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我

一腔狗血酬知己
满腹闲嘈待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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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我不乐02 (古二乐夏)

我没忘这个坑!

××××

2.


“看下一幅图片,告诉我它让你想起了什么?”

“呃……我看到一堆红色数字。左边是红色,右半边有点茄子紫。我想起了台球,还有,还有……筹码、乐透彩票……啊啊啊饶了我吧华月姐,我又不色盲。”

心理咨询室堪称全局上下闻名色变的甜蜜炼狱。此时此刻,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的一清二楚。乐无异用余光瞄着对侧墙上两米高的那个通风口,目测其宽度能否容他跻身而过。发觉还是太窄,他把脸埋进臂弯里,生无可恋地叹口气。

身着浅灰色套装的美女咨询师把桌上的闹钟摆正,莞尔一笑道:“才20分钟,再坚持一会儿?”

乐无异认命点头。

“那我们换个活动。词汇联想,老规矩,我说出一个词,你用最快速度回答出一个联想词,可以吗?”

“好吧。”

“那我开始了,第一个词是——警察。”

乐无异不假思索:“责任。”

“Good.劫匪。”

“你问前一个?还是后一个?”

华月被逗乐了:“后一个。”

“混蛋。”

“咳,”医师略窘道,“人质。”

乐无异的反应稍慢了些:“——无能为力。”

“枪击。”

“——致命。”

华月挑眉:“……死亡。”


死亡?

乐无异复用手臂挡住眼睛,一时千头万绪,无从捕捉。他试着凭本能,随机地牵动一脉思绪,像拖住悠长纤绳,将冰海沉船拽出了水面,帆桅舷舱,历历而出……

那是一个画面,一处场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影子。

两米不锈钢作业台,乳胶手套,清洁的白衣,福尔马林气味。

不同于生活中的拒人千里,友人工作时总是极其温柔的,轻声慢语,仿佛生怕打搅了死者安眠。乐无异发觉自己开始想象,仰躺于那台面上的视角——就像那个可怜虫慧明,以那样的角度,是如何望进法医官深邃如潭的双眼?他打了个寒噤。

“无异,你的回答是?”

“夏夷则。”

“什么?”华月没听懂。

“我的回答是,夏夷则。华月姐你应该认识吧?咱们鉴定中心那位帅哥明星,南极大冰山,天赋异秉从来不会笑。”

华月面露迟疑之色,但还是依言记录在案,接着关切地抬起头问:“无异,你是不是累了?要不然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如愿以偿获释的小乐警官,此时心中却一百个不解。怎么方才还一副持久战的架势,就因为他做了个非常规的回答,就突然说他累了困了快回家度死超生吧,好似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


两周之后,乐无异终于通过审查,光荣回归跑腿小弟岗位,也领回了久违的配枪。

二中队最近埋首于一起系列凶杀案,忙得夙兴夜寐,倒衬得乐无异成了个闲人。只有红玉向来把他当亲弟弟一般宠着,号称要带他出去庆祝庆祝。乐无异哂道,不好意思今晚有约啦。

“哟,哪家的好姑娘?”

“别瞎说!我,我相亲。哎呀,别摸我头,摸你家小兰去!”乐无异吓得一溜烟逃走。

已是六点半下班时间,楼里依然人流如织。小警察摸着偏僻的安全通道踅到了法医鉴定中心,老老实实在办公室外等候。不多会儿门一开,一个鲜亮的绿裙子蹦哒着出来了,咬着口香糖满脸灿笑——这不是档案科的漂亮美眉么?倒没听说她和夏夷则有什么私交。

乐无异心中一阵惊奇,仔细寻思半晌。天色已经傍黑儿,才见门又开了。夏法医换好了便服,一手提着哗啦啦作响的车钥匙,那叫一个神清气爽,大概难得有一天早下班。

“哎?……”法医愣住了。

“我胡汉三回来啦!”乐无异扑过去搭住他肩膀,“走走,陪我喝酒去。”

“真不是相亲?”夏夷则将信将疑。

“不相亲,骗你是小狗。”


两人常去那间酒吧叫自闲庄,老板娘是个年年月月在等候归人的文艺女青年。这地段本是本市少有的“白区”,因而时常作为警队消遣聚会的场所。然而这一段日子以来乌七八糟的势力扩张,自闲庄附近也宁闲不再,老板娘时常念叨着要多雇几个保镖,也不知雇了没有。

这不,两人在两个街区外找地方泊了车,步行往酒吧去的路上,就在巷子口路遇两个流氓青年在纠缠一个风俗服务业者。

那两人都穿着皮夹克,左手戴着狼头护腕,似乎是某种社团标志。人高马大将那女孩围堵在角落里,伸手就去拽她的头发。

乐无异还没动作,倒是夏夷则先冲过去了。他这位法医朋友念警校时几乎门门课满分,搏击擒拿也不例外,又据说跟随清和老师练过几年气功之类,会一套运气罩身的奇怪功夫,真一对一实战下来,乐无异这个学刑侦的倒未必打得过他。

三下五除二解决问题,等那两人骂骂咧咧比着中指逃走了,乐无异喘着粗气去扶那烫大波浪卷发的女孩。后者穿着太暴露,身材又极为惹火,看得人心惊肉跳。

结果女孩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将假发套掀了,压低嗓子道:“无异!夷则!”

“你……”英雄救美的两人都傻了,“闻人?!”

“嘘,小声点!”闻人羽化了个喜感的大浓妆,很难认得出来,“一对呆瓜,刚才那是狼緹帮的人,你们也敢乱打。本来我连哄带骗也混过去了。”

夏夷则不满:“万一他们真对你不利,又怎么办?”

“那还用得着你们出手?看我不把他们揍趴。”

这话乐无异完全相信。

“你你你,你这是钓鱼执法!”

“钓什么鱼,”闻人羽斥责道,“护城河碎尸案,三个受害人失踪地点都在这一带。你不知道,这几天谢队都急了。”

案发期间正好是乐无异停职审查的两周,对案情仅有耳闻。受害人都是特殊职业的女青年,被强力勒毙,肢解成四五块之后抛入护城河。作案很是规律,四五天一具尸体,搞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快去快去,你们这么围着,凶手还怎么上钩。”闻人羽开始赶人。

“那你可小心点……”

“放心吧,街口好几个便衣。”闻人羽一指身后,二人才发觉巷子里藏着一辆摩托车。

“还有我的汗血神驹呢。”


直到进了酒吧落座,乐无异还有些心神不宁。未曾想护城河碎尸案已经发展到如此紧迫的地步,他瞄两眼身旁的法医,不知该不该开口问问案情,但见对方神色淡漠,似乎无心谈论工作。想来这两周,法医鉴定也忙得不可开交,不如今晚就先休谈国事,专心喝酒放松。

结果几杯甜酒入腹,乐无异还是关不住嘴巴。

“夷则……你竟然帮我做、伪、证。”

夏夷则疑惑地扬起眉毛。

“谢队给我看你的报告了。弹孔周围皮肤表面的射击残留物分布,”他努力驱散醉意,背诵着鉴定书内容,“有二次遮挡……痕迹。高度约1.65米,与被挟持人的体形相吻合。初步推断,嫌疑人在挟持人质中途被击毙。”

“……”

夏夷则喝的是雪碧白兰地,已然专心灌进了三杯。他是越喝话越少的那种人。

“哪来的二次遮挡呢?”乐无异无奈笑道,“那个时候,他已经把人质放开了啊。他一抬起手,估计是想投降的吧,就那么,咻——我真的以为他要对我们开枪,我就……夷则,你这么死脑筋的一个人,谁教你扯这种谎的?”

“事实如此,我并未扯谎。”

“别蒙我了。他们来回来去审我这么久,谢队写了几千字报告替我打掩护,又把我送去心理咨询,我知道是为什么。而且前几天,我亲耳听见我爸给你爸——”乐无异咬住嘴唇,偷瞥夏夷则的反应,继而改口道,“我爸给李厅长打了一晚上电话。”

“我没有扯谎。”法医一口咬定。他将乐无异面前的空杯推到一边,抬手招呼吧台酒侍,“——再来杯青蜢。”

“你这家伙。也不想想,万一检察院要复核怎么办?我受处分就罢了,你这颗明日之星也会被牵连。而且,实话告诉你,这一次人质的家属也来投诉我,说我胡乱开枪,罔顾人质安全……”

“那与我无关。”夏夷则重复第三次,“我没有扯谎。鉴定书就是我的专业判断。”

见友人死活不松口,乐无异也不再追问了,只呵呵呵傻笑了一阵,挂在对方肩上道:“好兄弟。”

“……”

说话间,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喧乱。两拨人马开始扯着嗓门骂街,继而是乒乒乓乓,酒瓶碎地的声音,很快尖叫推搡声就盖过了酒吧音乐。新来的酒保生得眉清目秀,有几分肖似信息技术部门那个新来的方兰生。他面色阴沉,叹道:“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狼帮和鹰帮的人。”

乐无异迷迷糊糊回头望,迎面一只空酒瓶划着优美弧线,堪堪擦过他的脑袋,咣地甩在吧台上,玻璃花四溅。

夏夷则还算清醒,机敏地拽着乐无异跳了下来。“我们走吧。”

迈不出三步,只见几个黑夹克、狼头护腕的汉子结结实实地围了上来,为首的正是刚才纠缠闻人羽那两个青年,嘴边谑笑朝乐夏二人一指:“就是他们。”放眼酒吧内外,已经彻底战成一团,不分敌我。这几位是浑水摸鱼报一箭之仇来了。

根本不暇应对,拳踪腿影已然迎面扑来。

地痞流氓只仗着人多势众,其实下盘虚浮,毫无章法。两人各个以一对三,在狭小空间里扑跌冲撞。正因为拥挤,反而没让对手占到什么便宜。眨眼间,夏夷则已经捉了一个,手上青筋迸起,咔的一声锁住肩反关节,轻轻松松让人失却了行动力。他抬眼张望,见乐无异正勾拳砸中一个流氓的腹神经丛,打得那人尺蠖般蜷身呕声不止。乐无异随即松开手,直起身时也略微晃了晃,许是被酒精麻醉了反射。却见吧台后边还躲着一位,鳄鱼似的露了一副反光的眼镜,乘人不备掷出又一只酒瓶子,忽忽悠悠朝警员飞去。

“小心!”夏夷则喊道,就近抄起手边的一瓶威士忌,还半满的,也脱手一丢。玻璃瓶体于半空中相击,刚好在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的尺蠖脑袋跟前,炸飞成上百碎片。那家伙捂着脸倒伏下去,血花和酒液斑驳了一身。

乐无异一回头,冲夏夷则坦然笑了笑,这一笑竟让后者心旌飘摇,昏黄灯光涟漪似的漫出温暖的圆环。他眼看着乐无异的笑颜转化为惊呼,这才感觉到身后另一具身体的动势。

他本能地回臂一挡,挡了个空。一把卸了座垫的吧台椅从天而降,直接将人砸进了地板。


恍恍惚惚地,耳边一声一声“夷则”。夏夷则被人拖拽着,脚底像溜冰似的打着滑,一路往酒吧大门外冲去。

“夷则快走!”乐无异忙不迭地喊,肾上腺素爆发到了巅峰,就地把夏夷则扛了起来。

两个警官被一群酒吧地痞打得如此狼狈,着实丢脸。但也顾不得这许多,连滚带爬一路小跑到了刚才那个巷子口。闻人羽还在放长线钓鱼,见面惊道:“怎么回事?!”

“……不知为啥他也陪我发疯。”酒醒了一大半,乐无异道,“借你电驴用用!”

“去哪里?”被扶上后座的夏夷则晕晕乎乎问。

“去医院啊笨蛋。”

“不行。”

“为啥不行?”

法医的马尾散开了,长头发黏着血凌乱地甩在眼前,只管摇头,“……我要评先进。”

乐无异没脾气了。醉酒滋事打架斗殴的确不是什么好事迹——但涂改法医鉴定书呢?

“无异,”闻人羽远远望见酒吧的方向,许多条黑影鱼贯而出,“别管去哪儿,你们先走吧。”

乐无异也没戴头盔,直接跨坐上去,吩咐道:“搂我腰。”

“……嗯?”

“搂住我的腰,别掉下去!”他不得不喊起来,迎着浓黑夜色一捏车把,“走了!”

这下子好,又添了一条醉驾。


半小时后。

“喂——”乐无异大声道。

夏夷则靠在电梯间另一角,没回答。老式电梯只有生锈的铁栅门,楼道里有灯,楼层之间却是一片寂静黑暗。电梯就在明与暗的往复交替中缓慢上升。

“喂……”乐无异有点懊恼地降下音调,“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越来越生分了啊?”

“何以见得?”

这家伙,被砸得满头血还能这么说话。

“靠我一下又怎么了?过来靠我一下,能碍着你评先进吗?”乐无异嘟囔,“当年我可是背着你爬过十二楼。”

“……岁月如驰。”夏夷则又冒了句四个字的,把乐无异气得够呛,近身凑过去,硬是拉他将就着斜倚在自己肩上。

电梯叮一声到了四层,一对貌合神离的中年夫妇走了进来。夏夷则不动声色地一闪身,挣出乐无异掌控,努力保持直立。他知道自己定然脑震荡了,电梯这样一亮一暗,一失重一超重,让他头疼欲裂,腹内翻搅得厉害。

也不知乐无异带他来的这是哪家诊所,为什么条件这么简陋,这么……可疑。

那对夫妇在六楼下去了,电梯门一关,眼前又没入令人窒息的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夷则一睁眼,发觉自己还是靠在乐无异身上,而且大半重量都交付给了对方。

“别逞能,你晕过去了。”乐无异简洁地说。

他搀着夏夷则上到九楼,穿过狭窄的楼道,停在911门前,敲了敲。

……更可疑了。

“瞳大夫,是我,乐无异!瞳大夫——”

门呼地从里侧推开了。一股浓甜馥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瞳……大夫……?”

只见一个头上打了起码半斤发胶、扑了三两香水的年轻男人撑着门缝,没好气道:“瞳旅游去了,我是代班的雩风医生。”他的目光转一圈,落在夏夷则身上,忽然转怒为喜,“哎呀呀,这是哪来的小帅哥,快进来——”

后者的反应是扶住门框,直接吐在了雩风医生的鞋上。


“夷则,这是几?”乐无异伸出拇指和食指,两指之间呈90度。

伤口刚止了血的夏夷则抬眼一瞟:“八。”

“我的天,伤的这么重!”乐无异低头凝视手掌,“一只手能看出八根手指!”

雩风白了他一眼,依样伸出食指和中指在伤员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二。”夏夷则吭了吭,微侧过头对着撑坐在他身后的乐无异重复道,“二。”

脑震荡中的人竟然增加了些许幽默感。

“你呆着别动,我去给你拿个东西靠着。”但乐无异一撤身子,夏夷则就不受控制地直挺挺往后倒,只好胡乱抓住乐无异的手臂保持平衡。

“我看你别走了,就在这平躺着休息一晚上。”蒙古大夫耸肩道,“也没什么大事,静养一阵子消消肿就行。”

这是张单人床,床脚一杆点滴架,也不知是客人的卧铺还是病榻,看上去凌乱不堪。乐无异两边掸了掸床单,铺好枕头,扶着夏夷则躺下了,自己就小心翼翼坐在床脚。

雩风促狭地盯着二人,说哎呀呀,那我给你们关灯了啊?

“别……”夏夷则被吊顶灯光刺得眯眼,抬手扶着头上的纱布团。

“你还干嘛?”乐无异问。

夏夷则拍了拍他大腿,可能是他唯一能够到的部位——这会儿倒是不怕男男授受不亲了。“你把闻人的车骑走了,她会不会有危险?”

“啧。”

乐无异一唑腮帮子,跳了起来。

他站在诊所门口来回扫视片刻,看了看脸色青白的夏夷则,又看了看抱着手臂瞧热闹的雩风。

“我把车给她还回去,之后马上回来。”他最终说。

夏夷则攥紧了床单,没再吱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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