乐无异要确认一次,同时心里算了算那个地段的房价。

“……就去那里吧。”

顾客听上去很不确定,好像那不是新家,而是一个权宜之地,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货车底盘很高,行驶起来摇摇晃晃,他把绿植小心翼翼地搁在腿上,一只手保护性地紧紧绕过盆体。乐无异边开车边听歌,一不小心就飙上了80码。

“你超速了。”坐标绷着苍白的脸道。

“哦哦,对不起。”乐无异赶紧道歉踩刹车。

结果收货确认填顾客回执卡时,坐标坚持要给他一个中评。乐无异有点委屈,明明是1小时内完成任务,家具和行李半点没有损坏,他还免费赠送了清洁打蜡服务。

“你刚才超速了。”顾客道,把一只手捂在胸口,像武侠剧里受了多重的内伤似的。

“好吧,随便你啦。”乐无异微微低头,指了指棒球帽上的编号,“我叫乐无异,001号。你就在这里填001就好啦。顺带一提,我们公司只有001到005号。”

“……”

临走时日上三竿,乐无异摘了帽子晃着一头卷毛走进满院阳光里。他回头看一眼,坐标兄站在60平米的大厅中间,还捧着那盆不起眼的绿色植物。缠着保护膜的行李箱堆在他周身,和从海景房搬走时的景象一模一样。他好像随时可以再次搬走,干干净净的不留一丝痕迹。

行路难,行路难。人活一世,走得太干净了可就没什么意思。

“放松点吧!”乐无异回手挥着帽子喊道。


2.

三个月后,不要打雷搬家公司又收到了署名XYZ的订单,这一次地址是朱雀大街106号。散落在市中心CBD的崭新昂贵住宅区之一。乐无异把车开进小区时,迎面见着一个中年妇女牵着三条巨大的松狮,上身后仰一路小跑,也不知是人遛狗还是狗遛人。


等在门口的坐标先生眼下淡淡发乌,眉头深锁,一手扶着背包带,一手端着浓绿的小盆栽。植物比人精神得多了。

乐无异叫一个员工去地库开顾客的车子,自己仍然驾驶那辆喷着蒙德里安风格彩绘的厢式货车。

行驶途中,乐无异没话找话:“这么快又搬家?……”

副驾上的人扭过脸来,眼珠黑得像沥青池子。一瞬间乐无异以为他会掏出枪来说,工作需要,其实我是个特工之类云云。

结果听他疲倦地叹口气解释道:“市区太喧闹了。”

“失眠?”

顾客一点头。“而且邻居家养狗。”

“养狗不好么?”

“邻居家的狗太……热情。”

“狗这种动物就是很热情的。”乐无异打了个右弯,驶进主干线,脑子里想象了一下纤尘不染的坐标君被那三条松狮扑倒在地舔一脸口水的样子,忍不住偷笑出声。

“所以这次搬去国子监路的四合院?”


乐无异知道这一位顾客的家当少,可没有想到三个月过去,运送清单上竟是一样新东西也没有添。

他这次只带了一个员工吉祥。二人麻利地铺好了卸家具的坡道,钻进车厢,先搬出了最靠外的书桌。坐标君一脸迷茫杵在车尾,像是在犹豫是否该上来帮忙。

“你先让开!”乐无异回头越过肩膀喊道。也不知怎的,脚下就绊到个硬物。他本就处在下坡位置,手上没吃住劲,书桌咣地撞在胸口上。乐无异膝盖一软,小腿肚顶着那个硬邦邦的四方盒子顺着坡道直往下滑。

“危险危险!”

听见“哗啦啦”零碎翻洒的声音他才想起来,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身后传来“唔!”一声闷哼。乐无异好容易把书桌停放稳当,赶紧回身跳下。只见几百只红黄相间的游乐园彩球像瀑布似的,从倾翻的纸盒里流下车尾。坐标先生还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大腿根都被埋了,露着两个鞋尖。


乐无异知道这不是致命的。哪怕砸坏了那张桌子、甚至是唯一的单人床都没关系。要命的是,他们花了一上午才把彩球归回原位,挖出了已然摔得身首异处的可怜盆栽。

“我帮你把它埋起来吧。”搬家工人提议。给植物土葬,真是个蠢主意。

“……好。”

顾客回执卡上又多了个中评,没有得到差评就是万幸。

“真是对不起。这盆……草对你很重要吧。”

“是一个人留给我的纪念。”

“女孩子吗?”

坐标一点头。

这可糟糕,拆人姻缘啊!……不过看对方那凝重的脸色,或许这个女孩子已经去世了也说不定?乐无异赶紧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同时心中冒出一个更蠢的主意。


不到两个月,XYZ果然又搬家了。乐无异很是疑惑,自己第一次开车超速,第二次摔坏了他的宝贝盆栽,他为什么还要找不要打雷公司?

东西还是不多不少的十七件。乐无异扫一眼清单,抓过笔在下面添了个十八。

18.小型绿色植物一盆。

“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那天路过花市看到的,我觉得它很面熟,就买了。算是赔你的。”

“面熟?”坐标疑惑道。他当初养的是凤尾竹,这盆却是吊兰。怎么看都不是一种吧。

“长得像我的头发。”001号搬家工人挠着后脑勺。

顾客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不必。我不再养植物了。”

“算我寄养在你家的。”乐无异说。他在搬家清单末尾加了几个字。

18.小型绿色植物一盆(乐无异寄养)。

“这样可以吗?”

顾客接过纸笔,有点闹心。最终还是在表格第十八栏,表示安全送达的那个小方框里,打上了一个对勾。


3.

“真的多谢你一直照顾生意,但我觉得,你不适合再搬家了。”乐无异斟酌道。

“为什么?”

“现代人呢,是需要一个固定住处的。逐水草而居,那是游牧民族的习俗……”乐无异将庞大车体缓缓挤进一条蜿蜒小巷,往前开了几米,发觉挤不过去,又打着方向盘往回道。他在这位顾客面前经常出糗,现在两人都不会为此尴尬了。

“而且这座城里也没有水草。”

坐标君咬了咬嘴唇。乐无异至今还不知道他究竟是做哪一行,只晓得他在市政厅工作,他的父亲是位政客。

不过政客的儿子,或许也是一个职业,就囊括在三百六十行当中吧。

“而且啊,每次搬家我都给你添新家当。你也挺,挺困扰的吧?”

运送清单上已经列到了第二十三条。乐无异每次有意无意地路过花市,就会顺手挑一盆好看的盆栽,再顺手寄养在坐标君的新家里。后者也是天生劳碌命,竟然一丝不苟地把每一盆都养得油绿茁壮。乐无异在他的书架上一次次瞟到过《盆栽养殖100问》之类的书籍。

夏季,夹竹桃开了五瓣玫红的小花。非洲茉莉也到了花期,从细蕊到花瓣一色雪白,幽香沁人。坐标君给花盆包了几层报纸,仔细用胶带贴好,再一盆盆搬上货车。

“不会。”他笃定地说。

“啊?……不会什么?”

“不会困扰。”

乐无异一手拄着门框,不知为何觉得顾客有点像那盆花。


有时他会试着询问坐标君为何搬家,得到的解释次次不同,但都莫名其妙得很。

比如这一次,他说因为院子里有个养鱼的池子。

“可以养鱼不好么?”

“我不养鱼。”对方回答,“水池一直干着。那天下雨,里头才贮了几毫米水,还有落叶……”他咬住嘴唇。

这人可能是有点强迫症,乐无异心道。

不过若是换成自己,整天面对一个没水的养鱼池,可能也会挺不自在的。


下一次见面时,他又在清单上添了一笔。

24.米饭(乐无异寄养)。

“这是什么?”坐标君的眉尾和头发梢都快直立起来了,显出前所未有的抗拒之意。

“它叫米饭。”搬家工人把那条不到一个月的小白狗塞进对方怀里。

其实也不是什么名贵犬种,从街上捡回来的流浪犬。

“我不养狗。”

“所以说,是我寄养在你家的嘛。”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协商,坐标君终于妥协了。但他坚持把乐无异那一行字迹划掉,修改成了:

24.白色雌性博美犬一条(乐无异寄养)。


乐无异以为他是不喜欢米饭这个名字。但一直到小狗六个月大,一人一狗已经能和谐相处了,他却亲耳听见坐标君追在狗屁股后边“米饭米饭”地叫。

他又搬了两三次家,搞得米饭没有建立起固定的狗友圈,性格越来越散漫放荡,也不怎么亲人。它可能以为自己还是条流浪狗吧。


4.

坐标君已是第七次找不要打雷公司搬家了。乐无异在来的路上遇见一起车祸,一辆拉煤的货车疲劳驾驶,轧过护栏和对侧一辆两厢轿车迎头相撞。被警方封锁的区域隐约可见残肢、血迹和满地散乱的煤渣。

这彻底搅乱了他一整天的心情。

坐标君似乎也心情不佳,报出的新地址远在青山岗郊区。

乐无异上了国道,有些烦躁地问能不能飚车。在获得首肯之后,直接把油门踩到了120码。

这辆货车是他亲手改装,引擎强劲,再向上加10码速度,就听身后的货厢传来嘎啦嘎啦、好似钢板在狂风中摇曳的声音。他打赌家具和行李都移了位。坐标君一手死死攥着头顶的扶手,另一手埋在米饭的白色领毛中——那条狗倒是悠哉悠哉,睡得人事不醒。

目的地竟然是一片陵园。

乐无异把车子熄了火,十分抱歉地率先下车去检查货物。

“盆栽都没事——”他喊道,“家具也没啥事——”

半晌,只见坐标脚步虚浮地跳下了车,像喝醉了酒一样蹒跚晃动着。

“喂,你没事吗?”

坐标一手撑住一棵柏树,姿势标准地90度弯腰,干呕起来。


“在下的半规管没有长好。”对方郑重其事地解释道。

据说,他坐上时速超过80的交通工具就会晕得不能自已,因而此生没有坐过飞机,更别提海上颠簸的客轮。

他们已经到达了墓区深处。坐标君蹲伏在一块墓碑前,专注地摆上了鲜花供品,而后长时间不愿起身。

“这是……留给你盆栽的那个女孩子吗?”乐无异问。

“嗯?——哦!”对方笑道,“你误会了,这是家母。”

“那个女孩子呢?”

坐标君沉默片刻,略带失落地回道:“她是个护士,跟医疗队去了南非。她带来两张机票,问我是否一起走。我却不能坐飞机。”

“……那就等她几年嘛。”

不知为何,乐无异心中涌起一丝失落感。

“她在当地,和一个酋长结婚了。”

失落感消失了。而且乐无异憋不住地想笑。这本来是个挺悲伤的故事,远走高飞的女友,被抛下独自等待的男人,此地还是肃穆的陵园。可他迅速捂住肚子,俯身笑得停不下来。这笑意将坐标君感染了。于是一时间,两种笑音一高一低,像水底金石与水面浮冰,在寂静墓区迂回激荡起来。

笑声过后,乐无异悄悄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这里是你新家吗?”他环顾四周,“你来看陵?”

坐标君依然蹲在墓碑旁没起身。乐无异已将他的行李箱都搬下来了,就堆靠在货车边。他们的模样多像两个流浪汉啊!这享乐主义风格的自喻让乐无异一扫先前的阴霾,心中雀跃不已。

阴云的缝隙中落了点小雨,一滴抛在坐标君弧度姣好的眉骨上。他眨了眨眼甩开水珠,依然带着笑意,口气听上去不合时宜地如释重负。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25.夏夷则。


乐无异轻车熟路地升起卷帘门,开进自家车库。他跳下去拉开副驾车门,说道:“请。help yourself!”

坐标君正抱着米饭,审阅那张运送清单。他颜色依然苍白得很,表情却松弛起来,提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打了勾。“安全送达。”他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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