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我

一腔狗血酬知己
满腹闲嘈待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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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二乐夏]三次651忘带偃甲盒,一次他没有

本来只想给上一篇补个甜甜的后续,结果越写越长……!

弥补一下太华里没实现的狗血三年自虐play。我保证真的甜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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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乐无异认为浑身偃甲机关该是一个偃师的标准配置。首当其冲自然是背上的偃甲包,吃饭睡觉如厕都要带着它。仰躺着毕竟硌得慌,醒来腰间经常一片青紫。上路几个月来,他已经学会了一倒下就侧睡的本事。有时一睁开眼就能看到面冲自己趴着的夏夷则,那场面着实有些惊悚。

即便如此他还是忘记过。

比如在广州的那一夜。夜色已深,他将闻人送回房间,又独自出门去游荡。偃师抱臂站在码头,极目远眺。海是油黑的一片,闷热的腥风穿透他的两胁,吹干了背上的湿汗。那里似乎少了些什么——早已经习惯的那份沉甸甸重量,打磨不太平滑的木工,弧形边缘带些许木刺,不小心就会扎进手指。

那偃甲包里装着他和谢衣之间仅剩的、唯一的联系,除它之外,恐怕就只有那把名叫忘川的刀了。失去这仅剩的联系,让乐无异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鬼魂。

站了不知多久,另一条鬼魂悄然出现在身边。

“阿阮妹妹呢?”乐无异问。

“适才醒了,服了药又睡下。”

隔开了半臂距离,他们一直静默站在那里,久到肉眼也能看出月亮在天幕上的移动。子时已过,就算鬼魂也该回去阴曹地府了。谁都不肯第一个讲话,于是交流毫无进展,最后乐无异认了输。永远不要和夏夷则比赛沉默。

“我说你,不去睡觉么?明天还要起早出发。”这样说着,乐无异自己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夏夷则倒是看起来很精神,也许道士都睡眠少。他把拳头放在嘴边“咳咳”两声,疑似一段肺腑之言的前兆。无异赶紧截断:“——别说,先什么都别说。万一咱俩又吵起来就糟糕了。”

夏夷则摇了摇头,这才将一样熟悉的重量交予乐无异手中,说:“在下是来给乐兄送包的。”

乐无异心道,送便赶紧送罢,戳在身边两个时辰,不问就不出手,算是怎么回事呢?

“所以,我到底让你担心了?”他不自觉地微微嘟起了嘴。

“不担心。但乐兄是个一流偃师,怎能没了此物。”夏夷则平静地说,“来,我帮你绑好。”

天气这样热,那双手还是很凉,伶俐地在后腰上微微磨蹭,时而又环到前身来,将两条绑带交叉几回,按照原样打了个活结,束紧的时候劲道也巧,勒得乐无异小腹一缩。夏夷则的手自始至终没有碰到他身体,只是呼吸吹开了他后颈上脱开的几根散发。

再次背上偃甲盒,乐无异才感觉心口一撞,魂魄回到了身体里。偷瞥夏夷则月下的妍白面庞,也重新是鲜活的一个人了。

后者正低头看着手心发愣,然而言灵偈的黑气并没有冒出来。

“想什么呢?”乐无异用肘侧撞撞他。

夏夷则转过头,眯起眼。“……乐兄竟然有腰。”


2.

阿阮灵力散尽,化归露草是在太华山上。

那时闻人羽尚在百草谷被罚禁足,乐无异没敢和大哥明说,就连夜跑了出来,单枪匹马奔赴太华。仓促成行,结果别说偃甲包,什么行李也忘了带。馋鸡连个窝都没有,就活生生地趴在乐无异头发里御寒取暖。

他先在丹房见到了那盆露草,被精心照料着,吸风饮露,无知无识。他蹲下来,片片抚摸她的新叶,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夏夷则人在山顶观剑台,乐无异呼哧带喘爬上去已近黄昏。金乌西坠,几只肥鹤围绕山崖自在地盘旋长唳,白羽被染成了铜黄颜色。

乐无异提前用雪抹了好几回脸,可还是被一眼看出。

“无异……”夏夷则靠在一块嶙峋的山石上,解开的发辫披散着落在雪堆里,黑白分明。他皱眉盯着乐无异脑袋上的馋鸡和通红的眼圈看。乐无异用同样的姿势在他面前坐下来,肩膀蓦地卸了力,左右手两只大酒坛哐地插入雪中。

夏夷则摇头:“清修之地……”

他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说话也很废一番力气。据山下的太华师弟说,最后时刻,逸尘师兄连续一天一夜强行给阮姑娘灌注灵力,生命终究如逝水难挽。他看上去是要大病一场的态势,乐无异不该再怂恿他醉酒。

“今天咱们不醉不归,连闻人的份一起。我醉死了算你的,你醉死了算我的。”

“谁都不要死。”夏夷则用力扒着他的手臂说。

两人喝到中夜,说过什么糊涂话,甚至蹦起来舞了几套不甚体面的剑法,实在记不清了。

仅剩的记忆,是他们顶风冒雪往山下爬的惨况。

夏夷则耗尽了灵力,没法再用传送之术。馋鸡一路上断粮缺水,彻底罢工,也变不回原形了。没了蓝的法师和没了偃甲包的偃师,就像两个最脆弱无力的普通人。

乐无异背着夏夷则走了百十来阶,夏夷则又反过来背着乐无异走。也没什么取暖的东西,只有一件披风,勉强罩住两个人,大雪中相互背负的银白身形像个北国的巨人。

“怕什么……如果你变成鱼,我就把你放进桃源仙居里养起来……”乐无异诨说道,“要不我也变成猫咪,让闻人养我们三个……这样大家就能一辈子在一起啦……夷则你愿不愿意?”

夏夷则把脸埋进他肩膀里,像嗅花似的深深吸气。微微回头就能看见他干裂的薄唇,微微开启了——

他究竟回答了愿意还是不愿意呢?乐无异的记忆在此处断片。


3.

这是史家笔下,风雨欲来的宣和六年春。

李焱才从东郊祭祀归来,歇息不到半日,就被人闯了禁城。

来人没有用任何偃甲灵术,却也没人敢挡。一脚踹开偏殿门,居高临下将两手撑在案上,满头满脸的黄沙扑簌簌往皇帝手中的书页上掉。

李焱依旧持卷支着头,不紧不慢挑眼看他。

“我兄长放言要来长安亲手杀你。我劝阻了老半天,最后他教我来。”黝黑精瘦得判若两人的偃师说。

“为何拦阻?让他来便是。”

乐无异也不管他回的什么,匆忙往下说:“昨日凌晨接到消息,吵完了架,我急得一刻也没有等,日出前就出发了,一直在馋鸡身上赶路到现在。”

李焱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却转话锋道:“算一算,武将军也该渡过渭水了罢。”

乐无异将他手里的淮南子一把扣下,眼里怒火更盛。“兄长已经改道经商两年,旧城才刚复建,百姓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勾连西突厥作乱的是鹰骑,武将军奉诏征讨的也是鹰王,与令兄有什么干系?”

乐无异盯着皇帝波澜不惊的黑眼珠,把唇亡齿寒四个字硬吞了回去。

“作乱?”他嗤笑道,“陛下真会开玩笑。前月兄长才和鹰骑立了止戈盟约,我就亲身在场,亲眼看到那鹰王老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当年的牙刀马队早死的死,散的散,左右也没剩下百十丁口。他拿什么作乱,拿你的一纸檄文么?你……你根基未稳,朝中风波暗涌,我也明白。”

皇帝摇头黯然叹道:“你不明白。”

“我有什么不明白!江陵武氏蠢蠢欲动,在这个当口把武家军调去边陲平乱,可真是圣意昭昭!我问你,是不是但凡朝堂上有一点风吹草动,人心浮沉,你就要拿西域百姓来开刀?”

“……若社稷失倾,战乱再起,只怕生灵涂炭更甚。”

皇帝的言外之意再明了不过,乐无异的心骤然凉去半截。他有些想哭,只好抬袖抹了把脸上的沙来遮掩。“难道西域人的命就不是命?我更加明白了——原来在你这中原天子眼里,我们永远是微末一等,为了平衡朝局,随时可以扯过来践踏。”

李焱的眉头微剔了剔,半晌才慢慢地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乃是世态常理。”

“你知道我第一次听见你说这话是哪次吗?”乐无异暗金的眸光死水般一动不动,“是捐毒沙漠里,你现出半妖之形,问我们你是否面目可憎。”


皇帝沉默了。他仍旧斜坐着,伸出冰凉的双手,将偃师伶仃的手腕牢牢箍住,攥得越来越紧,稍动一点催力的术法就可捏碎那两只腕骨,毁了一双天工巧手。却又在最后关头悄然松开,如此反复了两三次。

偃师的腰上没有佩戴偃甲包,显得格外纤瘦,肩头的金属垫片也展得格外宽。昔日的长安少年已完全呈现成人的身形,像一株独生沙漠里的红柳木,在故友身上投下稀疏的绿荫。

皇帝忽地放下手站起身,面孔半明半暗,阴晴难辨。那副姣好五官与多年前长安月色下的一抹绯红交叠着,起初模糊地融合在一起,却逐渐如水油般撕裂着分离,分成了清晰的两重面影。他的眉头低低压在眼眶上,终于沉声说:“……放肆。”

那是乐无异第一次在李焱面前跪拜行君臣礼,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临走时他不忘作死地留了句,谢陛下不杀之恩。皇帝的声音也冷冰冰略带神经质,回道,也替我谢狼王不杀之恩。

难以忘怀的是,那一刻偃师心头真的涌起了一阵悚然的惧意。他没有带偃甲包,也没带佩剑,在武卫重重的皇城中,几乎插翅难飞。更不消说武将军的正开往家乡的两万“平乱军”……毋宁说,事后蓦地意识到他曾经害怕过夷则,这件事本身,让他更加的迷茫害怕了。

转过身的瞬间,瞥到桌角那只传音偃甲鸟,被擦拭得焕然如新,像是随时都能展翅飞去。


4.

宣和九年,孟春之月,长安经冬不见一场雪。市井流传着许多妖异变乱的歌谣。

暖阁中炭火烧得旺,李焱仍披一身沉裘服,倚床栏坐着。那个聋哑宫人进来送药的时候,他已经觉察出门旁有些不对劲的影影绰绰。然而这样的异状他早已习以为常,故而只摒退了左右,安然等待。

倒是片刻之后,看见这位不速之客的正脸,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皇帝失手打碎了药碗。

“……你怎么和我爹一个反应呐?”

“进来,关门。”李焱立即敛定心神,嘱咐道。

偃师诺诺从命。反身关门时,满头褐色卷发松散披落,流泻如瀑,发梢已长到了偃甲包的上沿。他背着手站在那里,带一身羁旅风霜,神情却还是半透明的少年样子。

“圣,圣上。”他叫了一声,犹豫着说,“你的药……”说着就蹲下身去捡碎片。

一双手也不再是膏粱子弟的细嫩,掌心结茧,并不怕划伤。掬了满手,小心翼翼地起身,才听李焱说:

“不必捡了。乐兄闻一闻,那并非药,是甘草茶。”

乐无异将手掌迅速一掸,眼睛缓慢睁大了。“你——”

“坊间传言我中了剧毒,沉疴难起,歇朝近一个月,想必活不过今冬了。”李焱接道,继而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因此乐兄才远道回来看我?关山重隔,是谁给你放的消息?武灼衣么?”

“……是清和长老。”乐无异喃喃道。他犹记得山人背着拂尘转身,痛声说,长安久不下雪,我那傻徒儿病中还在等你,你且去见他一面罢。

但眼前的夷则还好端端站着,神智清明,把什么甘草茶当药喝。偃师眼里放出喜怒交加的光芒来,一时间热血全都涌上头,两手握紧了拳头,醒悟道:“好哇,你原来……!”

李焱拢着素白的手,用鞋尖碰了碰地上的瓷片,在地上划出清碎声响。“我身边耳目众多,既然做戏,须得做足才心安。诓得乐兄不远千里赶回来,我却还没有死,实在抱歉。”

“……”

他又苦笑两声道:“只没想到师尊也如此……配合。”

乐无异又愣愣站了会儿,忽地进上两步,鞋子不管不顾踩进水泊中,一把揪住当朝天子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问道:

“我嘴上说着揍你揍你,其实这么多年从来没揍过你,对不对?”偃师清癯的面孔贴得极近,眼底簇簇燃烧,怒极反而压低声线,“可今日我实在忍不下了!夏夷则,事不过三!你易骨瞒着我,带阮妹妹去闯天玄俱摩罗阵瞒着我,自己下山对付血玲珑也瞒着我,现在可好,装病装死也瞒着我,你不知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我……!今日就豁出去欺君犯上,就算治罪杀头,我也认了!”

这样说着,就是一拳带着风捶了出去。李焱避着地上的汤汤水水,脚下腾挪半步,身形一错,那一拳便堪堪擦落在肩上。乐无异见他居然学会躲闪,心里更火了,干脆整个人扑上,使了个蒙古摔跤的技法勾住皇帝膝窝,腰一拧将他挎过肩,反身狠狠摔在塌上。一脚跨上去,左手按死了,右手嗵嗵地乱跟了几拳。这几下揍得瓷实,全砸进血肉里,李焱扪着胸口半晌没动弹,粗喘几声才睁开了眼,却怔怔地仰望着,不还手也不说话。

乐无异指关节磕着对方胸前的玉扣,眼里激出了闪闪的泪花来。左手仍不松,只放下拳头问:“你服是不服?”

皇帝摇了摇头,哑声说不服。话才出口就呛咳起来,捂不住嘴边溢出一丝红。

乐无异初时以为是摩擦中碰破了唇舌,却见那血沫连串涌上来,一时慌了,俯身用袖口胡乱去擦。他刚刚气急败坏,打得没章法,拳上明明也没带几分内劲,只是市井少年殴斗的蛮力而已。

“你为什么不挡?!”

李焱蹙眉合上眼,努力调息把喉头的血腥都吞咽下去。这样凑近了细看才发觉,天子竟然瘦得连喉结都尖了出来。

“我内力全失,与常人无异……乐兄莫要下手太重,真打死了我……就不是欺君犯上那么简单了。”

“怎,怎么会?”

“魔毒是真的。昨年十月遇刺,就在西上阁门外。那毒确实无药可医……但依靠甘木之力,没能遂了那些人的愿……”他落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倦怠地勾住乐无异一缕头发,又匆忙放开。

乐无异简直要被他气中风。从昨日寅时到现在,短短时间里,好像亲睹这人在眼前死去活来了几回,喜怒哀乐心绪起伏,却不知如何是好。索性抱着皇帝瘦削的肩膀,在床榻上不停地来回翻滚。头皮一阵撕痛,头发绞进了扣眼里,生生扯下了几根淡棕的卷毛来,不知道的会以为皇帝在御床上誊养了什么灵兽。李焱被他弄得头昏眼花,只剩溺水般紧紧攀附在他身上。最后二人都精疲力尽,肩并肩躺了。床帏中仅余不均匀的喘气和咳嗽声。


半晌,才响起窃窃低语。

“我这右手还没揍够,可左手又想护着你。怎么办?”

“不如左右手互搏?”

“喵了个咪!我自己打自己,让你作壁上观?”

“小声一点,隔墙有耳……”

“放心,我进来时在梁上装了隔音偃甲‘不要出声’。就算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陛下。”乐无异用余光瞥一眼皇帝秀挺的鼻尖。“是谁下毒?是武——是你要对付的那些人?”

李焱没回答,却转而问:“武将军近来如何?”

“武将军让我给你捎一句话。”乐无异撇撇嘴,在后腰一阵摸索,抻出一张字条。李焱将它展开来,只见武灼衣的瘦拔字迹,干干净净地抄了四句古诗:青鸟去复还,高唐云不歇。若华有余照,淹留且晞发。

“他不想回来……”李焱释然长叹道,“正好,我也不希望他回来——这一次牵涉的人太多,只要他还坐镇关外,远离京畿,就应该能保全无虞。谋国先谋身,他自己想必也了然于心。”

“我看他好得很呐,塞外那种苦地方天天吟风弄月,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只是亲族连着被拿下,换做我,不晓得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乐无异自知又讲豁了嘴,吐下舌头,嘟囔,“……人不可貌相,也是酒鬼一个。我大哥算是缠上他这个酒友了,恨不得天天跑到靖平府墙根底下候着。”

李焱由衷赞许道:“灼衣看似豪犷,其实心细如发,治军甚严,为人却不拘泥。”

乐无异点了点头:“军纪倒的确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还帮我们砌城凿井,驱逐盗匪。现在靖平府治下已经有三万多人了。”他又极轻地在李焱肩头捶了捶,“你当初为什么不和我说,武将军是去绥抚百姓的?”

“当初我和灼衣,谁也不能料定是否须有一战。毕竟突厥一线连年战乱,毗连数个小国都久未归顺……我说战机是四成,他估有六成。兵行险着,云诡波谲,如何敢贸然给你承诺?”李焱面色沉郁,目光炯炯盯着床帏,“靖平者,本就是先礼后兵之意。绥靖不成,即发兵平之。”

乐无异沉默了一刻,明明已将这番话咀嚼咽下了,还是刻意抛之脑后,假装轻松,长吁一口气道:

“总之就是先把坏人当了,再翻回头做好事。别人本以为你是个坏人,结果反而欢喜——你可真狡猾。算了罢,躺在床上还发狠给谁看呢,夷则?我看所有人都好得很,只有你这个真龙天子不好。”他顿了顿,闷闷地说,“……我也不怎么样。也难怪,你不好,我怎么能好呢?

李焱拦在他腰间的手臂一紧,两人就静静抱拥了片刻。

那只凉手渐渐忍不住,玩耍般抠开他背后偃甲包的开关,探指进去乱摸。

“哎!非礼勿视!”乐无异慌忙去堵。皇帝虽然没了武功,身法还健在,也不知怎么一缩肩就拧了出来,到底从包里摸出两样东西。擎到眼前一看,哑然失笑,原来竟是偃甲做的圭璧尊彝一类祭器,还有几个男女偃甲小人,兵甲轩车,栩栩如生。

“你是真的以为我行将就木了,打算来祭奠我的?准备得倒齐全。”李焱眸光微微闪动。方才一阵胡闹,发髻也滚散了,苍白嘴唇紧紧抿着,血迹干涸,只见一道艳红细缝,有些触目惊心。

“若非受骗,你还会回来么?”

“……”

见乐无异没及时回答,李焱就不声不响转了个身,留个背影给他。裘服犹然斜挂在背上,底下只一件中衣,显得极为单薄。这人做了皇帝之后,性子果然还是有变——越来越别扭了。喜怒无常,一张嘴,不是死就是棺材地故意激他。

这会又说:“几时走?”

单看背影,乐无异会以为他要哭了,听声音又平平淡淡。

“不走。”乐无异也赌了口气说,说罢反手勾住李焱的腰。身子紧紧相贴,满手的低温,却灼烧偃师的胸膛,如怀抱冰炭。听着殿中壶漏嘀嗒嘀嗒,炉火毕剥作响,不由得想起了太华夜雪,他们也是这样翻滚在一地棋子中。

那竟是十余年前了。


门旁忽然传来咔哒一声。李焱耳朵尖一动:“什么人?!”

乐无异举起手给他看指环上的机关,安抚道:“没人。是我把连环锁扣死了。”

“门上竟也有……?”

“实话告诉你。”乐无异说,“我是什么都准备好了,祭你只是其一,把你打吐血是其二。现在这门上装了六子连环锁,梁上有‘不要出声’,床下安着两只‘地动山摇’,床栏还装有‘百花齐放’、‘不打喷嚏’。反正你活着死了,我都要定了。当然,最重要的偃器还在我包里,没掏出来呢。”

李焱听得云里雾里,终究忍不住问:“什么?”

“我来欺君犯上啊,笨蛋。”

“胡闹。”这语气竟和十年前毫无分别。乐无异眼睛一酸,心头涌起一阵他乡遇故知的惆怅。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也是我兄长教我来的。说对待中原的小白脸,就得先礼后兵,绥靖不成——”乐无异用力扳着李焱的上身,迫他在臂弯中转过身来,双手扣住他后脑,“——即发兵平之。”

偃师跋涉千里,满面尘灰,蹭得皇帝脸上也左一道右一道的花。那双笑盈盈的琥珀色眸子,更显得明艳非常。

“不过我兄长还说了,教我手下留情……毕竟,是自家媳妇儿啊。

“……呵,狼王高见。”

“别管有的没的,夷则,你想要不想要?”

皇帝的瞳孔中挑起了情色,像火苗在潭底燃烧。舌尖舔了舔唇间的血印,也微笑起来,一时间冰雪尽释。偃师把所有偃甲一齐开动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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