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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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二乐夏]太华绝恋四个番外

主催说完兽了可以搞起。

1,2本子里有,3,4没有。第5个不人道我想想再说。时间顺序是正文→1→3→4→2


****

口观心


1.

乐无异梦见了雪。

——矮玛,又来?影帝那几句台词我都会背了好吗,作者你还能写点别的不?

虽然腹诽不停,他还是老老实实沿着路往上爬。所谓永远不要跟梦讲逻辑。

某人的身影照例站在梅树下,黑衣执伞,素手提剑。见他近前,遂华丽清冷地转了个90度,薄唇微启,道……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乐无异嘎的一声就醒了,血压飚上120。

他就地滚了两圈,眼也不睁,抱着被团迷迷糊糊嚷:“夷则——夷则夷则夷则!有人敲门快去开……”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好吧,觉是睡不成了。

 

抓着头发踱进客厅,才发觉响动不是来自大门。

他半眯着眼,顺着声源摸进了——厨房。

一个颀长的背影正在柜台前,站得比旗杆还直,右手刀光剑影雪亮翻飞,左手捏着剑诀(并没有)。还百年难得一遇地戴了围裙。

“夏总,才九点。”乐无异瘫在餐桌前,抱怨。

夏夷则闻声一回头,后脑勺“梆”地撞到了顶柜硬角。

“一日之计在于晨。”他严肃地说。

霸道总裁眼圈红红的。用梨花带雨这种词不大恰当,但本质上就是那么一回事。

“你不是吧……撞这么一下怎么,怎么还……”乐无异霎时吓清醒了,手忙脚乱夺下菜刀,把人按到水池前帮他洗手。乐无异个子没有夏夷则高,玩惯了乐器的手却比对方长一点,骨节更分明,腕骨那里还有个特性感的窝。

夏夷则吸着鼻子抗议:“无异你先出去,马上就切完了。”他一指案板上的洋葱丁。

暗花瓷碟里已经规规矩矩摆了切成小丁的芹菜、萝卜、番茄、香葱,各自呈扇形,内角90度。赏心悦目。

“你这是要干嘛?……”

“难得放一天假。你昨天说要做四菜一汤,我……”

——想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乐无异帮他补充后半句。

“那也是晚饭,晚饭!没见过谁9点开始做晚饭的。”乐无异绕到他身后把围裙解了,顺势搂过来轻轻柔柔地吻在嘴唇上。“难得放一天假,陪我回去睡觉。”

他们回到床上,用手帮对方解决了一次。夏夷则的手上有洋葱味,一种特殊的辛辣感。他一连道歉,说要不我去用酒精擦两遍,涂个香橙护手霜再来?乐无异已经被撩得半挺,哪还等得及,只好咬牙忍下了。

 

2.

结果连午饭也没有认真吃。夏夷则靠着床头啃了半盒糖糕,乐无异在一边睡得昏天黑地。

后者上周刚发了第二张专辑,也是第一次实体发行专辑。正在通告密集期,前一天在音乐广播做guest打榜熬到深夜,凌晨时分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工作室写歌。据他自己说那会儿创作欲望最强烈。做经纪人都心疼自己的艺人,但夏总的心疼还多了一层意味。

他们是恋人。

乐无异的好血统给了他自带睫毛膏效果的漂亮羽睫,浓得几乎把黑眼圈都遮掉了。这样看过去,身边仿佛睡了个天使。拉斐尔油画里那种。

夏夷则俯身去吻了吻他的额角,心里涌上一大片铅灰的、空气污染似的的独占欲。

只属于我一人的天使。

他被自己污染得有点难受。

 

3.

等乐无异醒来,厨房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配料都按照菜谱洗好、切成了合适的形状装盘,蒙着保鲜膜码在冰箱里。

“夷则,我错了……”他沉痛地说,“我又睡过钟点,应该起来给你做午饭的。说好了帮你调养,结果我自己也规律不起来……”

夏夷则像审阅合同一样躬身谨慎地盯着慢炖锅。“没事,快去快回——这个是定1小时40分钟?”

乐无异踢掉拖鞋,推门道,对。

“灶眼上的你不要动,尤其是蒸鸡。”他提醒道,“都定好时了。还差两味调料,买回来再放也可以。”

他还穿着邋遢的印花背带裤,上身就随便披了件工装风格的肥夹克,还戴了墨镜。

“你……还是让吉祥开车去买吧。”

“没那么严重吧。我又不是什么超级偶像了。”乐无异道,“让我出去透透气。”

他们对视片刻,都认为对方的处境比较值得担心。

 

乐无异走后没一会儿,谢衣居然来了。

刚从北疆回来不到两个月的谢导演,还是第一次登门造访这对他一力促成的小情侣。

夏夷则不该因为自己在泡茶洗水果,就让谢导演进厨房去帮他看一眼炉子的。

 

4.

劫后余生的厨房还散发一股鲍汁香味。

乐主厨秘制四菜一汤变成了一盘小白菜和一锅大米粥。

乐无异心中懊恼不已,胃口全无,只盯着坐在对面的经纪人看。夏夷则正姿态优雅地给两人舀粥,而后姿态优雅地掀了糖罐,往自己那一碗里丢进七八颗冰糖。

“你们甜党欺人太甚了啊,粥也是有尊严的!”

夏夷则不以为意,边搅边说,他小时候低血糖,保姆就是这么给他补充糖分的。他又随手捞过果盘,捡了一片梨子,杵进粥碗里蘸了蘸……

乐无异实在看不过去了。他早就知道夏总味觉异于常人,但如此外星吃法,置他亲手制作又亲手投喂的那些土产糕点于何地?

“你等下。”他飞身进厨房,从顶柜摸出一个大塑料罐,又从冰箱摸出个小玻璃罐,回到桌前。

大罐里散装蜜饯干果,看起来种类繁多,但捣得很碎,分不清有几种。小罐是浅粉色半透明的胶体,看似果酱,又更浓郁些,一拧开就花香扑鼻。

“秘制什果蜜饯,秘制百花阿胶膏。”

估计是这个名字取得太没水准,夏夷则又仔细审视那个小玻璃瓶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是吃的吗?”

“当然了。不然你以为是干嘛的?”

“……”

夏夷则一红脸,乐无异就明白了。本以为他们没羞没臊过了五个月,对方的脸皮已经不那么薄了。

“你想到哪儿去了!就是专门给你做的,用来就主食的好吗!”乐无异把耳后头发抓出来,挡着发烫的耳朵尖。他舀了两勺干果、一勺膏体到自己那碗白粥里,用力搅搅推过去。又抄起夏夷则的冰糖粥,起身去水池倒掉。

“咳,你怎么办?”

“凑合一次咯。”乐无异又盛了一碗回来。

夏夷则见他心情不佳,遂拿起勺子,也学他的样子,帮他调匀了配料。勺子在洁白粥碗里搅出一个玫红的漩涡。那抹色泽渐渐扩散,漂亮非常。夏总礼尚往来地将粥碗递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手腕内侧雪白,隐约可见青色血管。乐无异脑中一秒浮现出某些东瀛治愈系电影里,温婉系女主角分完便当,双手合十一点头说“我开动了”。

说起来,本朝也有一位走这个路线的小花,叫什么来着?……晴雪?想起在《天墉绝恋》里她分配给百里屠苏的那锅吃食,乐无异打了个冷战。

结论是,甜党在可心的食物面前会变得有点可爱,而且甜党总归强过虫党吧。

下一秒,有点可爱的夏总就继续捡起梨子蘸粥。

 

5.

“我爱你。”夏夷则说。

刚刚还趴在他颈窝里的乐无异直挺挺坐了起来。屋子里没开灯,卷发青年的五官很模糊,不过也可能是夏夷则多喝了几杯的缘故。

“什么……什么情况啊夏总?”乐无异心道,不是又接了什么累死人的通告,在发射糖衣炮弹麻痹自己吧。

“我爱你。”前影帝的表情混合了一半羞赧和一半促狭,前影帝就是有这个本事,“……我以为说多几次,你会高兴。”

乐无异立刻承认他是很高兴。

甚至有一点感动。

 

影碟机正在放《太华绝恋》的3小时珍藏版蓝光。乐无异买了这部片子的几乎所有版本,以谢衣脑残粉这个理由。

起初夏夷则拒绝观看。他从不看自己演的影视剧,回顾青葱的演员岁月让他感觉很是羞耻。

与此相反,乐无异的平板电脑里有他自己出道以来的几乎全部MTV和演唱会录像。他会坦坦荡荡地说,为什么不能看?这就是以前的我啊。

为了说服夏夷则,他们开始喝酒。结果半瓶威士忌和一瓶干红都灌进了酒鬼的肚子。

此时片子正放到两人盗宝失败的地方,屏幕上的乐无异正抱着夏夷则哭喊师兄。屏幕之下,小地毯前的沙发上,夏夷则正忙着对乐无异表白。

他体内那个喜欢甜言蜜语、对情事分外主动的里人格好像又跑出来了。

 

“你不能再喝这么多。”乐无异叹道,“胃就是被你喝坏了。还有,明天起必须戒烟。”

“嗯。”夏夷则点头,激赏地用目光描摹着身上青年的轮廓。他心想,我还要帮你挡酒呢,大明星。

乐无异再一次俯下了身来,想要去亲对方沾了梨子和威士忌味道的嘴角。夏夷则却往沙发尾端滑蹭下去。“不要动。”他哑着嗓子说。

他揭开了身上人的衣襟,以八块腹肌的腰力抬起上半身,扬着颈子去舔舐乐无异胸前那片疤痕。

“嘶!……是不是进展快了点啊夷则,电影才放到三分之一……”乐无异忍不住说。他撑在沙发头的两臂直发抖。

“我碰这里,”夏夷则的头发蹭在乐无异胸前,“你不喜欢么?”他应是指那片火伤。

“也没有不喜欢……”

只是有些别扭。毕竟伤疤的触觉与正常皮肤相异,痛觉更敏感些,其他冷热干湿的知觉又迟钝一些。但夏夷则的舌头极其温存,好像猫科动物为了讨好人而刻意摹仿长颈鹿似的。结果只剩下百分之一的痛感,那是种钝痛,皮肤牵着肋骨,肋骨又牵着心脏。感觉像受了内伤,正在用唾液疗伤。

“你看三年前的我们,多青春啊……”

那舌头故意在乳尖转圈碾了两下,引出一串呻吟。“怎么还在看?”

“所以说……进展太快了点嘛。”唱多了清新民谣的一把嗓子,故意把鼻音压出三分委屈,“本来想看完片子,到床上踏踏实实地做……”

 

这个计划显然是不可能实现的。

最后乐无异把夏夷则捞到大腿上,就那么面对面坐着进入了。

电影正放到后者堕落之前的一场内心独白戏,演得邪魅狂狷。夏夷则用手遮住脸,抱怨电视画面让他硬不起来。

“那好办。”乐无异道。他腿上拧了个劲儿,将二人一齐转过180度。现在是他面朝电视了,夏夷则只好蜷起小腿,以女大学生被拐卖的姿势伏在沙发背上。

恋人三年前的影像给了乐无异双重欲望,顶得也就比往常更猛烈了一些。

“你真的不看看自己么?好帅呀。”他坏心眼地仰着头问,问了好几遍。几缕黑发像流水般垂到他的肩上来,稍微晃一晃又滑落下去。

夏夷则被他闹烦了,猛地扳过他的脑袋用力亲吻。

“看我还不够?”如果没喝那么多酒,这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他还是只会当年吻女主角的那一套,乐无异却带回三种法式热吻。结果似乎没占到什么便宜。

“……我也爱你。”乐无异说。

 

6.

直到最后,也没放完整场。

夏夷则释放了两次之后,几乎是立刻趴在乐无异肩上睡了过去,腿也不吃劲了,差点顺着沙发滑到地板上。后者小心翼翼从他身体里撤退的时候,他被弄醒了几秒,眼神迷蒙,是真的醉了。

“你今天几点起的?”

“六点。”夏夷则承认道。

“下次再给你做四菜一汤。”乐无异道。他也精疲力尽,压根懒得起身,就盘在沙发尾,抱了一盒干果,打算边吃边看。

第二天凌晨醒来时,嘴里的一粒干果还没嚼完,油乎乎的皮屑掉了一身。影碟早放完了,回到菜单界面,还在幽幽闪着微光。

他掀起薄毯看了一眼,该清理的东西早就干了,还挂在对方大腿上。

糟糕,夏总醒了酒,一定会很生气。万一弄得感冒就罪过大了。

 

结果并没有。

乐无异有一种占据了新高地的喜悦,于是索性跑去买了一套逸尘子全集。

日子还长呢,比几百集电视剧还要长许多,乐无异想。总有一天,夏夷则会懂得爱他自己。

 

END


****

The Age of Innocence


和乐少爷一起生活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其中一个原因在于: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乐观主义者。赴法留学之后,还沾染上一丝丝不可救药的伊壁鸠鲁气派。

而对夏姓经纪人来说,这两样东西都是人生的重大失误。


具体可以表现为,城市新开业的嘉年华举办夏日狂欢音乐节。夏夷则本已婉拒了邀请,已然身价不菲的乐无异却坚持要参加。结果现场安保薄弱,观众情绪失控蜂拥上台,混乱中摔坏了那把昂贵的吉他。

这还不算,回程时乐少爷看到大型过山车两眼放光,居然软磨硬泡想与一堆十几岁的青少年同乐。当然遭到了严词拒绝。

两人回到停车场,坐在车子里吹着空调冷战。抢上了驾驶席的乐无异把下巴磕在方向盘中央,按得喇叭嘀的一声。副驾上的夏总眉头一触。

乐无异转过眼珠看他,三伏天气依然穿着长袖长裤,身上半点汗渍没有。只是在整理袖口的时候,得见洁白的手腕内侧沁了一滴小小的水珠,很像刚出冰箱的鲜奶雪糕。

“夷则,我想吃冰淇淋。”

夏夷则抚额妥协:“……去买。”


两人偷偷摸摸绕着主题公园的边角路线,人群都集中在中心区那几个大型设施附近,这里倒是清静。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清脆稚嫩的:

“乐乐!”

乐无异一回头,见一个八九岁小女孩,穿着碎花连衣裙,伸着小手指他,又大声喊道:“乐乐!”

她身边的大人用力拽她,夏夷则也往后拽乐无异。

那男人四十几岁,其貌不扬,还剃了个极难看的秃头。

“蕾蕾,你认错了。”

“我没认错,那就是乐乐。”小女孩坚持道。

她挣开大人的手跑上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乐夏二人之间来回打量。

“我是乐乐,你是谁?”乐无异蹲下身问。

“蕾蕾。”女孩摸了摸他的脸。

夏夷则正交叉两手和女孩父亲隔空对峙。那孩子对漂亮哥哥极感兴趣,也不敢来碰,但又忍不住盯着看。良久,回头怯生生道:

“爸爸,我想吃冰淇淋。”

“……”

“走。我带你去买吧,我也想吃。”乐无异自然而然牵起孩子的手,走出十来步,又回头打量仍然剑拔弩张的两个“成人”。

“乐无异,你可别想拐我女儿。”那男人半开玩笑道,“她早不喜欢你了。她现在喜欢那个Morning Boys组合。”

“至于那么小气嘛。”乐无异攥紧那只汗涔涔的小手,朗声笑道,“我不是把夷则抵押给你了吗。”


莫名其妙就成了抵押品的夏夷则眼睁睁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远了。

“三公子,请坐。”秃头男人一屁股坐在路边长椅上,当自家沙发一样招待起夏夷则来。待后者小心捡空坐下了,又故意往他身边挪。他稍一挪动,夏夷则就侧身闪躲,把他逗得哈哈大笑。

“放一百个心,今天没带相机。”记者熟练掏出烟盒火机,推出一支递上来。

“戒了。”夏夷则摆手,顿了顿又道:“……二手烟对儿童发育百害无一利,尤其是女孩。”

正在点火的记者,手上动作滞住了两秒。

午后三点,身后大片草坪传来鸣虫和蝉噪之声,更衬得两个男人沉默非常。

半晌,杨姓记者才讪讪开口:“我这发型怎么样?”

“别具一格。”

“呔,李三少爷还是老样子,一句话拐三个弯说。”记者摸着青灰的头皮,“……这不刚从局子里出来。”

“哦?”夏夷则拖长音道。

“乐少爷那个什么大哥,折腾起人来没完没了。”他又一次呲牙。明显是珐琅瓷修补的大门牙。这回是两颗。“我操。他们哥俩打人手真够黑,怎么专往破相里打呢?”

夏夷则摸了摸耳后发迹线处那道短粗的伤疤,忆起擦过颈间血管、却始终没有划上脸的那块冰冷的碎玻璃。最后道:“兄弟同心嘛。”

“……日子不好过。”记者仰天喷出烟圈,“他那个前经纪人也是,追着死咬不放。X周刊不说,连杏花雨酒店都被他告倒了。组合都解散了,就算咬死我又有个屁用。”

“这倒是好消息。”夏夷则表现得喜闻乐见。其实一年前禺期曾经找到他们取证,还录了像。

“嘻嘻。X周刊倒了,还有Y周刊嘛。”记者话锋一转,从腰包里掏了张便签纸,涂写两笔递过来。

和当前几乎一模一样,名字,电话,只是“X周刊”换了“Y周刊”。

夏夷则将纸条折成小方块收起。他并不会因为吃过一次亏就去拒绝广义的规则,那样只会吃亏更多。

“我会找安尼瓦尔商量,让他别再找阁下麻烦。”夏夷则补充,“这是蕾蕾的面子。”

“啊……”那记者双臂挂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结果居然呛得咳嗽起来。边咳边挤出一句:“多谢。”

笼罩在二人周身的那股低气压似乎一扫而空了。


“还是劝阁下改个正经营生。”夏夷则谆谆善诱。

“哪儿那么容易改的!你以为没了我老杨,就不会再有老李、老钱?X周刊一倒就冒出个Y周刊呢!先有这个饭碗,才会招人来吃。”

“……”

“不过我也升职了。刚拍了几个好封面,换了相机,以后也不去攀岩爬窗户了——当然,我拍那个封面,可比不上优秀青年企业家和民谣天王的《GQ》封面。”

夏夷则低头看着膝上的手,笑了笑。他和乐无异半年前受邀去拍的那套《GQ》,鉴于两人的公开出柜状态,拍片时乐无异直接问摄影师,姿势能摆到什么程度。人家颇为难堪道,还是考虑大众的接受能力。最后就勾肩搭背兄友弟恭了事。

“李三少爷真是个人物。皇朝连亏了三年,眼看就要摘牌了,你还能单刀赴会跑去参加你老子的自传首发仪式。”

“应该的。亲恩如海,没齿难忘。”夏夷则道。

记者连连摇头,说你这人心态不好,可不敢再得罪你。说话间一根烟燃尽了,他又拎了一根出来。夏夷则戒烟一年了,被呛得喉咙发痒。他起身站到了一旁,只见远远食品部的方向,烈日骄阳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牵着手回来了。

记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点燃的香烟按熄在长凳扶手上。


“乐乐!乐乐乐乐!”

“都跟你说了。我的姓念yue,音乐那个乐。”

“乐乐!”那孩子顽皮地仍旧读成le。

一人举着一只三色球的蛋卷冰淇淋,端在嘴边舔着,最上面的一只都是鲜奶口味。堆得高高的冰淇淋球快把孩子的小脸挡住了。

“爸爸!”女孩松开乐无异的手,一路飞跑扑进男人怀里,奶油蹭了当爹的一身。

瞬间被抛弃的乐无异眼巴巴瞄着夏夷则的脸色,像是很想模仿这个动作。

“咳。”夏夷则道,“我们走吧。”

换回拍档之后,两组人马站在岔路口上。日头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

乐无异见父女已走远了,一把拉过夏夷则,用挂着奶油的柔软嘴唇吻得他透不过气来。正巧那记者又回头张望,这一幕尽收眼底。

“只可惜你没带相机——!”乐无异冲他喊。


民谣天王的冰淇淋还没吃完,换优秀青年企业家坐进驾驶位。接近下班钟点,街上车水马龙,高楼映着湛蓝天色,带了点潋滟的橙黄,烟火气十足。

“买冰淇淋花了20分钟。你是不是带她坐过山车去了?”夏夷则漫不经心用指头敲打方向盘。

“瞒不过你。”乐无异灿然一笑,“别吃醋,下次带你去坐。就算你再晕得腿软,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他唇边还挂着一道奶白色,已经凝得半干,那模样可笑得很。夏夷则却并不急着去帮他抹掉或舔掉。这份从容心情难得体会。龙颜大悦,瞧着车窗外最熟悉不过的街景,甚至连灌入耳中的加州旅馆都变得新鲜可爱起来。后座上一把断了弦的吉他,显出一种凌乱崩坏之美。


夏夷则认为自己算半个悲观主义者,而且一贯非常自私,和真善美无缘。比如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仍在想着修那把吉他的费用,方才乐无异被观众扑倒时自己的惊慌心情,Y周刊,以及到底要不要给他的两位哥哥送去最后一根稻草?

“我感觉……”乐无异道,“this is the very best moment of my life.”(这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刻)

夏夷则嗯哼一声,不置可否。他才不相信世界上有完美无缺的存在。

“我比乐兄稍慢。”他说,“我还在最好的之前那一刻。”


END


*****

阿芙洛狄忒 (说明一下,这个纯种ooc是看榴弹君的no.9看多了的产物)


“阿弗洛狄忒,你盲眼凝视泡沫,你断手拨动时刻。你于无声处诉说,无柴薪处燃火。阿弗洛狄忒,你让有情人成佛,无心人却起心魔……”


助理恭敬问夏总,用这版行吗?夏夷则摘了耳机心不在焉一点头,顿了顿,又把耳机戴上道:“忙你的去,我想再听两遍。”他的眼神始终锁定在正在栈桥边临风搔首的某人身上。

《女神》是乐无异签入明珠海之后第二张自主发行的专辑。采用流行的所谓双主打结构,《阿弗洛狄忒》与《洛神》分别描摹东西方两位至美的图腾。主打歌MV邀请著名新锐导演操刀,飞到爱琴海岛屿拍摄实景。

3月旅游季还没到,海风阵阵都是冰凉的。夏夷则抄起手,继续盯着乐无异……的衬衫下摆。

这一首歌意图打造一个全新的乐无异形象:成熟,健康,性感,甚至带一点魅惑,碧海蓝天的beach boy。为此特意在MV中安排了几段若隐若现的裸露镜头:衬衫纽扣只系两三颗,海风一吹,扬起领口与下摆,就能窥见胸膛、腹股、以及皮肤上的火疤。


乐无异对此的第一反应是,临时抱佛脚去健身。

“呼,呼……我本来也有腰……”by躺着推杠铃的乐无异。

“你有过。”夏夷则手持计数器好整以暇道,“六十七、六十八……”

“小爷要罢工!为什么我们没钱做CG!”

“呵,CG?小钱而已。”

“喵了个咪,吃我一记挥汗如雨……”

……

一个月累死累活下来,该有的料还是没练出来,但好歹初具雏形。小腹隐约显出田陇似的线条,划出方方整整几块,真像用蜡笔画上去的。

结果来到圣托里尼的第二天,乐无异就因为受凉加水土不服开始闹肚子。上吐下泻,两天掉下四斤体重,脸颊都有点凹下去了。夏夷则对导演和造型师翻了脸,以保护艺人健康为由,坚决反对那几个海风吹小腹的镜头。倒是病号可怜巴巴道,你真想让我一个月的努力都白费么?

这一句话让经纪人缴械投降。


事实证明,夏夷则根本没必要那么挂心。耳机里恋人的声音惬意慵懒,唱着文艺范儿的小情话,他却和着那轻佻的节奏点,对自己重复两个字:呵呵。

乐无异的肠胃大概是没事了,脸上也回复几分血色——而且看上去颇乐在其中嘛。这会儿正撩着单薄的一层衣服任由造型师摸来摸去呢。

说来也巧,这位业内著名造型师不是别人,正是《太华绝恋》剧组的主化妆师雩风。此人的奇特做派让夏夷则有一些生理性的排斥感。

镜头拍摄间歇,经纪人站在遮阳篷底下,乱嘈嘈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助理几番叫乐无异来阴凉处休息,他也不应,就杵在那木栈桥上逗弄海鸟,笑得好生灿烂。雩风正帮他整理头发,刚整好就吹乱了,于是又蘸几滴定型水,肆无忌惮地揉来弄去。助理递瓶水过去,乐无异仰头一灌,水珠洒了点在前襟上。雩风做大惊小怪状,在乐无异胸口一阵拍拍掸掸,又掀起衣角(掀那么高,肋骨都露了出来),故意把已经很低的牛仔裤腰往下拽拽。刚练出一点眉目的腹肌大约被夸赞了,化妆师比女人还细白的手盖在那里摩挲片刻,引得歌手一阵面红。末了仍不满意,又扯来一团不知是纸巾还是布团,顺着乐无异的裤腰往裆里塞……

“夏总你也喝点水吧。”助理道,“热茶。”

夏夷则一回头,助理后退三步。茶泼了。


一天拍摄结束,晚上计划着两人一起去镇上逛逛。

旅舍用过餐,乐无异先遛去客堂看鱼缸。夏夷则快速冲了个澡,不待湿头发晾干,也下到一层。

一出电梯间,就见雩风和乐无异并排坐着,像地铁上两个女中学生一样叽叽喳喳。

“酸奶酪配橄榄真不错啊~”

“我觉得烤什锦更美味呢~”

夏夷则咳了一声,咳得特矜持,乐无异没听见。

“哎呀,乐乐你这耳钉是哪里买的?真好看。”

——乐乐?

雩风在揉乐无异的耳垂,后者大笑道别弄,这是我痒痒肉,又解释道,在法国上学的时候,闲的没事做,就随便打了几个。

“镶的是绿松石吗?你看我这个,这是藏银,不容易过敏……”

夏夷则径直走过去,笑吟吟道:“打搅了,能不能请雩风先生过来一下。”

一刻钟后,雩风悒悒地回了房。


淡季的缘故,沿海步行街人迹寥寥,店铺打烊也早。眨眼工夫,日头已经落到海平线下面去了。

乐无异仍旧只穿那一件单衣,在七八摄氏度的夜风里倔强绽放。意识到这点的夏夷则停下脚步,一言不发看着他。

“干嘛?还不快走啊,想看日落也没赶上。你怎么洗了那么久?……”乐无异回身倒走,一脚深一脚浅踩着不规则的鹅卵石。他练就了一身不论走到天涯海角,都能让自身气质全方位融入,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土地的好本事。背光从容倒行的身影看上去极为迷人。实在可恶。

“……”

“夷则,到底干嘛?看得我发毛……”

“我把雩风解雇了。”

“哈?”乐无异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人家和我们工作室签过合同的!”

“付点违约金而已。”

“他跟我们一团来的,叫他怎么回去?”

“替他订好了回雅典的机票,我报销。”

乐无异咋舌,“你,你可真狠!雩风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夏夷则答非所问:“明天我也坐同一班机走,临时有事要提前回国。”这样说着,半长黑发因为潮湿而沉重,像小鞭子似的抽打在一侧面颊上。沿街住户的露台摆了一盆盆三角梅,可惜花期未至,仅剩几株羸弱的枝桠。无人照料的秋千架也在尘埃中等候一般空悬着。此情此景和这番对话教人平生客乡羁旅之感。

对面已经彻底炸开锅:“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在岛上多玩几天的吗?都说好了去看蓝顶教堂,到黑沙滩观赏裸泳的美女,还要把镇上的猫狗调戏一个遍,还要沿着这条路走去看日落,在夕阳下疯狂热吻!”

“我没同意过这种旅行计划。”夏夷则义正词严——主要是最后一条。

乐无异大概还是扛不住冷,抱紧上身央求:“好夷则,难得有机会来一次……”

夏夷则解了风衣扣子,隔着快三米距离丢给乐无异,让对方披上。他向来裹好几层,里头还有件毛线衣御寒。“我真的有事要回国。我也不是只有你一个艺人。”

“夷则,你干嘛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

这个比喻激怒了夏总,他决定返回旅舍。

身后乐无异在扯着嗓子喊:“你——吃——醋?”

夏夷则恨不得变疾走为小跑。


一周之后的下午,晒成了黑炭的乐无异飞抵长安。夏夷则有其他工作(也可能是托词),没去机场接他,也并不在家。

乐无异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浴,钻出浴缸对镜端详自己即将消逝的美好身材。他本以为夏夷则会很喜欢这些虬结的肌肉。

偶然低头一瞥间,发觉废纸篓里丢着几团棉球。如果没看错,那白花花棉絮上的棕红污渍——应该是血迹。

一下午时间,乐无异已经把包括凶杀、自残、绝症、劈腿在内的各种状况脑内了一个遍。

即便如此,他还是尽可能把自己洗得又香又白,在客厅地板上打了两套军体拳,神清气爽地如约赶赴老板的接风宴。


这是家地中海风味餐厅,背景音乐就正在放《阿弗洛狄忒》的网络试发版本。没几分钟,夏夷则推门而入,目不斜视直接走过来坐下了。

“这里的希腊菜不错。”夏夷则解释道,“为了补偿你流产的旅行计划。”

“咳,夷则。”

“——音乐也很有品位。”

“夷则,”乐无异又叫了一次,以示强调,“你的耳朵怎么了?”

夏夷则正拧身呼唤侍者,就那么半侧着脸,眼珠转过来瞥他,又往自己的右耳方向一扫。

看得出耳垂还没消肿,白里透红,嵌了颗紫莹莹的圆晶。因为这一点额外装饰,让一贯冷线条的夏总看起来非常的……绰约。

乐无异感觉嘴巴不受控制地往耳根咧。“你提前跑回来,是去打耳洞了吗?……”

侍者进来了。双方都闭嘴回归亲友模式。


乐无异在撕扯一块没有烤烂的小羊肉,夏夷则一如往常在给自己灌红酒。

“所以说,你就是吃醋。”乐无异愤愤道。他对没能坚持己见,把夏夷则留在圣岛上陪他胡天胡地而懊恼。

“嫉妒。”后者文绉绉地用最低音量承认。

“雩风?”

“雩风、和其他化妆师、黑沙滩吸引你眼球的裸女……给你打耳洞的人、所有听你唱片的人。”夏夷则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有时我嫉妒自己。”

“自己?”

“嫉妒昨天或者明天的自己。”

“快关了哲学模式!”乐无异作非礼勿视状。叉子一挥,五分熟小羊肉抛出一滴红艳艳的羊血,洒落在夏夷则的盘子里。

后者用手指蘸了那个血点,慢慢送进嘴里含掉了。这个动作是经过精确计算和控制的,意图也很明显。随后他却幽幽地说:“我嫉妒得不能自已。”

一时间仅剩钢刀切断筋肉、摩擦餐盘底的饕餮声。

“很好,夷则。”乐无异下定决心,盯着对方含湿了的手指道,“既然今天是忏悔大会,那么实话说,我也嫉妒——我嫉妒你那枚该死的耳钻。”

仿佛是预感到这句话的走向,夏夷则忙出声阻止:“无异,你不要……”

“——凭什么它就能一天24小时贯穿在你身上?”

夏夷则抚额,气势弱下许多:“……waiter随时会进来,我们得把门栓好。”

乐无异不理睬,用叉子咄咄戳着磁盘,义愤填膺道:“要补偿我的旅行计划?那也行。我要观赏裸泳的夷则,调戏夷则,当然少不了和夷则疯狂热吻。喂……我想看你趴到对面的波斯花纹墙纸上去。”

夏夷则把滚烫的脸颊埋在右手腕上,以肘为支撑,用力朝一侧倾倒。他竟然觉得每一个提议都很有诱惑力。简直太可恶了。

“……最后一个不行。”他虚弱道。

“那来个吻吧。”乐无异张开双臂,“来亲我,夷则——不枉你这么文艺闷骚地吃了一场大醋。”

夏夷则一拍桌面站了起来,越过整张桌子、酒瓶和菜肴去找乐无异的嘴唇。也幸亏经验丰富,如此高难度动作也能准确无误地对接。乐无异以逸待劳,边缓缓起身,边努着嘴从上到下,从中央到嘴角地吸吮那两片薄唇。体位变换到最高海拔点的时候,混着红酒的血浆尚未完全虹吸上脑,乐无异微微张开了嘴。另一边早就迫不及待的舌尖,酒意醺醺横冲直闯而来,却被坏心眼的歌手挡在合拢的齿后。一击不中的夏夷则不满地一推对方肩膀,乐无异借势故意回撤几分,勾得夏夷则又向前探,绷成弓似的身体快要失去重心了,最后连桌面也拄不牢,只得撑着乐无异的肩。

这么一错身的功夫,法国归来的那条百灵鸟之舌,又寻空隙钻了过来,合着什么灵魂乐的节奏且进且退,在唇缝间进进出出,阵前诈兵一般。“我教过你的……吸这里,夷则。”他嘱咐,同时一直大睁着琥珀色的眼瞳。恋人照做了,紧紧闭着眼奋力吸吮的忘情样子,竟像是活活被一条舌头操弄到了顶点。波斯印花墙纸是暗金色,和那枚紫玉耳钻多么相配啊……乐无异心想。他从善如流顺着那股吸吮之力,将舌头深入对方口腔内,熟门熟路吸附住上膛脆弱的黏膜,继而划着Z字由浅入深来回扫荡。这是夏夷则最难抵挡的一招,果然见他眼帘轻轻掀了掀,口中作唔唔声,整个人的重心直向下坠。乐无异手忙脚乱接他一把,一不小心却扫到桌上酒器,两只杯子哗啦啦地应声坠地。

“夷则,”乐无异没看一眼碎玻璃,而是盯着手指上的淡淡红痕。他刚刚抚过夏夷则的耳朵,“你耳洞又流血了——你这家伙实在欠揍。本来就不容易止血,不和我商量就负气打什么耳洞,感染了怎么办?”

“你无权揣度我的审美。”夏夷则抹了一把嘴角的涎液,瞥着门的方向说,“现在waiter真的马上就要进来了。”

“还嘴硬!刚刚明明承认了——”

“我们结帐走吧。”夏夷则打断道,“……我不会对雩风道歉的。”


回家的路上,乐无异很是自恋地把ipod插上车载音响,继续欣赏他的新专辑。

《阿弗洛狄忒》只放了两句,夏夷则默默皱起眉头,将音响啪地关了。他那个没长好的耳洞还有点渗红。有那么短暂的几秒,乐无异甚至猜想他是否故意不让它愈合。

“你该继续弥补我,夷则。”

“回家再说。”

“不,就现在,就在这里。”乐无异把脑袋侧搭在玻璃上,谑道,“你不知道我多爱你现在的样子。”

“我知道。”

“……你永远也不知道。”乐无异摇了摇头,认真地说。


END


****

续阿芙洛狄忒


1.

每至年节,生活就会被静水之下的微澜打乱。腊月二十起,乐无异开始不时用谨慎而试探的眼神端详夏夷则。他寝食难安,欲言又止,明显得让人想给他一顿糖炒栗子。终于在二十三的晚上,人在外地就已不堪等待,打一通长途电话过来,抢着说道:

“夷则,今年过年……”

“和去年一样。”夏夷则不容置疑道。应得太快了点,暴露出早有准备的心态。

“不,今年三十我要陪你。”

“那你初一回家。”

经纪人打开乐无异的日程表,动笔在新年初一的位置标上一个“私”。

“不是,夷则听我说……”乐无异把后半句话吞了。他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如何开口,才不会被觉察出一丝怜悯的意思?

“二十五日开始录晚会,你明天下午到工作室来一趟,我们最后敲定一下安排。”夏夷则飞速转过话题,在白纸上无聊赖顿着笔帽,又说,“《阿芙洛狄忒》上榜第九周了,成绩不错。近期商演尽量唱这首,二月的金曲奖值得一争。”

“——你喜欢那首歌吗?”乐无异忽然问道。

“不。”夏夷则诚实回答。

乐无异早就知道他不喜欢。每次在广播听到,他都会换台。这恐怕并不仅仅是因为拍摄MV时那一出化妆师引发的滑稽剧。


2.

夏夷则站在浴室一米五的明亮的镜子前,双手将紫玉耳钉摘下来,整齐地收纳进盒子里。耳洞已经消肿,看起来是虫足般的一个黑点。他也应该去做做太阳浴,这样足不出户养得太白了,一丁点黑斑都显得刺目。

他看了自己一会儿,心中思考过去的这一年。很多事情变得面目全非,但也有一些痼疾依旧不时发作。他意识到,自己的前半生似乎已经滑入了一个固定轨迹,作为卫星,围绕着乐无异这颗行星的运动。抑或自己是行星,在乐无异的围绕下沉沉不动。爱让两人都更成熟,但同时也更加幼稚,更容易把两人的世界错觉为宇宙中心。

比如此时此刻,想到离开乐无异的大年初一,哪怕只有一天,他也感到空虚难捱。他们好像把一生的离别配额,都花光在了天各一方的那三年中。其结果正如《阿芙洛狄忒》那首该死的烂大街的情歌,一边立地成佛,一边走火入魔。这本是热恋中人的热病,但夏夷则第一次感染,不由得心慌慌生怖。


3.

二十四日,乐无异回工作室见到了夏夷则一面,后者耳朵上空空的,还被取笑了几句。未想当晚,人就失踪了。

所有人都在劝乐无异,肯定没有问题;夷则那么稳重,不会冲动乱跑,更不会自寻危险。但乐无异想(堂而皇之地想),以往自己冲动乱跑,自寻危险的时候,受伤更重的总是夷则。现如今,自己仿佛有了受伤更重的机遇。

他受伤很重。公司临时指派小武跟他跑场子,结果唱到第二场,他站在舞台上听着背景乐鼓点,张开嘴忽然想不起来一句歌词。小武搞了个题词白板,在上面写,“阿芙洛狄忒”,举起来。那是传说中那位滥情又自怜的爱神之名。乐无异也就唱出那五个字,然后骤然想起在圣托里尼岛上,夏夷则用奇怪眼神看路边的空秋千的样子。那不同于太华山上,背着一个不能言说的初衷,心事重重的神情;也绝然不是单纯的嫉妒。说到底他们还无法真正坦然地幸福,过的也不是常规幸福的人生。没有平常人必须把自己分身成两截,一截留给爱人的除夕,一截留给家人的初一。

乐无异坐在化妆间,连续给关了的手机拨号。他像饿极了低血压一样,心跳如擂。他实在很累,恋人像一只永远也无法剥完的洋葱。

临近三十那天,狼王指派手下发来消息,说在太华山会所的兄弟们见到了弟媳。

“确定是他?”

“确定,确定啦。早晨四点他在山道跑步,气场太强,我们不敢过去。”

临时经纪人背靠化妆间的门,一丝笑意没能藏住。乐无异眼尖,立刻问,你们董事长究竟去哪了?说实话,不然我就利用床笫关系开了你。

小武摇头晃脑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4.

除岁之夜鞭炮喧天。乐无异包好了两盖帘饺子,用保鲜膜封上,然后破天荒干掉了半瓶本来打算孝敬乐绍成的老白干。也不知是几点,门上传来钥匙窸窣响动。乐无异蹲在沙发前笑得肩膀直发抖,心想好小子,深更半夜万里归巢的好戏,演一次还不够么?

窗外果然又在飘雪。

门前的雪踏上湿得斑驳交错,归人左右手各提一兜土特产,两肩落雪,好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乐无异眉开眼笑,嘴角却往下咧,一拳丢过去,失去准头只砸在了门框上,好疼。

“无异让我进去。”

“不让。”乐无异耍无赖道。他却踉跄退后两步,坐了个四仰八叉的屁股蹲儿,然后瘫坐着努力保持面部表情的气节。

夏夷则怕踩脏了地板,遂仍站在门口,把兜帽摘下来,眼神亮晶晶的,说:“我本来想年初二再回来,但不愿……失约。”

“都开始唱难忘今宵了!”乐无异挥舞着手臂。其实晚会演到那里,他压根就没看。“夷则,你这样特别不好,我要是老师就打你屁股。”

夏夷则露出任君处置的柔顺神情,他整个人像被格过一遍盘似的。不就是去太华山跑了两天步么?这不科学。

“我想试一试,自己还能不能一个人过。”他说道,同时用力揪住乐无异的领口将他也勾出门外,他身上非同寻常的热度和雪的冷气一齐袭来。

“结果如何?”明知故问。

“——似乎失败了。”

乐无异又乐不可支地笑了好一会儿,最后道:“那就认命吧,你。”


5.

千里奔袭,人又是带着体温回来的。乐无异醉得人事不知,被照料了一夜,在梦中守过十二点,也没听见难忘今宵。第二天看见夏夷则强支着兔眼趴在枕头上低咳,额头果然发热起来。

乘着病人失去反抗能力的机会,乐无异将他塞进车里,暖气开到最高,就这么载了出去。

“这是什么地方?”夏夷则揉着眼睛问,“无异,我不……咳咳咳咳……”

“回家喽。”乐无异道。他伸头看前方车库通往玄关的小门处,傅清姣牵着乐小妹的身影,正冲他二人招手,似乎已等候多时了。

“……那你上去吧,我在车里等。”夏夷则说这话的样子特别像个安静的美男子。

“夷则,你社会常识课是体育老师教的?给岳父岳母磕头能在车里磕吗?”

被塞了女婿卡的某人怔忡了一会儿,努力思考岳父岳母这个称呼的伦理内涵。但看在乐无异眼里,却是一瞬间茫然若失的间隙,亟待人去填满。

他趁机亲了亲夏夷则的脸,以防待会儿闪瞎未成年人。

“新年好,夷则。谢谢你回我身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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