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我

一腔狗血酬知己
满腹闲嘈待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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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流月(沈谢沈+乐夏)

感谢36存档包,这坑终于找回来了,存一下准备填。当时写到一半就被副cp吸引走了233

提醒一下,本文五黑框paro(不是古2圈五黑框,是江今那个)。三谢合一,沈哥有病。

****** 

1.

“小曦,怎么不进去?社长在午休吗?” 
“哪有,哥哥刷微博呢,又莫名其妙把我赶出来咯。华月姐,这个2048怎么玩啊?我怎么一次也凑不出来QAQ” 

杂志社落脚七年的这套办公室位于写字楼顶层,冬冷夏热装修也很糟,隔音更是差得令人羞耻。隔着薄薄的板材门,两个女孩的说话声清晰地传入耳际。 
沈夜默默关掉正在浏览的微博网页,点开了上个月财务报表,全屏。 
时机刚刚好。副社长兼旗下女性文学特刊主编华月就在此时推门而入。 

“社长,”她瞥见沈夜的电脑屏幕,清咳一声,“还忙呢。” 
“什么事?” 
华月拿起沈夜桌上冰冷的茶杯,到门口饮水机续上满杯热水,把一沓各色信封用杯子压在案头。 
“……上个月的《剑魄琴心》最终章,又收到几十封读者抗议信。” 
沈夜回头瞥一眼,最上方那封是粉红色蕾丝封边,字体相当稚嫩。真难看的字,他暗暗嫌弃。 
“读给我听听。”沈夜说。 
华月面露难色,但还是抽出那封信。 
“咳……沈大大,”她用柔美的声音读道,“看了《剑魄琴心》最终章的连载,我们全班女生都哭了。为什么苏苏和少恭都要死呢?连长琴和慳庾都不能一起活下去吗?为什么要留下晴雪一个人?沈大大你真的太残忍了,上个月的《流月城》是创刊以来我最讨厌的一期……” 
“停。”沈夜不动声色地喝茶冷笑道,“这是哪里的来信?” 
“呃,发信人是琴川中学的一个女孩。” 
“把那个地址记下来,从会员名单上移除。下半年的订阅费,连同上一期杂志的20元,寄一张支票还给她。” 
“阿夜,”华月柔声说,“这不是一张支票就能解决的问题。你知道吗?本期的《太华书评》做了武侠幻想文学专题,在评论你的作品时,说你别号“千人屠”,还开出一张清单,总结你的32部小说里主要角色死亡率高达98%。” 
她从可疑的四次元部位抽出《太华书评》读道,“‘在幻想文学疆域里,紫薇祭司这个名字像一颗阴郁的火种,致力于传播一种极致的悲观主义和宿命论,即人不可能胜天,且一切努力都是微不足道的妄想,死亡才是最终的安宁和永恒的归宿。我们有理由相信,坚拒所有采访的紫微祭司本人是一个安静而愤世嫉俗的文学青年。作为《流月城》的王牌作者,紫微与《静水湖》谢衣的和煦明朗相对照,犹如在世界的两极遥遥相对的双子之星。” 

华月停下来看着沈夜,沈夜也沉默看着华月。最后他说:“……也寄张支票给太华书评总社,还有这篇文章的作者。百人屠也好,千人屠也罢,我都没有意见。只是叫他下次不要再把我,和那个人——相提并论。” 
“……” 
“还有事吗?” 
“没有了,社长。”华月似在忍笑,意味深长道,“祝贺你微博粉丝突破三十万。” 
“你也知道我对那些不感兴趣。”沈夜别过脸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也祝贺你的新作夺得新女性文学金奖。” 

华月走后,沈夜才舒了一口气,重新把浏览器最大化。微博界面最上方是自己的置顶消息。 

紫微祭司V
很好,原来你真的恨我。 
2013年12月31日|来自微博 转发(2024)| 评论(0) 

紧接其后瞳的那一条,短短时间内竟然已经被顶上了热门。 

流月城_七杀V
过年了,打孩子的时间又到了。[蜡烛] 
今天8:47|来自微博 转发(8435)|评论(5122) 

沈夜开始逐条翻看转载。自己的微博禁止陌生人评论,但没有禁转载。2024条消息一条一条拉下去,某个名字果然没有出现…… 

“哥,你干嘛呢?”沈曦突然闯进来,沈夜面色如常飞快关了浏览器。 
“小曦。” 
“哥,我听见你们说话了。那个……《剑魄琴心》,苏苏和少恭真的都死了吗?为什么你给我看的结局,苏苏的病治好了呢。” 
“我给你看的是第一版结局。”沈夜说,“给他们看的是第二版。” 
“那到底那版是真的?苏苏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沈曦快哭了。 
这个问题把沈夜难住了。他单手支额思考了很久,一天不曾活动的颈椎隐隐作痛。 
“……没死。” 
“真的?” 
“真的。” 
“所以苏苏和晴雪结婚了,兰生和襄铃也结婚了?” 
“是的。”说这两个字简直耗去沈夜一半蓝条。 
“太好了。”沈曦星星眼,“我最喜欢哥哥的小说了。” 
沈夜禁不住微笑。 
“作为交换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沈曦神神秘秘地说,“我刚听华月姐说的,她说不能告诉哥哥。” 
沈夜撇嘴,心想华月又在搞些什么。 
“华月姐说,谢衣哥哥的杂志要改成月刊了,而且刚新签了一个作者。” 
沈夜心中如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2.

新年假期,合家团圆,附近街道冷冷清清没几个人。《静水湖》和《流月城》的两位社长却不约而同选择了加班。 
新晋签约作者乐无异抱着一堆设定资料,红光满面地坐在谢衣社长办公室里。谢社长文质彬彬散发着从容的男神气场,声音也温柔动听。只见男神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话,乐无异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已经兴奋得快爆炸了。 

“……无异?” 
“谢老师,你,你真的要签,签签签我?” 
谢衣哑然失笑,只低头漫不经心地翻动乐无异的简历。 

“无异,你是长安理工自动化专业的高材生,你的人工智能项目得过国家级创新技术奖。以你的学历和家世……”谢衣顿了顿,“理应能找到收入更好的工作。可你却自愿来新创刊不久、尚且风雨飘摇的鄙社,做一个小小的社长助理。” 
“谢老师你不知道,”乐姓少年两眼放光,“我是看你的小说长大的!” 
谢衣摇了摇头:“其实《静水湖》创刊之前,我的所有作品都是同人合写。那人笔力高深,我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上,举目千里,望洋兴叹而已——多年以来,我从未单独执笔写过一部完整的小说。你说喜欢我的作品,我很高兴,可也十分惭愧……” 
“不不不,谢老师,我早就知道你是和另一个人合写的。哪段是你,哪段是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喜欢的只是你写的部分。比如《荇藻七侠》里,墨家机关术造飞行器的那两章。还有《雷夏沉璧考》,那座从沼气摄取能源,能自行六百里的机关城堡……谢老师,你的这些点子和现代科学理论简直不谋而合,把科幻糅合进武侠小说里,这个创意我太喜欢了!” 

谢衣看着眼前的青年侃侃而谈,白T恤,小马尾,瞳孔在阳光下呈现浅棕,真正五陵年少春市东的模样。《静水湖》的读者群以女性为主,寻常读者关注的,也多是他笔下的江湖侠影,缱绻深情。他这位小助理的眼光却不同凡响。 
“你喜欢科幻小说。”谢衣笑道。 
“那是必须。”乐无异抢白道,“我……谢老师你说的对,我的确能找到其他工作。我妈老说,要不是我太宅不会交际,坐在家里吃白饭她也是允许的。但我真的喜欢科幻,我想写科幻。谢老师,你就是我的偶像。” 
说到这里,他抬头眼巴巴看着谢衣。 
“年轻人志向明确,是件幸福的事。”谢社长淡然接受了小读者的赞美,“我们也想把《静水湖》打造成多元化的幻想文学期刊,并不止于武侠玄幻。科幻小说可以作为一种新的尝试。” 
这些话明明很官方,很客套,很心灵鸡汤,但从谢老师嘴里说出来,却莫名温暖如三月春风。 

“……无异,你在博客上连载的作品,我昨天抽空去看过。这篇《偃甲奇兵》已经写了十万字,故事的创意很好,可以在《静水湖》试行连载。但我有几点意见,希望你能略作修改。” 

接下来,谢社长戴上眼镜,花了近三小时时间,同乐无异一起审阅了一遍《偃甲奇兵》的稿件。 
“……总结一下,我认为这篇小说的技术描写篇幅过长,涉及理论的部分比较晦涩,对普通读者来说,可能门槛太高了。相对的,你的人物不够丰满,尤其是感情描写,几乎空白。这样的小说是不合格的。”谢衣语气和蔼,批评起来用词却毫不客气。 
乐无异挠着乱毛,心头一片茫然。感情描写是啥,能吃吗? 
“那,那要怎么改呢?” 
谢衣摘下眼镜叹了口气。“比如,男主人公和基地的女少校之间,可以增加一条爱情线。” 
“啊——?”乐无异拖长声音,像是丧失信心了,“我从来没写过……爱情线。而且谢老师,我写这篇小说的初衷,就是想探讨一下,人工智能在国防中的新应用……” 
“无异,我并不是要动摇你的故事主线和基本创意。只是小说毕竟是小说,不是论文。没有一点感情发展的小说,让读者很难产生代入感。” 

乐无异垂着头不说话。 
“无异,你今年二十一?” 
“恩,就快二十二了。” 
“你谈过恋爱了吗?” 
“……” 

谢衣估计这就是病根了。还是难以治愈的顽疾。乐小少爷外貌家世性格样样不缺,竟然光棍了二十一年,简直难以置信。 
“……这样吧。”谢衣说,“我给你列一张单子,都是《太华书评》这半年以来,畅销榜言情分类下的佳作。你就按图索骥,把它们全部读一遍,写五千字读后感给我。” 
“哦,好。”乐无异感觉头顶那层静电都消失了,方才还摩擦躁动的软毛都一根根耷拉下来。他本就不喜欢看书,更别提软绵绵的言情小说。 

谢衣的书单很快列好,递了过来。一共十本书。 
“等一下,谢老师,”乐无异捏着书单手足无措,“这第一本到第五本,呃,都是同一个人写的?《三生不渝》《露草芳尘》《七十七号王子》……” 
仅仅这样照着念下来,也觉得这些书名肉麻得不能直视。 
“那是最受欢迎的“□□阁”系列,作者逸尘子,去年的新锐作家金榜第一名。逸尘子发行一本小说的销量,恐怕是我们杂志半年销量的数倍有余。”谢衣苦笑道。 
“喵了个咪。”乐无异吓傻了。这是什么年代了,怎么会有人专门写谈情说爱还如此畅销的? 

“去吃午饭吧。”谢衣面露疲色,却仍勉力微笑着,“令堂也叫我劝劝你,不要总是闷在家里,找个好女孩子,谈谈恋爱也好。” 
乐无异站起来,仍抱着那堆没用上的机械设定资料,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谢老师,那你谈过恋爱吗?” 
话一出口,才自觉莽撞。谢衣三十出头仍未婚娶,左手带着一枚尾戒闪闪发光,按照流行的说法,是独身主义者的意思。 
乐无异刚要道歉,谢衣却转过头来,语调依旧低沉和缓。“谈过啊。” 

“……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3.

《流月城》是月刊,每月6日出版。月初几日依照惯例便是焦头烂额的交稿期限。 
沈夜和文联的一群人应酬折腾到凌晨,回到家倒头便睡。若在以往,这些交际场面他自然不必勉强亲身上阵……可时过境迁,现下的《流月城》杂志社,除了女人,几乎全都是社交恐惧症患者,甚至不乏瞳那样的反社会型人格。助理的招聘启事贴了大半年,却在沈夜呵退几个不学无术的废材之后,就再没人敢来应征。 
一代不如一代,沈夜想。 

日上三竿,华月的电话打过来时,他甚至撑不开眼皮去接。 
“阿夜。快截稿了。” 
“呵呵”沈夜被打搅了睡眠,语气不善,“你们已经没用到如此地步,竟然需要社长亲自去软磨硬泡找人催稿吗?” 
“我就是在催稿。”华月轻轻巧巧地说。 
“催我?我的什么稿?《剑魄琴心》结束后我要休两个月的假,在后记里也写清楚了。” 
“并不是催你的稿。”华月明显犹豫了一下,“是《霜刃初开》的作者初七。除了社长,我们谁都不认识这个作者,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沈夜靠着床头坐直身体,头脑慢慢清醒下来。 
“初七是我特邀的签约作者,不愿抛头露面。”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句,“我来联系他。明晚之前,五千字发到你的邮箱。” 
他觉得,还有必要为刚才乱发脾气对华月道歉。正踯躅间,华月抢先道“我懂,不用道歉了。”沈夜就只好“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编辑部好歹还剩下几个聪明人。 

沈夜去冲了个澡,泡一杯浓茶,浑身湿漉漉坐在电脑前。沈曦上学去了,偌大的房间显得十分冷清。 
他点开那个名为“初七”的隐藏文件夹。这里躺着两部中篇,一部正在连载的长篇,总共十七万字的刀光剑影。 

故事的主人公也叫初七,是个冷血杀手,只听命于一位主人。自开始连载以来,杀手几乎每章手起刀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是个教人胆寒的存在。 
因故,沈夜无法理解这篇《霜刃初开》所收到的那些读者反馈,充满“温暖动人”“治愈人心”之类字眼。每念及此,他都想要冷笑。 

——不,其实他全都理解。 
这些反馈是他意料中事,甚至可以说,是他故意追求的效果。 

深藏功与名的新锐武侠作家“初七”,不过是沈夜的一个分身。只不过风格与紫微祭司大相径庭,几乎没有人怀疑他的独立存在。 
倒是在圈子里流传着一种说法,传闻谢衣根本没有离开《流月城》,还在以“初七”的身份为母社供稿。 
某些可疑论坛上的小众女性读者群把这种传闻奉为至宝,并且时常用诸如“开贴818初七的真实身份及沈夜谢衣的爱恨情仇”这种标题的帖子在微博上骚扰沈夜。 

沈夜自然,把她们全部拉黑了。 

模仿谢衣的写作风格并不难。沈夜记忆力惊人,擅长化用模仿,圈内大大小小活着或已故的武侠作家,他都能模仿到七成相似。 
但谢衣却个人风格过于突出,无力模仿沈夜。他们还在以“破军”笔名共同发表小说时,公开做过这样的文字游戏。 

雪夜醅酒,满屋涮羊肉的飘香。亲朋几个围坐炉火前,限时三十分钟,交换身份模仿对方的文笔续写同一个开头,再当众念出来。 
谢衣总是输得很惨,直到被罚酒灌醉为止。 

这让沈夜有某种占据了优势的错觉。 
他从不理睬那些传闻,不解释,不辟谣。也许时至今日,仍有一些谢衣的忠实读者相信,“初七”就是谢衣本人,因此还在购买《流月城》。 
沈夜知道,这是在打擦边球利用着谢衣。 
他早就期待着谢衣的公开声明澄清,谢衣的口诛笔伐,甚至一纸律师函飘然而至。 
如果不被他人恨着,沈夜就没法放过自己。 

不论如何,他仍在电脑的加密文档里,偷偷扮演“初七”。紫微祭司依旧暗黑阴郁,笔下尸横遍野,尽是痴男怨女,未了之情。初七却在古典侠义小说风格的冷冽刀光中,幻化出一丝月华明彻,一点人间烟火。 

——老师,我们写小说,是为了什么?这是我们一起创造的世界啊,不是你用来发泄愤懑、报复人生的工具! 

很好,沈夜想。你想写的东西,我可以继续替你写下去。 
团圆温情都归于“初七”才好,紫微祭司这个笔名,只留下鲜血与暴戾就够了。 


4.

恋爱经历为零的理工宅乐无异为了寻找爱情的真谛,带着谢衣老师的言情书单,在一左一右两位美女簇拥下走进洛阳书城。一路上收货ff团仇恨眼刀无数,乐小少爷却浑然不觉。 

两位妹子都是和乐无异同期被签下,入驻《静水湖》的年轻写手,因三人年纪相仿,被谢衣戏称为“小友帮”。 
左手的高马尾妹子闻人羽是乐家旧交,部队子弟,不折不扣的军迷,x点驻站连载《特种兵往事》广受好评;常披马出没于x陆、x血等军事国防社区,因为发帖语气太过严肃老成,论坛昵称“大叔”,拥有可观的女粉丝团。 
右手的黑卷发妹子阿阮,是闻人拉来陪逛的闺蜜,据说在蓝色JJ已拥有近四十万字的金榜长文《生命中不可辜负之味》。 
乐无异啧啧称奇,忍不住问,这四十万字都写些什么。 
“写什么呀?那个……”阿阮一身白羽绒服,粉色毛绒耳罩,像小兔子般呵出团团白气,着实可爱,“好像也没写什么,就写各种好吃的东西喽。” 
“阿阮写的美食,看起来就特别好吃。”闻人羽插道,脸上泛起奇怪的红晕。 
乐少爷感觉,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羽姐姐别乱夸我了。最近好多人给我打负分,说我写的没内涵没文笔,傻白甜,还流水账。”阿阮委屈道。 
“胡说,阿阮的文笔很好啊!”闻人羽抢着对乐无异说,“无异你知道太华写作培训班吗?业内很有名哦。阿阮是第一届的毕业生。” 
“真的?就是那个传说中——出了好几位新锐作家的明星培训班?”乐无异由衷赞叹道,“软妹子好厉害……” 
“太华写作培训班?”阿阮一脸状况外,郑重地点点头,“那里的午餐,红烧鸡腿蛮好吃的。” 

“说起来……”乐无异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短信,“我妈让我帮她带的书,也是太华出版的,好像就在这一层吧。” 
“行,那无异你在这里看吧。我去三层逛军理科技。阿阮要看什么书?” 
“恩……食谱?” 
乐无异内心绝倒。闻人羽却见怪不怪,挽住阿阮的胳膊:“菜谱在二层,我陪你上去,免得你又迷路了。无异,我们午饭前会合,短信联系。” 

洛阳书城是本地最大的综合书店,每到寒暑假就人满为患。不过今天是新年假期最后一天,书店也只开6小时,人却多得反常。 
乐无异直奔向医药生活区,默念一遍娘亲给的那些书名,禁不住皱起眉头。 
几本都属于同一个系列,名为“妙法养生丛书”,作者是“灵虚上仙”。 
身为理工大学的高材生,身穿高达文化衫,却鬼鬼祟祟来翻这些伪科学养生书,让乐无异很是难堪。幸而“灵虚上仙”的那几本著作太受欢迎竟已卖断,书店也没有存货。乐无异赶紧发了一条短信给乐娘: 
“妈,不是我不给你买,你要的书卖完了。” 
几秒钟后,乐娘回了六个字:“你看着办,呵呵” 

喵了个咪。这是使命未达决不轻饶的节奏。乐无异正在困恼,身边一人刚好放下翻看了许久的一本书,转身离去。乐少爷瞄了瞄那个裹着兜帽厚羽绒服的瘦长背影,小心翼翼拿了起来。 
这本同属于“妙法养生”系列,也是太华出版,书名却很简单,《云天瓶水诀》,作者叫清和真人。封面装帧也简单,一片湛蓝,翻开内容更是清爽的2.5倍行距,每页不超过三百字的样子。 
乐无异对字少的书有天生好感。他决定用这本充数交差。 

如果说单身理工宅逛养生书,已是一番尴尬景象,那么单身理工宅逛言情小说,更是耻度MAX的羞耻play。 
言情区不大,身边三三两两多是中学女生,莺声燕语说悄悄话般议论着故事情节。很多女孩不顾地板冰冷,就靠柜坐在地下聚精会神地读,也不知是来买书,还是来看书的。 
光逸尘子著作,就摆满了整整一柜。原来谢衣列出的每一部小说并不是一本,而是一个系列,少则上中下,多则十来册。专柜前立着醒目的展板,宣传逸尘子的“新年感动新作”《明珠泪》。 
乐无异以最快速度锁定了书单上的几部小说,正要去结账以逃离现场。闻人羽忽然打来电话,说怎么也联系不上阿阮。 
“她在几层?我去找。” 
“别添乱,你和她也不熟。她肯定是又迷路了。”闻人羽那边背景音极为嘈杂,“你就在一层等着。我找到她之后去和你会和。我这边人太多,好像在办什么活动,排队结账可能比较慢,无异你别着急。” 

乐无异放下电话,长叹一口气。洛阳书城为了杜绝只买不看的免费读者,撤下了走廊里的长椅,也没有任何饮料吧可供休息。这下子,自己该去哪里呢? 
百无聊赖之下,他抽出那部《露草芳尘》的第一册,心想早晚也是要看的,就此加入了地板读书大军。 

具体过去多少时间,他记不清楚了。 
等他不知不觉把手伸向第四册,才发现自己正在抽动鼻子,不断用袖子抹去眼泪。 
乐无异把书摊在胸前,仰头长吁了一口气,又赶紧把头埋低,生怕被人看见。 
到第四册,男女主人公刚经历一场生离死别,女主角辗转飘零,客居异地,战火中音讯杳渺。全书都是以女主角的第一人称写就,心理描写极为细致,凄清落寞的氛围,简直不忍卒读。 
乐无异翻过封面,直看着逸尘子三个字,不由得痴痴想道,这位作家竟能写得如此真实自然,身临其境,想必也和《露草芳尘》的女主角一样,是个历经磨难的可怜人。也不知怎的,他心中慢慢浮现出一个苍白清丽、楚楚动人的黑发女子形象,在不谙世事的理工宅的巨大脑洞作用下,这个形象越来越清晰,却又笼罩一层梦幻光晕,仿佛一闭眼就在近前,目光幽幽回首望着他。 

乐无异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好像胸口猝然被人钉了一根小针。 
他尚且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闻人还没来联系他,此时他倒希望电话晚些来,因为他还在不停飙泪。而且今天看不到《露草芳尘》的结局,简直百爪挠心。他跳起来,去寻找下一册。 
不幸的是,第五册至八册都位于书柜最上层。乐少爷踮起脚够了几次,手指尖将将能碰到书脊,却怎么也够不下来。 
他这幅失恋一般的丢脸形象,又不好意思去叫店员。乐无异四下张望,想找一个合适的脚凳。正在此时,背后挤过来一个人,轻声说:“借过。” 
乐无异一回头,鼻尖通红、满脸泪痕正好被别人尽收眼底。 
好像是刚才在养生区碰见的那个人,还穿着灰羽绒服,毛边帽子罩在头顶,看不清脸。 
性别为男。 
喵了个咪,这回糗大了。 

灰羽绒服停下脚步,饶有兴致看着乐无异绷直全身,摆出高天揽月的好姿势。 
“需要帮忙吗?” 
“没,没事,不用!” 
无视他的否认抗议,灰羽绒服挤到身边来,同样是踮脚伸手轻轻一勾,《露草芳尘》第五册就塞进了乐无异手里。 
不就是高我几公分吗?乐少爷心中不爽。我回去突击喝几个月牛奶,也能够得到了。 
一边不情愿地道谢,一边背过身去想走。那家伙却在身后问: 
“兄台喜欢逸尘子的小说?” 
乐无异发誓他活了二十一年,从没被人叫过“兄台”。 
“咳,不是我喜欢,是我……我老师托我帮他买的。” 
——谢老师,对不住啊。 
沉默了半晌,出于礼貌和对逸尘子大大的诚心仰慕,他又回头飞快地说,“这本还蛮好看的。” 
灰羽绒服逆着光,大概是笑了一下。他的毛领内侧有几缕黑头发杂乱地支棱出来,听声音也很年轻。 
“逸尘子的书,我只喜欢这本。”他又从身侧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过来,然后两手插兜,旋身走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贵冷艳”吧。 

结果,乐无异莫名其妙就多买了一本书回家。 
“《童话新编》?小叶子,你几岁了,还看童话故事呀?”阿阮叼着奶昔吸管笑问。 
“哎,不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这书出版日期很早,估计是逸尘子刚出道的作品,装帧也十分简陋。乐无异猜想,这大概是逸尘子所有小说里最冷门、无人问津的一本。 
“对了。”闻人忽然说,“今天在书店三层,好像就是在搞这个逸尘子的新书签售会。好多小女生,排了好长的队,差点没把我挤死。” 
乐无异一听,心中莫名遗憾。早知道就上三层看看热闹去,说不准还能见到作家本人,看看她是不是想象中的美人。 
“……小叶子,你怎么还哭啦?” 
去洗手间洗了几回,到底被眼尖的妹子瞧出来。 
乐无异抹了一把脸佯怒道:“是被我老妈吓哭的行不行?!” 


5.

沈夜总是编辑部下班最晚的一个。夜幕四降,寒气侵人,办公室的暖气也不大够用了。 
沈曦早就放学回家,此时应该正在喝华月亲手煲的骨汤。 

出租车行至金融街西口,街角一家报摊似还亮着灯。沈夜叫司机停车,走过去问:“二月份的《静水湖》还有吗?” 
“《静水湖》?有,有。”杂志被甩了出来,塑料封膜上一层灰。 
“哦。”沈夜又问,“前几期还有吗?” 
“有的是咧。”报摊主人懒洋洋道,“一月份的,去年的,都有。” 
沈夜轻飘飘地“哼”了一声。 
“《流月城》呢?” 
报摊主人在身后书堆里翻了翻,“算你来得巧,就这一本啦。” 
“很好。我要二月份的《静水湖》。” 
“怎么,《流月城》最后一本不要啦?你老问了半天,只要一本啊。” 
沈夜接过杂志,手指在落灰上抹出个印子。封面装帧还是如此简陋,大概请不起插画师,只好用风景照片拼凑。几行内容提要,除了谢衣本人的常规连载,还有新人新作《偃甲奇兵》的介绍。 
他把杂志揣进公事包里,转过街角,步行三站地,走进一家不起眼的日料亭。 

他的多年老友照旧坐在吧台前等候,黑风衣下肃杀的一个背影。 
“今天倒早。”瞳头也没回就知道谁进来了,“喝点什么?” 
“不喝了。”沈夜用公文包压住隐隐作痛的胃部。 
“清酒是热的。”瞳斜眼看他,这斜睨的温度若照陌生人看来,准以为是嘲讽。但沈夜知道,对瞳来说,这已算一种关心的表示。 
“你这样下去,早晚要进医院,让人用粗镜子从鼻腔插进食管里去。” 
“不提那些。”沈夜摆开话题,继而从包里掏出一沓稿件,“七杀先生,这一章你玩过头了。以我刊的尺度,怕是接受不了。” 
“原来千人屠紫微祭司也有接受不了的尺度。”瞳面无表情。 
“我个人自然接受无碍。但《流月城》到底是本公众刊物。这里,凶杀场面渲染过多,人体器官直接出现得太频繁。我们卖的是推理小说,不是解剖学教材。” 
稿纸上已用红笔勾划批删过。瞳接过来粗略翻了一遍,叹道:“恕我直言,你删掉的是我写得最兴奋的部分。” 
“也恕我直言,”沈夜回敬道,“若不是看你这副模样,我简直要怀疑这些描写并非虚构,而是你的回忆录。” 
“……罢了,喝一杯吧。下一回用不着亲自来退稿,交给十二就好。” 
“呵呵,我配给你的小编辑,对你言听计从,马首是瞻,这稿子能退得出手也就怪了。” 

沈夜接过瞳递来的清酒杯,啜了一口。暖意延烧入胃,但酒精的浅浅灼烧感过后,反而更觉得腹中一片虚寒。 
“沈夜。”瞳说道,“你怕我的小说连累《流月城》被人举报?” 
“……” 
“其实大可不必。《流月城》不是主流文学刊物,早就有固定读者群。能扛得下你紫微大人屠刀的读者,想必是有此殊好吧。” 
“也许读者不会,可谁知道别有用心者会不会。” 
“谁?谢衣吗?”瞳摇了摇头,“谢衣的为人,不可能反过来针对《流月城》。” 
这名字像块烧炭丢入脏腑,令沈夜体内的血忽然沸起来,但沸得温度极低。 
“笑话。我不去扒他的老底,告他上法庭,他就应该感激涕零了。” 
“三年了,一桩小事,你还是如此介怀。”瞳冷冰冰道,“谢衣带走的,也就是那些机关偃甲城池和小器物的设定。当年的流月资料集一共四百零七页,那些设定,只占了一节内容,二十页不到。更何况……” 
“瞳。”沈夜发出警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说的对。”沈夜将这八字低声重复了一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听说新婚姻法允许夫妻婚前订立财产协议,方便以后离婚分割。” 
“瞳,我不喜欢这个笑话。” 
“我没有在说笑。”瞳依旧冰着一张脸,确实看不出半点笑意。 

沈夜撑着吧台椅站起身。 
“稿子改好立刻发给华月。下次见面能不能换一家,日本酒稀得像水一样。” 
“那有什么法子。”瞳掀动按钮,让轮椅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目送着他,“方圆几公里的酒吧,只有这家有我能出入的特殊通道。” 
待沈夜推开店门,听见瞳在身后落下一句: 
“下个月李氏和青协合办书盟笔会,听说谢衣会代表《静水湖》去。” 
“……” 
“——听说,李氏出版会正式收购《静水湖》。” 
无聊,沈夜心想。夜风之中,门口悬挂的扫晴娘,扑簌簌撞在他的额头上。 


6.

这些天来,乐家发生了两件大事。 
理工宅乐无异成了言情作家逸尘子的脑残粉。 
他那高级知识分子的娘亲则成了养生专家清和的脑残粉。 

乐无异熬夜读书,落下许多男儿泪,清早肿着双眼晃到一楼,常见娘亲开着电视守住早播健康节目。荧屏上一个眉清目秀、仙风道骨的汉子,语速缓慢地讲授养生心得。那本《云天瓶水诀》乐无异偷翻过,以他不学无术的浅见,无非心灵鸡汤。乐娘却如获至宝,感慨万千,仿佛找到了人生导师。 
那节目常插播一则广告,宣传清和导师的心理培训讲座,出境者是条奇异的大狗,对着镜头摇头摆尾说人话: 

“只要998!只要998!” 

睡梦中听见这么一句,乐少爷被吓醒了。 
驾驶席上的谢衣面露歉意,伸手关掉了广播。“抱歉,吵醒你了?” 
“没事,是我睡太多。谢老师你还要醒神,接着听不用管我。” 
“你真是的,一上车就睡,足足睡了两个小时,一直让谢老师开车。”闻人妹子责备道。 
“说的是。谢老师,再换我开会儿吧。我真有驾照。”乐无异赶紧请缨。 
“这……”谢衣回想起刚上高速公路时,乐姓少年兴奋过度,把油门踩到一百三十迈,导致小车在风中左右飘荡的滋味。 
“——臭小子,给我歇着。” 
副驾上这位面色铁青,语气凶恶的大叔,是《静水湖》副总编叶海,此次陪同谢衣一道参加书盟笔会,不幸正在晕车。 

窗外黄沙烈日荒无人烟,看来已经把都市抛在身后很久了。 
“还有多久啊?” 
“GPS上还有一百多公里。”叶海肩负向导任务,“喂,该转到洛江公路,出口前别忘了并过去。不要再走错路了。” 
谢衣唯唯诺诺。闻人羽倒像是想起了谁,噗嗤一声笑出来。 
“每一年书盟笔会都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吗?” 
“也不一定,看主办方是哪一家单位。今年是有李氏出版集团的赞助,所以比较……”谢衣思考了一下措辞。 
——财大气粗。乐无异暗暗接了一句。 
“山清水秀的3A旅游区,又有温泉度假村,公款吃喝,又有各色妹子可供调戏,何乐而不为!”叶海笑道,其间谢衣清咳一声试图打断,却没能阻止副总编对后座青年心灵的腐蚀。

四人说笑间,一百来公里路程又飞驰过去一半。快到下一个出口时,一直好奇看窗外的闻人忽然道:“前边隔离带好像有人车子坏了。” 
谢衣只朝那方向瞥了一眼,神色就变了。他似乎是无动于衷地超过那辆坏车和招手求助的人,又向前开了几十米,忽然目光一沉掰入右侧隔离带,又慢慢往回倒,直到停在坏掉的车子跟前。 
是辆长安牌照、铅灰的三菱SUV,爆胎了。 
叶海皱着眉一言不发,拒绝下车。谢衣却推开门走了下去。乐无异和闻人羽也只好跟着跳下。 

站在车前那个盘发的长裙美女,大概便是司机,一见谢衣,脸色也骤然僵硬。 
乐无异不知所以然,偷偷朝紧闭的车门内望去,后座车窗贴膜反光度极好,只隐隐现出一个男人岿然不动的侧影。 
“……好久不见。”沉默许久,那美女司机对谢老师说。她语气中并无敌意,却透出些许疲惫和无奈。 
“好久不见。”谢衣依旧温文有礼,“还是没学会换胎?” 
“啊。”美女尴尬地朝后车厢一摆手,“……如果风琊在就好了。” 
“我来帮忙吧。”谢衣叹道。 
他跟着司机绕到后备箱取了备胎和工具。乐无异紧忙抢上去:“谢老师,换胎是我最拿手的!” 
“无异……你真的很狗腿耶。”军娘吐槽。 

躺在车下忙碌时,听见谢老师和美女仍在不紧不慢地寒暄,但双方都知趣地打着擦边,不谈及出版社工作,或者车上那个男人。 

乐无异把千斤顶从车体下卸出,用脏手抹开袖子看表:“5分45秒!怎么样,闻人,我破个人纪录了!”
谢衣伸手把他拽了起来,也蹭得自己一手脏污,开玩笑般说道:“小友换胎的功夫十分娴熟,但还差些专业。我年轻时,换一个胎在5分半以内。” 
“诶?怎么会?”乐无异看着自家社长衣冠楚楚,用纸巾擦着白净修长的手,几乎从未做过粗活的样子,年轻人的心气又被激了上来,“谢老师,车子和车子不一样,换胎的难度也不一样,这辆是日产SUV,换起来比较难一些。” 
谢衣刚想回答,话却蓦地卡在嘴边,最后只一拍乐无异的后背:“……行了,去洗个手,准备出发吧。” 
他将目光投向车后座的那个身影。后者自始至终一动未动,从刀裁似的眉峰到紧抿下坠的嘴角,甚至不向窗外看上一眼。 
其实,我换的也是同一部车,谢衣恍惚地想。 

——老师这样的柔情铁汉,竟然不会换车胎,真是人不可貌相。 
——闭嘴吧。落汤鸡一样,快上来。 
浑身湿透地爬进副驾,一条洁白干毛巾魔术般出现,刷地丢了过来。 
——唉,这么大的雨,能见度也太低,也开不动吧…… 
——我早说了等雨小一些再下去。非要顶着大雨换胎,徒然蹭一身脏泥。你啊,尽做无用之功。 
——雨倒是好听。 
那时,一年一届的书盟笔会第一次邀请奇幻科幻作者。两人连夜开车赶去会场,捧了一座优秀期刊的奖杯回来。做学生的欣喜若狂,竟然连滂沱之声都悦耳起来,边擦头发边絮絮不停。 
——古人诚不我欺也。君不闻: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 
那是最好的年纪。两人都以为,他们能给这个世界带来最好的东西。 

“谢老师,叶主任说我们该走了。”一只手轻扯谢衣的袖子。乐无异低怯的声音。 
三菱SUV一直停在原地未动,直到随扬尘一起消失在后视镜中。 
回到车上,谢衣和叶海都不再说话,气氛凝重。圈内人都知晓,《流月城》和《静水湖》的两拨人马,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大大小小的笔会,谢衣从来都是躲避着沈夜,今次他也做足功课,再三确认沈夜不会参加,这才带着两个小作者注册报名。 
一时间,谢衣几乎想找个托辞掉头回城。 
但看着后座上东张西望的两个孩子,又狠不下心来。 

与此同时,刚换好车胎的SUV慢慢滑出隔离带。 
“社长,我们这样突然杀到,人家主办方肯定很为难。谢衣一味躲你,你也是知道的。又何必非要给人难堪呢……” 
“呵,我对谢衣没有兴趣。我只是想见识见识,他新签的那几个小辈,到底是什么成色。” 
华月不再反驳。车内寂静无声,悬挂着小曦照片的转经筒轻轻摆动着。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沈夜低声道。 
“社长,你说什么?” 
“没什么,开你的车。” 
最近的沈夜时而反常地自言自语,但华月只当他是工作压力太大。 


7.

李氏出版集团果然出手不凡,会议选在3A风景区内的4星酒店,令家境清贫的闻人妹子一路“腐败腐败”地感叹。 
午后,《静水湖》一行四人准时到会场登记。主办方负责安排住宿的几个实习生正忙得满头大汗。前台电话交替响个不停,一时竟没人来接待。 
“无异,闻人,来这里签个名。”谢衣见主办方太忙,熟练地找到摊开的名簿,招呼学生。 
谢大大签的是“静水湖-谢衣”,往上翻还有千奇百怪的期刊名和作者笔名。乐无异想了想,也照猫画虎,潇洒签上自己的笔名“无射”。 

一经询问才知,之前一直婉拒会议邀请的《流月城》社长突然大牌驾到,把主办方弄得措手不及。 
以沈夜的圈内地位,自然是要住单间,华月是女士,也不好安排她和其他人挤住。本来安排妥当的住宿,平白就要插进来两个活人。 
“会议标准间全满,别的旅客也不肯退房……”门口的实习生几乎急的要哭出来。 
“先别着急。”谢衣安慰道。他和叶海两人本就准备合一个双人房间,倒是乐少爷因背景特殊必须照顾,闻人羽又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订了两个单人间。 
“我和无异可以合一间,无异你说呢?”不愧是善解人意的军娘。 
“呃,如果闻人你没关系,我,我也没关系……”乐无异大度表态道,“但闻人你确定,真的没关系吗?要不我们再想想办法……” 
他一个大男人,自然没有顾虑,但闻人,就算平时再把她当哥们看待,男女同宿终归不大妥当。 

“……在下和经纪人本来也是一人一间,不如兄台同在下合住吧。让这位姑娘和在下的经纪人合房,短缺的两间屋也就腾出来了。”身旁忽然插进一个陌生的声音。 
……说陌生,好像又在哪里听过。特别是那个满口“兄台”“在下”“这位姑娘”的穿越口气。 
乐无异一回头,只见说话人还裹着一件似曾相识的灰羽绒服,正在名簿上龙飞凤舞,签了三个大字:夏夷则。 

这就是乐无异第一次参加书盟笔会的室友。两个月前在洛阳书城,碾压过他的身高,并且目击他看言情小说看得痛哭流涕的那一位。两人拿到房卡坐电梯上楼,一路上,乐无异都在假装初次见面,并且用力祈祷对方也早把那一幕忘掉。 

“无射兄介意住哪一张床吗?”新室友居然念对了51笔名里,那个经常被读成某少女天团的字。 
“我都可以。随便你挑吧。”乐无异喃喃道,“那个,我姓乐。” 
“乐兄。”夏姓青年从善如流,瞥了一眼靠窗那张床正上方的空调风扇,随即默默挪到外侧这张床上来。阳春三月,他还一身厚冬装,也不嫌热。 
他放下手中行李,把羽绒服兜帽摘下,露出一张俊脸。有点像多位偶像剧男星PS合体,或者逸尘子小说那些朦胧的台湾系插画,简而言之就是画风违和。虽然51自己因为混血长相,也经常被人评价画风奇怪,但他的举止做派太邻家,并不具备类似的高冷滤镜。 
乐无异被这种打开方式错误的预感笼罩着,回身拉开衣橱,想把风衣挂起来。 
“衣架都在上层,”夏夷则坐在床头好整以暇地提醒,“……乐兄拿得到吗?” 

下午第一项活动是主题座谈。此前有三十分钟休息时间。 
在这三十分钟里,乐无异主动交代了自己(1)姓名年龄籍贯,(2)学校专业,(3)是《静水湖》新签约作者,(4)代表作叫《偃甲奇兵》(附带故事大纲一千字),(5)男神是谢衣,(6)女神是逸尘子,(7)虽然长得像但真不是混血,(8)家里有只猫叫肉包,(9)当过篮球队主力,绝对绝对能摸到篮板……等资料,作为代价换来夏夷则如下信息: 
男√ 
写小说√ 
发表过小说√ 
比自己高三厘米√ 
以上。 

“哎呀……”乐无异在电梯间里抱头,“我什么都说了,你这人还遮遮掩掩的,好没意思。” 
“在下并没有遮掩,只是怕打搅乐兄第一次参会的好心情。” 
乐无异不明就里,但还是暗想,你不乱补刀,就已经是放过我的心情了。 


8.

青年作者座谈分几个区域。乐无异自然被分到了最角落的武侠奇幻那一桌。在会场分手时,夏夷则要走了乐无异带来的那本《静水湖》二月号,原因不明。 
长桌摆着几瓶赞助商矿泉水。乐少爷左手上席是谢衣,右手是闻人,坐在斜对面的则是……三菱后座的那个眉毛开叉的冰块脸男人,和他的美女司机。 
这一定是主办方的阴谋。 

果不其然,开场不过一个小时,气氛就剑拔弩张起来。 
这个圈子本就处在主流文学边缘,轮来轮去也只有这几家纸媒在做。除了《流月城》开一代先河,占压倒性地位,《静水湖》和其他一些小期刊,经营得都相当艰难。轮到谢衣发言时,他先简单讲了几句《静水湖》双月刊改月刊的情况,又介绍乐无异和闻人羽给在座者认识。尽管沈夜全程眉头紧锁,闭目养神,压根没有在听,谢衣还是保持了一惯的温柔淡定,几个形容词丢下来,把乐少爷夸得受宠若惊。看得出来,社长在尽量别开目光,忽略沈夜的反应。 

“无异,你来自我介绍两句。”男神的大手还是那么温暖。 
乐无异浑身硬直站了起来,一时间长桌两侧所有目光都投向自己。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我……” 
“哼。”沈夜一直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精光冷冷直射过来。他将一本《静水湖》新刊甩到了桌面上。 
“无射……这篇《偃甲奇兵》是你写的?” 
席间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沈夜会在此时对一个新人发难。谢衣的手猛地扣在乐无异手腕上。 
“是,是我。”年轻的科幻作者顶着压力回答,他不想给《静水湖》丢脸。 
“都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可我看,贵刊提拔的这一批新人新作,却没有一篇能成气候,当真……可惜。” 
乐无异被噎得一愣。 
“这篇《偃甲奇兵》,第一期只刊出两节,一个开头,我通读了。且不说这个设定曾被多少欧美科幻写手用到过,单论小说艺术,这个开头的水准,该评个下下等。倒叙手法毫无意义,只是在浪费篇幅,还搅乱了正常的故事线。人物刻板,文笔白烂,连上下文语句都接不通顺。能在商业出版物上刊出,简直是个奇迹。呵,不过听说贵刊的办刊宗旨就是‘创造奇迹’,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惊涛拍岸般的一顿批驳。 
乐无异初出茅庐,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靶子似的立在那里,脸上血色褪尽。 
“沈社长。”谢衣忽然也站了起来,眼中带着火,这副激烈神情,乐无异还从未见过。“沈社长对鄙刊的宗旨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提出来。《静水湖》的社长是我谢衣,叶总编也在场,文字上的谬误纰漏,责任在编辑。没有必要抓住一个刚开始写作的孩子不放,言行如此失态吧?” 
“瞧瞧,到底是谁在失态?”沈夜仍端坐在椅子上,仰头嘲讽地面向曾经的拍档,“经年未见,你这个坐不住的毛病倒是一点也没变。” 
“……阿夜。”华月低声劝阻。 
“无异,你坐下吧。”谢衣也道,他自己却还直直站着,居高临下。 
“这里不是叙旧的场合,沈社长。” 
他在退让,也希望沈夜能退一步。他不想当着一众前辈和小辈的面争执这些无谓的对错。 
可沈夜并不领情。 
“我也不想叙什么旧。我与你之间,早就无旧可叙……只是想问问,被你带走的《流月城》的那些设定,可曾在哪一部小说里开花结果?还是至今仍躺在谢社长的书房里蒙尘呢?” 
“若足下所指是那六座机关城池,四十三样偃甲器具的话,那本来就是我个人的创作,何时取用,用在哪里,都和足下无关吧。” 
“可笑。如果真的无愧于心,你究竟为何置之不用?……谢衣,我对你太失望了。” 
从乐无异的角度看谢衣,只见那镜框阴影之下,怒火倏忽熄灭了,一点柔软湿润的眸光青苔一般覆盖上来。 
“……对我失望也好,那是你的自由。”谢衣哑声道。 

争执以沈夜被一通电话支走告终。座谈会结束后,乐无异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简直比跑了一场马拉松还累。 
“谢老师,”他对还在凝神的谢衣实话实说,“我怎么觉得,那个人就是来找茬吵架的?” 
谢衣苦笑一声,面色也很难看。“无异,你别往心里去。他只是针对我,不是对你。他希望我恨他。” 
“……你恨他么?” 
谢衣眼色一暗,毫不犹豫、短促地摇了摇头。 

散会后,乐无异翻开手机,才发现好事者已将座谈会实录上传到网上,病毒一般在社交媒体上飞速扩散,并且衍生出“沈框怒喷谢框新西皮”这种争风吃醋戏码。 
他缩起肩膀用“无射”的小号发了一条: 

唉,我又躺着中枪了。 


9.

晚餐在酒店三层宴会厅,主席台鲜花围绕,十人圆桌上布置折成鹤形的餐巾,搞得十分隆重,十二分土豪。谢老师换了西装,玉树临风,让乐无异担心起自己的着装不够正式。 
开餐前,李氏出版集团的总裁上台扯了两句官话。老头子其貌不扬,一副商人嘴脸,莫名令人生厌。 
接下来是例行的颁奖,不过从头至尾,没有《静水湖》什么事。武侠幻想类优秀期刊,照例颁给了《流月城》。乐无异兴致缺缺,只恨手机收不到讯号。谢衣却仍旧微笑着为其他人鼓掌,不时给小友们介绍几句台上领奖作家的生平。 
听起来,谢衣人缘不错,和许多人都是旧相识。 

“年度新书榜优秀作者,言情分类——逸尘子。” 
乐无异的耳朵支了起来,拼命揉眼生怕自己看错。 
上台领奖的,不是同闻人羽合住的那位御姐,夏夷则的经纪人么? 
“闻闻闻人,你室友是是是逸尘子?” 
“呆瓜。”羽妹用肘戳他肋条骨,“你室友才是逸尘子。” 
乐无异眼前一黑。半晌才语无伦次道: 
“……不可能?怎么可能?逸尘子怎么可能是男的?” 
闻人羽简直忍无可忍。“为啥就不能是男的?” 
“大男人写什么言情小说?还写女主角第一人称?” 
“无异,唐诗宋词有个门类叫闺怨诗;《西厢记》《牡丹亭》的作者都是男人。”谢老师即时小百科让乐无异闭了嘴。 

一整晚,乐无异都没从半石化状态调整过来。再精美的晚餐,吃到嘴里也没味道。 
这心情,有点像你暗恋了三年的高中班花去泰国做了个变性手术重新出现在眼前;又像万千宅男偶像SXB48团长被爆出全裸援交照片;或者像网恋女友已谈到甜蜜蜜阶段,一张无PS照见光死,还是个骗财的男人假扮的。 
一句话总结,被驴得好惨。 

**** 
入夜撤了餐,会议安排多种娱乐项目。三层原地不动有个小酒会。 
沈夜的慢性胃炎最近日趋严重,本不想饮酒,但还是有不少人来敬酒攀谈。好在以他现在的圈中地位,也不再像几年前那样被动,不感兴趣的应酬,自可以婉言谢绝。 
毕竟,能挡酒的人也不在了。 

话虽如此,李氏总裁端着红酒杯走过来时,沈夜还是不敢怠慢,象征性地端掉半杯。 
“区区不才,也算《流月城》的忠实读者。亲眼看着《流月城》从创刊伊始,发展到现在的幻想文学旗舰,着实令人欣慰。青年创业之艰辛,在下感同身受,沈社长实为TC幻想文学第一人,名副其实,功不可没呀。” 
官腔官调,居心叵测。 
“李总谬赞了。”沈夜也换上外交口吻,“我们《流月城》只是小本作坊。现在网文泛滥,纸质媒体缩水,昔日的友刊也都一本本停止发行。我们还能挣这一点墨水钱,全社上下够吃一口饭,已经十分知足。李氏是出版业龙头,若肯纡尊合作,我们自然是十分欢迎。但我不可能把《流月城》转手他人。这是我的一条底线,也是我和某些人的区别所在,还望李总理解。” 
这明嘲暗讽的“某些人”,所指自然是传闻中将要转让《静水湖》的谢衣。 
李总裁做出吃惊表情,一迭声道,沈社长误会了。双方各怀鬼胎,皮里阳秋应酬了一阵,又在怂恿下假作热络地合了影。沈夜骨子里是个文人,商业树只点了一半,还都是靠这些年摸爬滚打硬拼出来。同老狐狸这几番周旋,简直耗光了沈夜的精神,胃也又疼了起来。 

站在宴会厅中央,看周围熙来攘往,觥筹交错,一股浓重的萧索和厌弃感袭上沈夜心头。 
灯火辉煌,花树星雨,个中温暖甚至不如日料亭里那一杯清酒。 
他叮嘱华月两句,就准备退回房间休息。 

10.

与此同时,半石化状态的乐少爷正在宴会厅漫无目的地晃悠。谢老师前脚被灌了好几杯酒,笑容微醺,和叶主任一起旧友团簇拥着,下楼去KTV唱歌去了。闻人羽也找不见踪影。 
乐无异捂着碎掉的三观,烦恼该如何回房去面对真@逸尘子大大。 
在他心中,那些辗转于红尘、让人心折的女主角,瞬间登上七宝楼台,成了梦幻泡影。作者本人的皮相,倒像是书中始乱终弃的花花大少们。这样想来,逸尘子的爱情悲剧小说,一下子从薄命红颜自传,跌到了负心汉采花回忆录的档次。 
不能再想下去。越想越心碎。 

乐无异溜出主厅,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散散心。 
长走廊两侧摆着数盆巨大的观叶植物盆栽。走到接近楼梯的地方,其中一盆树影背后的墙上,映出面对面两个人的影子。乐无异不愿听人隐私,掉头欲走,那谈话声却陡然激烈起来。 

“……你不要以为有权力就能掌控一切!” 

是夏夷则的声音。乍听又不像,因为夏夷则说话冷静,这一句却咬牙切齿尾音直发抖。 
无异在滴水观音的大叶跟前停下脚步,不知该不该继续待下去。只听另一个明显苍老的男声低低说了句什么,旋即一个不高的西装背影,快步消失在楼梯口。 
如果没有看错,那好像是方才在台上讲话的李氏总裁。 
盆栽背后只剩一个人的喘息声,不多时又响起几声咳嗽。这不是普通的喘粗气,声音急促又不均匀,滞闷得有些病态了。 
乐无异心下一惊,抢两步上去。只见夏姓青年倚靠墙角,西子捧心状,表情痛苦。 
“夷则!”乐无异脱口而出,“你怎么了?” 
“乐兄……”夏夷则艰难地说,“能不能帮我……回房间……我的背包……蓝色喷雾剂……” 
“好。你等等!” 

房间在十二层,往返一个来回,乐无异只用了四分不到。他给自己的速度点赞。 
待夏夷则吸了雾,呼吸渐渐恢复正常,已是十多分钟之后。 
“乐兄……多谢……”逸尘子真身抬头,对无异勉强笑了一下。此时冷汗湿透,发丝黏着脸,因为喘不上气,黑眼珠表面还覆了一层泪膜,闪闪烁烁。 
一条弹幕在乐少爷心中悄然划过。 
——苍白清丽、楚楚可怜的黑发美人。 

居然无法反驳,但好像有哪里不对吧…… 

乐无异作为五讲四美青年,陪哮喘症发作的新室友上楼回了房间。此时,夏夷则正在浴室冲澡,乐少爷伴着水声,躺在床上玩手机。 
他有些担心酒后的谢老师。 
好在谢衣的行踪,不仅全程被人围观,还有微博直播。 

“天哪!某人在唱《当爱已成往事》,某人刚才就在KTV门口!!!我这辈子还能毕业吗!#来自啪啪#”

这一条又上了热门。 
乐无异点开那个链接,人声嘈杂,混响开得过大,但自家社长的磁性男中音还是清晰可辨。“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我对你仍有爱意,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谢老师,不会真的喝多了吧。 
不过按照这微博的说法,杵在门口听响的那位,似乎病更重些。 

乐无异抱着枕头打了个滚,正巧室友湿哒哒从浴室出来,见他百无聊赖的样子,犹豫一下才开口道: 
“乐兄第一次参加笔会,可以到楼下交游放松,不必因为在下……” 
“还是别了。夷则你身体又不舒服,我还是留下来看着点你比较好,”51盘腿坐了起来,大大咧咧地说,“还有啊,我没啥文化,能不用那些文绉绉的词吗?” 
自从在三层走廊那一幕,乐无异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始“夷则夷则”。夏姓青年听了依旧是别扭,但也没力气拦阻。 

“你要是不想跟我玩那就算了……”无异孩子脾气,哐地仰面躺倒,“反正你是逸尘子大神,我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我的小说呢,‘人物刻板,文笔白烂,语句不通’……” 
虽然谢衣一再安慰与他无关,下午座谈会上沈夜那番话,他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 
“……谢老师也说我,技术细节太晦涩,感情描写一块白板。我是理工科出身,又有什么办法……”无异睁开眼,见夏夷则的背影正在用房间里的咖啡机冲茶,也不知听了没听,遂继续念叨,“谢老师还让我多读你的小说,学学怎么写爱情线。我……” 
他截住话头,觉得再说下去恐怕有抱大腿的趋势。 

“夷则。” 
“嗯?”室友还是相当贴心的,红茶冲了两份,一杯就轻轻搁在无异床头。 
“那个,其实我没谈过恋爱……”无异抓着头发,脸开始发烫,“所以真不知道,该怎么写谈情说爱……你,那个,你是不是感情经历……特别丰富啊?” 
51其实是想问“你这情场老手,骗过多少姑娘芳心”。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最委婉的说法。 
夏夷则摇头。 
骗鬼啊!乐无异想。 
夏夷则放下茶杯,耐心解释道:“文学作品里的三毒六欲七情,关键在作者自身的感情移入。写小说如此,读小说亦然。古今中外写情的佳作这么多,读通几部,跟着别人的感情脉络走上几遭,自己下笔也就有一定把握了。情之内核本质相似,可以灵活化用,一种情化生一百种,也没有重复之虞。” 
——不明而觉厉。 

“……说来说去,你就是说,我看的爱情小说还不够多?”乐无异茫然。 
夏夷则点了点头,拉开两床中间的矮柜抽屉,拿出一本砖头厚的硬皮书,封面写着“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这是笔会主办方安排的彩蛋。据笔会主席介绍,是呼应读书月号召,效法基督教国家在旅店房间里放置《圣经》,干脆也在每个会议间都摆了本红楼梦。 
主办方的阴谋真是深不可测。 
“这一本2001年出版的,我通读过不知多少次。乐兄可以随便指定页码段落,我就能把原文背诵出来。” 
“……”乐无异被学霸的宣言震慑了,瞠目结舌不知如何作答。 
“咳……在下只是,怕乐兄留在房间陪我太过乏味,聊作游戏……如果乐兄没有兴趣,也就……”还没怎么样,疏远的文白口语体就又回来了。 
这下乐无异是有点相信,夏夷则没多少恋爱经验了。哪有女孩子家受得了这个?【51你太甜 

“玩就玩,听起来还挺好玩。”乐无异忙道,他捧过砖头本,随手一翻,“593页,开头是什么?” 
“这一章是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逸尘子大神对答如流,“起首第一段原文,‘宝玉看了笑道:独他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宝玉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 
“我的妈呀,停停停。一字不差!”无异又有一种抱大腿的冲动。这本红楼梦,从上中学起就是语文教材上的推荐书目,他无数次试图通读,却一次也看不下去。 
夏夷则嘴角勾了起来,有点小得意。 
“等等,你不是偷看到页面了吧!”乐无异抱着书往后一错身,确保对方只能看到封面封底,“再来一局!404页,第一段。” 
“……” 
半晌没回答。学霸居然躺倒了,拉起杯子,说:“这段我也忘了。乐兄,我有点累。”闭上眼假装要睡。 
“好哇,你忘了就临阵脱逃。”无异刚被勾起兴致,哪里肯放过他,干脆捧着书自己磕磕巴巴念起来。“我看看,嗯……‘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竟越看越爱看……’喂,夷则,这二十三章你记得不熟。”不知不觉,倒学起语文老师训人的腔调。见夏夷则仍没反应,干脆得寸进尺,屁股挪到对方床头上盘着,还把书横在对方下巴底下给他一起看。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无异停下来,故意留白,想让夏夷则接下句。后者却不声不响侧过身去,一个背影给他。无异自己起的头,只好自己往下念。 
“‘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 
“‘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夏夷则冷不丁插进来。 
“哎!你怎么把宝玉的词抢了!”本来是赌书,不知何时就变成了戏剧表演活动。 
“……” 

一阵信息量过载的沉默。热水壶里的新开水嗞嗞作响,空调震得风扇口轻轻嗡鸣。 

“夷则,林黛玉这是看的什么书啊?” 
“《西厢记》。” 
“哦……”乐少爷恍然大悟,又脱口道,“你看,我们俩在看红楼梦,书里林黛玉和贾宝玉在看西厢记。总觉得,有点……奇妙。” 
“……镜像理论。”夏夷则轻声道。 
“啥?” 
“这是加拿大作家卢米埃尔在他的阅读随笔里提出的,镜像理论。当读者和小说中的人物在进行同一项活动——阅读,现实和虚拟就好像出现了奇妙的交叉,像一面镜子的两端,读者在意识到这种交叉的时刻,获得了阅读代入感的高峰。他和书里的人物一体同心,经历着几乎完全相同的……感情。”<注> 
“……我没太听懂。”乐无异坦白道。 
但他又好像听懂了,或者说感受到了。 
不是什么“镜像理论”,而是夏夷则的心理。 

后者白皙的耳廓正在泛红,把脸微微仰转过来,看了乐无异一眼。 
无异又一次感受到胸口针扎似的刺痒。他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捂住了被刺的部位。 
他忘记了手里的书。 
那本砖头厚的大书瞬间脱手,直直朝下砸去。 

**** 

<注>:作家和理论都是杜撰。我确实在某处读过类似的论点,但懒得去查出处了。也有可能deja vu,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11.

书盟笔会之夜,沈夜意兴阑珊,早早借故退了场。 
匆匆回到房间,幸好赶在十点之前,同在朋友家过夜的沈曦通了视频,互道晚安。沈夜照旧叮嘱几句注意身体,不要和其他人一起胡闹。沈曦却不耐烦地嘟囔,晓得晓得,老哥越来越啰嗦。 
放下电话,沈夜忽地意识到,曾经粉雕玉砌的那个小团子已长成豆蔻少女。而自己却还在迷惘彷徨着一无所成。 

泡一杯浓茶,借着夜色清静,开始从头重修《剑魄琴心》。刚完结的这部小说收获不少赞誉,计划趁热出版单行本。一家网络游戏厂商也来商谈过合作,如果市场反应不错,《剑魄琴心》也许能冲破纸媒载体,进军新的多媒体领域。 
《流月城》一步一步,按沈夜预想的轨道发展壮大着。 
一个谢衣,一个愚蠢的理想主义者,根本带不走任何东西。 

但沈夜还是犯起了头疼。因为他的微博又被四千多条垃圾骚扰。 
他不过是因为无聊,随便到一层人多的地方逛逛,偶然路过酒店KTV包厢。那鬼地方音响吵得人耳朵爆炸,哪里听得出是谁在唱歌,唱什么歌? 
不过现在拜骚扰微博所赐,他全都知道了。 
《静水湖》销量不见起色,杂志社捉襟见肘,结局无非收购或停刊。已经到了如此境地,谢衣居然还有心思冒险拔擢新人新作,甚至混在小孩子堆里嬉闹,简直让沈夜忍无可忍。 
他看着笔记本屏幕,心绪纷乱,无法集中精神。心想真该早点聘个助理,蠢材也认了,帮他打理微博之类的琐事。 

也不知怎的,没修完几节,就趴在写字台前睡了过去。 
浅眠中,沈夜隐隐听见房门“咔哒”开了一条缝。脚步声在身后缓缓移动着。继而一件粗糙温暖的东西,沉甸甸披上他的肩头。 
——但他明明挂了链锁。房门不可能从外打开。 
沈夜心头突突乱跳,如遭雷击,“啊”地一声直起腰来。 

一个不可能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就坐在他身后的床脚,安静顺从地望着他。 
那是不可能出现在那张脸上的表情。 

“你——!”沈夜第一次觉得慌乱无措,“谢衣——?” 
来人摇了摇头,却叫道:“老师。” 
沈夜定了定神,喝道:“你进我房间做什么?!——你怎么进来的?” 
“老师,我不是谢衣。”来人说着站起来,从容端起沈夜的茶杯去帮他续水。 
如果沈夜没记错,谢衣在KTV里还穿着那身骚包的西装,眼前这位却一身休闲打扮。 
仔细看去,他的身形与面容也比谢衣年轻不少,倒像是七年前尚未离开《流月城》的写作拍档。 
他对沈夜,仍叫着七年前的称呼。 
“老师。”那人回过头来,右眼下一抹醒目的红色。 
沈夜呼吸一滞。这红色胎记为他亲笔创作,他自然再熟悉不过。 
“你是——初七?”


12.

逸尘子被《红楼梦》砸生气了。 
熄灯之后,不论乐无异怎么软磨硬泡求剧透,他就是不肯说出《明珠泪》接下来的剧情。 
“夷则你就可怜一下忠实读者,别卖关子了,好不好。不知为啥,我怎么也买不到第二册,上个礼拜回到洛阳书城找,结果人家说,《明珠泪》已经下架了。我又跑了好几家书店,都找不到啊。” 
无异的手机在床头充电,线不够长,他只好歪着身子。整间房只有一个手机屏幕亮着,夏夷则的床位只见朦朦胧胧一个被团。 
“……你睡啦?不可能,我这么唠叨你都能睡得着?我才不相信。” 
半晌,那边深深叹了口气。 
明明和自己年龄相仿,不知为何,夏夷则这一叹,气氛就变得特别忧郁,特别惆怅。 

”第二册能否出版,何时出版都是未知,乐兄还是不必惦记了。” 
“哇,放了开头吊胃口,又让人别惦记,你这简直是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啊。“ 
“我也想!……”夏夷则猛地翻了个身坐起来,倒把无异吓了一跳。 
“……半个月前,我经纪人接到出版公司编辑电话,要求中止《明珠泪》和接下来一系列作品的协议。《露草芳尘》本来被几家影视公司看好,正在洽谈改编事宜,现下也全部搁浅了。” 
乐无异用理工宅的智商消化了一下,隐隐约约感觉应该和三层走廊那一幕有关。 
”你被……封杀了?” 
“……有人动用关系,想绝我的路。” 
乐无异想问是不是那个人,但又怕探及隐私,没法直接问出口。 

“乐兄。”夏夷则在黑暗中抬起脸来,声音冷静得惊人。 
“你去告诉谢社长,他不必转让杂志社了。我把新作全权签给《静水湖》连载,只要新人级别的稿酬。” 
“这个……夷则,《静水湖》是幻想小说专刊啊。” 
“我明白。幻想题材我也一直颇有兴趣,早年试写过,只是从未出版。” 
乐无异也挺身坐了起来,将手机丢在一旁。他明白,接下来的话题对谢衣,对夏夷则,对他自己,都十分重要。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参与,甚至旁观这个决定。 
掂量许久,他才问:“为什么?” 
“我有自己想做的事。”这话答非所问,避重就轻。夏夷则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乐兄不是苦于文字不够老练,情感描写空缺吗?我可以帮你修稿……我可以帮你捉刀。” 

无异心中那种奇怪的预感,无法用语言形容。大神作者主动加盟,杂志社说不定能够起死回生,本应该是桩好事。也许是对方此时透出一股与镇静外表相反的紧迫情绪,也许是他口中的”有人”听起来太过于危险。 
也许仅仅是因为,乐无异还根本不了解夏夷则。 

“我是你的书迷。”无异拆开小马尾,晃了晃一头卷毛,“你是大神,我是刚出道的小作者。我的确不会写感情线,我的小说有很多问题,可能压根没几个人会读,读了也会被骂——可是,我不需要捉刀手。夷则,我只写自己笔力所能及的东西。” 
——因为我也有想做的事。 

夏夷则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微微向下一沉。 
”对不起。捉刀一说,是我口无遮拦了。” 
这下子倒让乐无异不好意思起来。 
“哎,你干嘛道歉,真是的……明明是我缠着你要剧透,还用书砸了你的脸……” 
“……” 
“放心吧夷则。明天我们一起去找谢老师谈,估计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一整夜,夏夷则那一边的呼吸声都是浅浅的,不曾睡着的样子。 
沉入梦乡前,隐约听见对方说了句“多谢”。 


**** 
沈夜心中那须臾不安乃至恐怖的骚动,在确证来人并非谢衣——绝非谢衣——而是初七之后,奇迹般地沉淀下来。 
他三十代年纪,耳清目明,血管里冲灌着浓茶,令头脑格外清醒。房间幽暗只开了一盏台灯,照得眼前人轮廓柔和,像一幅油画。 
沈夜伸出一只手,拇指尖擦过对方眼下的红色胎记。肌肤的触感太过真切,让他毛发悚立。这胎记并不是化妆。初七不发一语,抬眼静静看他,这份安静并非石雕木偶那样粗砺隽永。相反,正因为温热鲜妍是个活生生的人,愈发静得微妙而脆弱。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慰感如春晓江潮,涨满沈夜心头。他加重手下力道,反复揉搓那一小块面皮,直到初七眼角泛起了温润的红色。 

沈夜站了起来,半挂在肩上的羊绒大衣嘭地落在地上。 
“……真的是你。” 

忽然一阵敲门声。 
“先生,您的西装给您熨好了。” 
沈夜的第一反应是把初七藏起来。 
仿佛回到了十三四岁闷热的雨夜,一个人在房间里自渎时被父亲撞破。 
“先生?您没事吧?”女服务生尽职尽责。 
沈夜还在犹豫,初七已经不紧不慢走过去打开了门锁。那女服务生抱着装西装的口袋端正站在门口,见沈夜没回答,遂小心翼翼迈进玄关两步,又说:“先生,您的西装。” 
她与倚在门后的初七擦身而过,却对后者视若未见。 
“……那,就给您挂在这里吧。”服务生像是被沈夜的脸色吓到,见了鬼一样飞快地把衣服挂在门把手上,退步合上门。刚熨好的西装裤裤脚都拖了地。 

待脚步声远去,沈夜深吸一口气说:“他们看不见你。” 
初七摇了摇头,俯身摘下西装口袋,又走过来捡起沈夜的风衣,一并挂进衣橱。 
”老师,我是来帮你。“他仍用昔日谢衣的口吻说,”你太累了。” 
这四个字听进耳中,沈夜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确太累。像一句咒语,唤醒了浑身上下的疲倦因子。沈夜的膝窝发软,不得已撑着床脚,慢慢坐下来。他仰着头,亲眼看着初七关掉了玄关的廊灯,又轻手轻脚关了桌灯,终于只留下一片黑暗。 

笔记本还开着,屏幕是空白文档,泛着幽幽白光,将面前男人的肩背勾勒出冷厉的轮廓线。他的确不是作家谢衣,那劲瘦的肌肉分布像一个年轻的体力劳动者,趴伏在沈夜身上。他身上有几组伤疤,都在沈夜耳熟能详的位置,粗糙的疤痕组织和光滑敏感的皮肤厮磨在一起。 
沈夜脑中恍恍惚惚,一处处尽数着这些疤痕的来龙去脉,有些是为复仇,有些是为行善,有些仅仅是效忠或杀戮。他本是这些故事的编织者,人物命运的主宰,爱恨情仇的唯一裁判,此时却被故事的惊涛骇浪般的真实感劈面拍跌在岸上,动弹不得。 
“老师,我永远不会背弃《流月城》。”初七贴在他耳边说道。 
“你不敢。”沈夜的声音沾染上情欲,听起来如此快活。因为许久不曾听过,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最后,当他失去重心,不断向下坠落时,初七用手臂接着他,揽着他,手指插在他后颈发际线的短发茬里,轻轻摩挲,像是要在他的头皮下播种什么。 

凌晨半梦半醒间,沈夜数次睁开眼,看见初七坐在他的写字台前,敲打着键盘。 
第二天一早笔会有会议早餐和讲座,但沈夜没能按时出席。 

十二点,接近退房时间,酒店前台的服务生很吃惊地看到,一个眉目冷峻、脸色苍白的男人握着一沓十多页文稿走过来。 
“昨晚是你们值班吗?”他眼底发青,眼白血丝密布,像是彻夜未眠。 
“是我,先生。” 
“这些文件是谁打印的?” 
两个服务生面面相觑,最后回答:“先生,是五点多,您自己下来打印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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