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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二乐夏]太华绝恋(1-14)

谢沈,阮羽

自己存一个拯救硬盘。

十分感谢校对的花前和明明gn,放眼望去错别字都消失了感觉真好。

TXT在此

*****

0.


乐无异梦见了雪。

雪落如絮。

一条白皑皑的雪径,沿着缓坡向上蜿蜒。四十五级琴键般的台阶上,并排两双脚印一路延伸向前,像二人四手联弹,留下的一个温柔滑音。

脚底好冷啊,无异边想着,边漫无目的地走。

雪雾茫茫的视野里,隐隐出现一抹艳红色。

路的尽头是悬崖,崖上生着一株梅花。

梅前有人在等待他。

黑衣执伞,素手提剑。一个声音穿过风雪,轻飘飘带着自嘲和叹息:

“你看,世事苍茫,命数难料。我与你,终究要道长而歧。”


乐无异打了个冷战,脚底已冻得发烫了。

“嘶”地一声,他在黑皮沙发里翻了个身,睁开眼。

太阳还在半空斜坠着,他才睡了不到两小时。空调温度一年四季打得过低,风扇叶卡住了,正对他裸露的脚背猛吹。无异眼睛干涩,嗓子也有点疼,这样下去怕是要生急病。

事务所为了督促他安心休息,特地将二层这间办公室腾空,所有电话线和网线都拔掉。可楼下那此起彼伏的电话铃,焦头烂额的争吵声,还是能隐约听到。

事务所有大麻烦了。

都是因为他。


六个小时前,一条无名人士的爆料,经由微博著名娱乐八卦博主之口,迅速传遍整个网络。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家三少爷又把同剧组的演员睡了!猜猜这次是谁?”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博主在“空口无凭”的围攻声中,卖了两三次关子,才终于犹抱琵琶地放出劲爆组图。

照片暗得像鬼屋,只模模糊糊看得出一张大床。室内装饰像是地下酒店包间,床上凌乱不堪,那暧昧的氛围倒像某部港产情色电影剧照。只不过,两位主角都是男人。

一个人影赤条条毫无遮拦地靠着床头,半躺半坐,四肢匀称修长,惫懒的姿态显得格外放荡。另一个正趴伏着,腿埋在被单里,微微回头支起上身,同身边人说话,半长黑发铺了一背。

那正是李家三公子的脸,毫无疑问。

至于另一人,很快被粉丝慧眼扒出,是出道三年一直以阳光健康路线闻名的boy band主唱,乐无异。


事务所的四部电话一刻不停地响了一下午,到最后大家都懒得去接。

闻人羽素面朝天坐在会客室里,头发乱蓬蓬的,见他下楼,第一句就问:“无异,你看见我那根粉色头绳了没有?”

“……头绳在你手腕上。”

闻人羽恍然,直笑道,你看我又这么傻,骑驴找驴的。闻人是个严谨细心,处变不惊的女孩。乐无异认识她这些年,很少见到她这副憔悴恍惚样子。

“对不起。”

即使道歉于事无补,他还是说了,对许多人,说了许多遍。


走近禹期办公桌,小个子经纪人正忙着策划公关方案,只随口问:“你睡好觉了没有?”

无异也不顾其他工作人员在场,就弯下腰,两手撑在桌面上,把身高差化作最后一点迫力。

“禹期,我想了一天——不如解散组合吧。从今以后,我退出。所有的违约金,我个人来还。”

禹期愣了半秒,随即横眉立目,怒喝道:“臭小子说什么昏话!你退便退了,回家去做你的富二代少爷,当然衣食不愁!闻人呢?你让当了你三年绯闻女友的姑娘家怎么办?!我们晗光一路栽培扶助,投入多少心血才捧出你们这个组合,公司上下几十人的饭碗,你赔得起么?!”

乐无异被骂得哑口无言。回想起出道以来点点滴滴,排歌练舞,整个团队一起奋斗的时光,刚刚做出一点成绩,就这样毁在自己手里。他半句话也说不出,鼻子一酸,眼圈微微发红。

禹期叹了口气,口气也软下来。“再说,几张照片而已,说到底不过是桃色新闻,不过是砸钱封嘴。这点小绯闻还处理不了,当老子十多年白混了么?——更何况,你也不想一想,对方是什么身份?李家翻手云覆手雨,自己的亲儿子出了事,公关怎么会罩不住?你这傻小子,咸吃萝卜,淡操心。事到如今说什么解散?这话不准再提!”

乐无异张了张嘴,想说那李家老头未必会把三儿子当亲生看待,但也不愿再撩拨禹期的怒火。

“拿着,”禹期翻出一叠纸杯,抽出两个推过来,“去给我倒杯咖啡,不加奶,三勺糖……你自己也倒一杯吧。下午四点开记者会。马上发你一份通稿,你可得背熟了,给老子照本宣科,不准念岔。”

“是。”无异讷讷地说。

“还有,记者会之前,就老实在这里待着,不许私下联系那小子。”

“……联系不上的。夷则的手机一直没人接,从早晨到现在,怎么都联系不上……”

禹期斜眼瞥他,大概是见他泫然欲泣,那神情太像被丢弃的小狗,遂又重重一声叹。

“唉……早知道,就该接另一部本子,不让你拍什么《太华绝恋》!第一次触电,搞得又失身,又失恋,成何体统。”

“我没……失身。”乐无异低低地回道,也不知对方听见与否。

失恋的滋味,倒是尝个通透。


1.


八个月前。

“绝恋”系列的新作刚刚报批备案,媒体上还未统一放出新闻,夏夷则就从师姐逸清那里提前获知了消息。

自从脱离前经纪公司单飞,在背景复杂、竞争激烈的影视选角中,他很少能抢得先机。也幸亏有这样一位资深娱记师姐,对他处处照顾有加。


“绝恋”系列是ZL公司投资的古装动作爱情片。迄今为止以一年一部的速度,已推出过三部,导演都是ZL旗下的名导谢衣。这位半生浸淫文艺电影,光风霁月、自成一派的传奇人物,让本有可能陷入爆米花之流的“绝恋”获得上佳口碑,好评无数。三对年轻男女主演,全都名利双收。

岁末上映的绝恋电影,成了影评家和影迷共同期待的年度视听盛宴,也为挂名合作、提供拍摄外景的地区旅游局带来无限商机。


这样的资源,本不可能落在夏夷则身上。

诚然,他足够年轻,容貌出众,演技也是科班训练出身。

刚从戏剧学院毕业,在无数同学还在为饭碗发愁时,他已经顺理成章签了经济合约,很快被公司捧上了古装偶像剧男一号的位置。

那可能是他最走红的日子。

时至今日,在各大论坛流传的搞笑图集中,他还是那个“牺牲最大男主角”。

艺名奴奴的某阔太自带投资进组的《南宫无恨》里,可以看到二十一岁的夏夷则,面如冠玉,玉树临风,搂着女主角的腰,面对那张一言难尽的脸,唤她“傻丫头”。

漆黑眼仁中含着痴恋,嘴角一抹微笑没有半点雕琢痕迹,活脱脱情难自禁的模样。

柔情似水,天衣无缝。


夏夷则本人并不认为这场面有什么滑稽可言。他本师承话剧名家,用斯坦尼氏嫡传、经美国演员工作室改良的正统方法派演技来诠释一个陷入热恋中的人,何以竟成了众口相传的笑话?

前几日,他在江边晨跑,遇上一个女孩来索要签名。

夏夷则很少被人认出,顶多也只是在众目围观下听见窃窃私语“那人好帅,像个明星”。所以当穿校服的女孩拿着笔记本走上来时,他竟然还有些羞赧。

签什么?他礼貌地问。

“嗯,”那女孩顽皮地晃着身体,“就签一个,傻丫头,可以吗?”

夏夷则笔下顿了顿。脸色大约是也变了,因为对方立刻补充,对不起,算了,你想签什么都行。

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遂小心翼翼报出几个自己近期的电影角色名字,让她选择。

那女孩也为难起来,支吾半天,才道:“可是这些我都没看过。”

最后还是签了“傻丫头”了事。

与人为善,不强人所难,是他的处事之道。


“——我说小师弟,你听见没有?谢大导演亲口承认了,拟定二月开机,男女主角都想找新人。而且据内部消息,上一部《天墉绝恋》的男一号百里屠苏少侠,拍打戏手骨折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接动作片。”

“所以?”

“哟,学会明知故问啦。这本原著我看过,男主角就是气质清冷、不苟言笑那个类型,你不觉得很熟悉吗?嗯?而且,再给你爆个小料,据说女主角人选也划好了范围,谢衣和制片方都是意属阮小仙女的——就是你们同一届那个校花阮仙女哦。我还记得上学的时候,你们可是走得很近,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堪称一景啊。”

“我和阿阮好几年没有联系过了。”夏夷则随口说。这是假话。

“果然,我想听什么,你就偏不说什么。”逸清师姐笑道,“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这种天时地利人和,还不争取一下?你档期也空着吧?”

“多谢师姐通知,我会好好考虑。”

他放下电话,站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腰。转到某个熟悉的角度时,脊椎下端仍然一阵剧痛。那里有三根钢钉尚未拔除,而他,已经四个月没有拍过任何动作戏了。


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他去制片公司试了镜。

最终能得到这个角色,实属意料之外。媒体上也是一片哗然。

自从和皇朝影业旗下的前经济公司关系破裂,他就再也没能出演过任何一线商业片男主角。直到开机之后,他才得知,是谢衣导演一力保举,为此不惜同制片方几番争执,差点闹僵。

不过是试镜时的一面之缘,竟能获得谢衣导演如此青眼。夏夷则半是感激,半带惶惑地给导演发了电子邮件,谁知几日后真的收到回邮:

“夏公子毋须多虑。阁下试镜中的表现,教人印象深刻。谢某人到中年,惜才、爱才之心泛滥;不才在业内混迹这些年,挣得几分脸面,这个人选,我还担保得起。我早年入行,也曾仰赖一位伯乐的发掘提携。那人、那时候的心情,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我也想尽量去了解,去体会。”

谢导演用了十号楷体字,标题栏写着“夏夷则先生青览”,像一个刚学会用电邮的小孩子。


开机在即,夏夷则提早空出两个月摸熟了剧本,光人物笔记已做了厚厚一摞。不想忽然接到剧组通知,号称剧本要大修,几个主要角色的戏份和关系都有大变动。

他拜托师姐帮忙打听原委,结果逸清来电话时止不住的笑音,促狭得几乎从听筒里溢出来。

“小师弟,你可赚到了。剧组要引进一个当红炸子鸡,名义上大概是男二号,戏份可是重中之重。你可能是绝恋电影里首位和男人演对手戏的男主角。”

夏夷则沉默不语,他从未单扛过如此投资的商业大作,制片方对他的票房号召力疑虑重重,会想尽办法增加砝码,这些都在他意料中。只是临近开拍忽然大修剧本,加入新人,只怕会影响影片质量。

“你不问问是谁?”

“……”

“罢了,你嘴上别扭,心里肯定很想知道的吧?就是那个喜闻乐见组合的主唱嘛,乐氏集团小公子,大银幕处女作哟。你现在打开电视,音乐台应该能看到他带着新歌在打榜。转到文娱台,每十分钟就有他代言的运动品牌广告。”

“处女……作?”夏夷则心下一沉。这样重要的角色,竟然交给毫无表演经验的偶像歌手,用来卖什么处女作的噱头。

“这下可热闹了,师弟,也不知是你家势力更大,还是他家势力更大?哎呀,我这周的娱乐综评可有题材了:绝恋戏卷土重来,富二代争奇斗艳……”

“师姐,玩笑适可而止。”夏夷则压低声音说道。

逸清明知他的雷区,还是一次又一次、毫无顾忌地踩了进来。

不管他强调多少次,自己姓夏不姓李,他还是大众眼里吃老本的花瓶,李家羽翼下那个进演艺圈玩票、花天酒地的三少爷。


又过两周,他收到了剧本终稿。

本子改得潦草,很多细节都对不上。大致说来,在原作一男一女的格局上,又硬生生插进来了一个第二男主角。原属于阿阮的许多戏份,就这么生搬硬套、乾坤大挪移到了男二号身上。原来的师兄妹改成了师兄弟,就连原本男女主角冒雪逃出太华宫迷阵的高潮动作戏,也改成了两位男主角在悬崖上比武决斗。

如果换成戏剧学院那位渊渟岳峙的紫胤教授,此时大概要一背手喝道:当真胡闹!

但夏夷则只是默然接受了,开始着手准备冬衣和药品,按要求提前进组。

他没有异议的资本。


他很少听流行歌曲,也不怎么了解时下的偶像歌手团体。乐无异给他的印象,更多是来自铺天盖地的代言广告。工作室楼下的音像店玻璃上,似乎就常年张贴着乐无异的海报,每几个月就换一副构图,但总是无忧无虑的笑着,一年四季灿烂不改。

再次路过时,他叫停了车,让助理白露下车去帮他要一张。

“这是刚进的,不到一周就快抢光了。真的好火呀。”小姑娘直咋舌。

夏夷则双手举起海报。

二十岁出头左右的男孩,大概是混血儿,高鼻深目,卷发和眼瞳都是琥珀般的金棕色。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白牙闪闪发亮,极富感染力。


那样的笑容,并不像是演技。

夏夷则微微皱起眉。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在羡慕之余,还生出了一丝嫉妒。

演技纯熟的他,居然莫须有地去嫉妒一个不会演技的男孩。

这样子的自己,真是令人嫌恶。


2.


名导谢衣的一贯风格,是实景实拍,武打戏也尽量教演员真身上阵。因此,《太华绝恋》摄制组计划在外景地逗留三个月,然后转战棚内,补拍余下的场景。二月中旬,全班人马分批入驻太华山脚下的华阴城。

二月是太华雪季,一片银装素裹,昼间温度也降到零下。

乐无异作为男二号,按要求须提前一周进组,却因为冰雪封路而迟到了两天。

气喘吁吁赶到谢衣导演面前时,他紧张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谢衣是他的偶像,是他一脚踏进演艺圈的最初动机。

乐无异七岁时,走进影院看的第一部电影,就是谢衣主演。那部片子并不出名,也称不上是谢衣作为演员的代表作。但对少年无异来说,谢衣扮演的那位周游世界、替人实现愿望的大魔术师,在落英缤纷中旋身摘下面具,身体化为群鸟振翅飞去的镜头,简直有如打开了新世界之门。

在午夜场空荡荡的电影院里,少年目不转睛盯着大银幕上梦幻般的景象,渐渐止住了眼泪。

在那个年代,周围伙伴还在为武侠剧里的红白玫瑰谁更痴情、哪位动作英雄枪法更准而争执。乐无异超龄的审美观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遭到一致嘲笑。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憧憬的到底是谢衣本人,还是银幕上那个魔术师凭虚御风的身影。


谢衣一共主演过七部电影,导演过九部。乐无异收集了每一部的票根、各种版本影碟,杂志剪报,收藏品堆满两大箱。

作为当红偶像歌手登上大银幕,是经纪公司策划已久的事。禹期本争取到了两个角色,除了《太华绝恋》,还有一部都市喜剧片的男主角,薪酬待遇、拍摄条件都要优越不少。但乐无异还是毫不犹豫放弃了另一个选择,直奔《太华绝恋》而来,只因为谢衣。


脑残粉见偶像的场面可能有千百种,眼下这是最差劲的一种。

“谢导演,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无异盯着对面男人的鞋尖。白雪地上,一双肥大而廉价的黑雨鞋,鞋面上溅了些斑驳泥点。

我是你的脑残粉啊,能给我签个名吗?他在心里呐喊,同时被自己蠢得欲哭无泪。

“哦,乐……乐小公子。”谢衣毫无名导架子,和蔼可亲地说,“我看新闻说高速公路积雪,正担心你们会不会有事。没关系,安全到了就好。”

说罢顿了顿,又自嘲道:“呵,不要介意,我刚刚和副导演去踩外景,没想到雪这么厚。来得急,也没带合适的鞋子,只好到镇上借了一双,让你们见笑。”

这声音与电影中一模一样!乐无异一时感动得快要哭出来。抬头只见偶像就活生生立在眼前,午后雪地漫射白日光,偶像的轮廓晕着光圈,眉目清俊与往昔无差。偶像的目光……正默默飘向自己身后,左右打量。

“喂。吉祥,如意。”无异低声提醒。

“少爷,雪地太亮,不要晃坏眼睛,还是戴上墨镜吧。”左边的西装大汉道。

“少少少爷,你的耳机落落落落落在车上了。”右边的西装大汉道。

——就不能让嘴皮利索的一个人把戏唱完吗?!

乐无异面红耳赤,一把抓过耳机,又接过登山包甩在背上,吩咐:“你们俩走吧。”

“可是,少爷……”身负重任的保镖面露难色。

谢导演不动声色地出来救场:“剧组给主演都配了片场助理,二位若不放心,选一位留下来也无妨。主演和导演组住宿,统一都在这家宾馆,乐公子的房间已经订下了。就请二两位自行询问,宾馆是否还有空房吧。”

“听见没有。”乐无异不耐烦地挥手,“没你们的位置,快回去吧。”他又用空出来的手拽过拉杆箱。背上的登山包已经压得他呼吸不畅。

这个角色是如何得来的,乃至出道以来一路顺风走红的缘由,他心里十分清楚。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努力证明,自己并非身娇肉贵的大少爷,而是个有职业素养的好艺人。

——哪怕只是证明给自己一个人看。


赌着一口气,乐无异硬是把吉祥、如意赶回十多公里之外的四星酒店,并且拒绝了所有援手,一个人闷头往剧组订的宾馆方向走去。无奈行李实在太沉,才到门阶,那登山包像个铅坠在包带上左右打摆子,把他也带得东倒西歪。拉杆一斜,险些就要跌倒。

一只手从旁伸出,扶正了拉杆箱。

好凉的手。

无异抬头一看,是个穿着厚实的灰衣青年,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也没说话,只一俯身帮他把箱子提上了台阶。这人瘦高个子,极有明星相,他绝对在哪里见过。

“谢谢。你,你是……”乐无异干脆将背包抱在怀里,亦步亦趋跟着那青年往前台去。

一直跟到房间门口,对方也没正面回应。

“……难道你是剧组配给我的助理?”

灰衣帅哥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

“我开玩笑啦。我知道你演过戏,对不对?”

但其实,无异一部也回想不起来。

“夏夷则。”对方自报家门,声音也低沉清冷,同时指了指隔壁房间的号码,“我们住邻居。”

“哦~”乐无异立刻反应出角色身份,乖巧地应了声,“师兄。”

“幸会……乐兄。”夏夷则简短地回道。

听见他直接喊出自己姓氏,无异手一抖,登山包里的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平板电脑,随身听,PSP游戏机,单反,数码摄像机,游戏碟片,便携DVD机,玩具机器人,金刚力士一号,金刚力士二号……

“喵了个咪!我的点心啊!”乐无异弃各种电子产品于不顾,飞身捞起那只倾翻的牛皮纸袋,趴在地毯上满地捡塑料小包装的零食糕点。

夏夷则像是被吓到了。犹豫片刻,才蹲下来,帮他捡拾摔飞的电池板和连接线。

乐无异实打实是个颜控,而这位活雷锋冷冷淡淡、低眉垂首的样子又着实好看,让他生出几分奇特的好感。

“喏,请你吃玫瑰镜糕。”他举起手里的纸袋,同时不忘补充,“我自己做的。”

“乐兄自己做的?”对方眼色狐疑,伸出手犹豫着探入袋内拣了一块,翻到塑料包装背面读起来。

生产厂家:长安乐氏集团……

乐无异着急了:“哎,你别光看包装!包装都是我家厂子统一包装,但这块糕真是我亲手做的!我家厂子出的镜糕才不会放这么多玫瑰和果脯,不然早就赔本了好不好。不信,你尝尝。”

快尝,然后夸我两句。无异想。

夏夷则不温不火盯着他的脸,看他急于自辩的样子,似乎甚是有趣。末了才说了句“多谢”,却没当场品尝,只把那块镜糕拢进了袖口里,带进房间去。

好别扭的人。


晚餐时,谢衣又给他介绍了其他几位主演,解释道,要求提前进组,就是希望他们能互相熟悉磨合,提前进入角色状态。这其中,乐无异和夏夷则的角色,关系尤为密切,住宿也特地安排在隔壁。

饰演女一号的阿阮,和乐无异一样是自来熟,话题也多。无异捧着自制糕点满场分发,不到一会儿,就和全剧组都混了个脸熟。阿阮那么娇小可人的姑娘,竟是个贪嘴的,跟着他偷吃了一路,“小叶子”、“仙女妹妹”地称兄道弟,甚至划起了酒拳来。


夏夷则却是始终沉默寡言,礼貌疏离的模样。

乐无异出道三年,演艺圈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也算见识过不少,这样内向的艺人并不多见。

他做过功课,大约知道夏夷则的背景。听说是皇朝影业李圣元的三儿子。早年以古装偶像剧风靡过一段,后来却不知为何销声匿迹,数年来履历表上只有些反响平平的小成本文艺电影。在网上搜索此人,正儿八经的新闻寥寥,更多则是各式各样坊间八卦和负面风评。一说李三少爷睡遍全剧组女星,甚至连男人也搞;一说他和多位影界阔太有染,每每出入海滩别墅区幽会人妇;甚至说他有特殊性癖,每次进组必先了解当地特殊服务业行情,逛夜店屡遭目击。有些传闻到了不堪入目的地步。

身在圈内,这些饱含恶意的小道消息是怎样一回事,无异并非全不知情。但他总觉得,终究无风不起浪,哪怕所谓黑幕有九分假,总还余下一分真实。

毕竟,谁会平白无故、不惜代价去中伤背景势力这样强大的艺人呢?

实话说,进组前,乐无异本以为会面对一个排场极大的风流阔少。

看到夏夷则只带了一个助理,言行也相当低调,倒是出乎意料。


不论如何,乐无异是个执着进取的好青年。既然谢衣让他和夏夷则培养感情,他就决心贯彻到底。

听说夏夷则有晨起慢跑的习惯,无异立刻表态,要同他一起跑。

开工第一天,六点天还没亮,他梳洗完毕、精神抖擞去敲隔壁房门。

开门的人睡眼惺忪,穿了身东北火炕风格的棉衣棉裤棉拖鞋,显得有些滑稽。

“乐兄,怎么……?”

“不是说好了?跑步去。”无异摩拳擦掌,“快走,趁着吉祥如意还没到。他们一准儿赶在早餐前过来。”

“……”

“你也不想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晨跑吧?”

十分钟后,夏夷则换上防寒服,一声不吭跟着无异下楼出门。

夜色未退,天色微微泛白,山道间冷风飕飕的。

这条路线是夏夷则提前摸好的,全程缓坡,人少也清静。他全程不发一言,一人默然跑在前头带路,速度和呼吸都十分均匀,看他体貌文弱,倒是个长跑健将。乐无异也是唱跳出身,练舞耍拳都不在话下,自诩体能尚可。没想到起初还能稳稳跟着,跑了几百米就有些乏力,呼吸也乱了起来。不多时脚下就跟不上了,灌了一肚子冷风,喉咙也刮得生疼。


穿过一片稀疏的小树林,山道前方是间小道观。乐无异隐隐瞧见,黑黢黢一堆人影、车影,举着横幅像打埋伏似的窝在山路两侧。

他叫了声“不好”,紧跑两步抓着夏夷则的手臂:“夷则,快掉头。”

身边人深呼一口气:“请叫我夏……呃!”

话没落地,已被乐无异强拽着转身,朝来路方向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乐乐——!我看见乐乐了!!”

“在哪里?!啊啊啊啊啊乐乐——!”

算了,无异想,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带着烈士赴刑的表情,把同伴往前一推:“夷则,你先回吧。我一会儿就来。”

再回过头,已被尖叫和推搡的人群淹没了。


超级偶像乐无异,因为发自拍微博时不慎透露地址,晨跑中被百人粉丝团在山道上截获。

这一落网,就是一个多小时无法脱身。

他真后悔没等吉祥如意,就擅自跑了出来。

好在乐无异和粉丝关系亲密,有求必应。签名、合照不说,浑身上下从呆毛到小肚子都被人摸了一个遍。他自始至终保持偶像风度,笑脸迎人。这些粉丝都是从全国各地赶来探班,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一大清早冒着严寒在深山老林中排队等他。这样的厚爱,无异实在学不会拒绝,一个都不能拒绝。

“谢谢,谢谢你们喜欢我……”他边哆哆嗦嗦签名边连声道。

也不知被围了多久,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剧组一早开工拍定妆照,只怕又要赶不及了。

“无异。”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称谓。

灰衣身影自带低气压,居高临下,众少女粉丝被这气场摄住,加之来人容貌英俊,竟然自然而然地让开一条道,任由来人将偶像拽出了人群。

“八点开工,不要再迟到,谢导演会生气。”夏夷则像是故意说给粉丝听,引起姑娘们一阵窃窃私语。

一直到山路转弯,粉丝团的身影消失在道观红墙之后,乐无异还不断回头招手示意,活像一个被保镖架离现场的无奈偶像。

夏夷则也尽职尽责地演足了冷面保镖。

他手掌的低温,隔着手套和防寒服也冰得无异一激灵。也许是山风吹久了,脸色也被初升日头映得一片苍白。

“你怎么没回去?——你一直等我?”

“……乐兄,下次晨跑还是带上助理为好。”

果然,一脱困,称呼又改了回去。

“夷则,我问你话呢,你干嘛傻站着等我一个多小时?”

“乐兄又是为什么顶着寒风接待粉丝一个多小时?”

夏夷则松开手,插进兜里,自顾自往前走。

“因为我很感谢她们呀。”无异毫不避讳地说,“我真的发自内心,很感谢她们,所以就想,尽量满足她们的要求。”

夏夷则被这个回答顶得半晌没话。最后只好低声道:

“嗯……我也感谢乐兄……的玫瑰镜糕。”


拍定妆照时,无异趁着化妆间隙,回了一趟房间。昨晚阿阮扫荡之后,牛皮口袋里只剩两三块点心了。

无异一身云纹纱袍,绑着发套黄冠,缚手缚脚穿过忙碌的片场。却见要找的人静坐在阳伞下,合着眼任化妆师整理妆容。男主角最终做了一派之主,这袭漆黑的裘领大氅,大概就是最后一场决斗戏中,掌门人的扮相。

也不知怎的,无异只觉整个片场的喧嚣瞬间如潮褪去,耳畔唯余寒飔入林、雪落眉梢之声。

几分钟后,逮着化妆师离开的片刻功夫,他赶紧走上去,将手里的东西塞进夏夷则手心。

“还给你留了最后两块。再想吃,你就管仙女妹妹要去。嘘,别让化妆看见你吃东西,被发现了也别出卖我。”

夏夷则睁开眼,墨染似的两道眉微微扬起,那神情似是惊讶,随即抬起眼很轻很快地点头道:“……多谢。”他像前日那样收起手指,把糕点拢入大袖之中,打了底妆的苍白面颊上竟然渐渐浮起浅红色。


之后的拍摄间隙,乐无异留心过夏夷则悄悄吃掉那块玫瑰镜糕。

依旧坐在角落,小心翼翼用舌尖舔着糯米饼上的芝麻粒和玫瑰干,像是怕一口气就吃光了。

什么嘛,无异想,原来这么容易搞定。

投喂就行了。


3.


年轻人朝夕相处,自是容易打成一片。

乐无异依然日日贴着夏夷则一起晨跑,分给他杂七杂八的零食,一有空闲,就来找他琢磨剧本。

但乐无异的粘人热情,又并非一厢情愿的勉强,半点不惹人生厌。他是那种单纯直接,清澈通透的人,对待谁都一视同仁地热络着;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把握一个不卑不亢、刚刚好的尺度。

这大概是一种做偶像的天赋,许多业内同行其实并不具备。


夏夷则很明白,乐无异如此热情接近他的原因,是谢衣和《太华绝恋》。

乐无异想要演好这部电影处女作的意志,比自己和阿阮都要强烈,远远超出了一个乐坛偶像初涉银幕的本职。

他隐隐感觉得到,乐无异是有野心的。而野心这样稀罕的东西,在这个娱乐速食时代,不少鲜肉偶像直到过气都未见分毫。


夏夷则默默观察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年轻人,过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活。他起居规律,每天被几个私人保镖和排队探班的粉丝包围着,明明不胜其烦,却从不发脾气拒绝。私下接触一段就知道,其实乐无异并不热衷社交,反而常常一头钻进宾馆房间,醉心于捣鼓一些莫名其妙的电子设备。他那位保姆一样的经纪人每天打来三四通电话问长问短,管东管西,口气总是颐使气指,相当不客气。隔两三天,乐无异就要自拍大头相片或总结行程,交作业一般交给助理上传微博,以回馈粉丝的殷殷期盼。

这活计显得很繁琐,而且并不是一直那么开心。


正式开机第二天,各大媒体刊出了开机仪式的报道。与绝恋系列前几部所收到的期待相反,《太华绝恋》开机引发网络上嘘声一片,尤其是主演选角广受质疑。夏夷则的男一号资格和私生活是一处主要标靶,除此之外,几乎六成的反对声都是针对首次触电的乐无异。

有帖子骂得凶狠,称国片的最后一片净土已被金主后台瓜分,还从开机仪式照片上,分析出谢衣故作欣喜的几个表情其实暗含无奈。

那几天,乐无异一反常态地没有在片场玩手机刷网。夏夷则随口问起,对方也只是轻飘飘地回了句:

“不看就不看了,反正也都是吐口水骂我的。”半晌,又苦笑了一声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还什么都没做,大家就都在骂我。”


夏夷则以为,乐无异身上的束缚,其实远比自己要多。他是个被缠在娱乐圈蛛网中心的人,被爱得太多,乃至回报他人爱意的责任变成了一种桎梏。

这一点上,夏夷则可谓干干净净毫无牵绊。因为向他倾吐蛛丝的,从来就没有几人。


他却对乐无异的野心产生了好奇。

他绝对不想承认,这和那两块甘香的玫瑰镜糕有关。


开机之后数日,天短暂地晴了,冬日映在雪地上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米白,正是拍外景的好天气。谢衣带着阿阮和武术组,去西峰山麓拍女主角的动作场面。另一边,是由副导演叶海负责,在剧组租借的一间道观,拍夏夷则和乐无异的文戏。

拍摄计划和剧本发展并不重合。为了循序渐进,先挑了演员难度比较小的一场。

内容也很简单。讲师兄弟二人私闯禁地盗宝,师兄受了伤无人救治,大雪地中,师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焦急得大哭起来。

夏夷则不需做什么动作,台词只有两句,脸上抹了血和伤痕装死即可。

问题出在乐无异。第一次演电影的偶像歌手完全找不到戏感,一点眼泪也哭不出来。


哭戏对受过专业训练的演员来说,其实只是基本功之一。但无异没有这种技术,只能靠叶海导演一遍遍讲戏。

也是这小子心态过于良好之故。以往夏夷则遇到的新人演员,尤其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倘若哭不出来,导演只消拽到墙角一通臭骂,半哄半吓,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这一招对无异也不奏效。叶导演磨破嘴皮,从诗词歌赋谈到了人生哲学,却无论如何也逗不下来这滴宝贵的眼泪。

两个小时过去,乐无异来回试了十几条,怎么也不能让叶海满意。摄影大叔冷笑一声,躲进庙里去抽烟了。刚刚开机就卡镜头,全副武装等了一上午的整个剧组都开始有些焦躁。乐无异的压力最大,这么冷的天气,脸涨得通红,额上都冒了汗。但不知为何,越是心急,越不能集中精神。越想哭,越是哭不出来。

也难怪,夏夷则想。乐无异这样的天之骄子,从小到大一帆风顺,大约不曾经历过什么值得落泪的离愁痛楚。即便教他回忆联想,如果记忆中找不到相应素材,也是徒劳。

叶海可不是谢衣那样有耐性的人,终于绷不住发火了。怒火也烧到了夏夷则身上。

“不是让你们提前磨合,提前对戏找感觉的吗?磨合到哪儿去了?最简单的一个哭!戏大、影大随便拉来一个小孩跑龙套的,也能当场哭半个小时!哭也不成,笑也不成。我看啊,乐大少爷还是回去唱歌跳舞吧!”

乐无异只一个劲躬身道歉,说再给他两分钟试试。

“哪儿还有工夫给你磨蹭,一分钟也没有了!”叶导演掉头冲场记道,“唉!算了,去给他找眼药水。”


正在这个当口,谢衣带着A组的人从西峰收工回来。一听说发生了什么事,总导演低头了然一笑,随即一把揽过乐无异的肩膀,带他到无人角落里低声聊了一阵。

也没有过多久,一盏茶功夫。夏夷则刚刚补好了妆,回到原位,只见谢衣和乐无异还保持着揽肩姿势并排踱了回来。

乐无异鼻尖眼眶泛着红,故意避开他询问的视线。

“再来一次试试吧。”谢衣对叶海和摄影说。

夷则在事先铺好的塑料布上躺好,听见导演喊了action。

照明灯光热乎乎地炙烤着脸颊。

乐无异的双手落在了他的两肩上。这是剧本规定动作。

“师兄……”一阵短促的抽泣,之后左颊一凉,“啪啪”掉下两点温水。


这一条成功了。

导演又趁势从不同角度加拍了几个镜头。最后心满意足地叫停,收工。

地上还冷得要命,夏夷则立刻翻身坐了起来,腰椎隐隐作痛。他想给乐无异几句安慰鼓励,只见对方还坐在原地,手掌压着眼下的泪袋,指缝不断涌出透明液体。

——这是怎么了?

片场助理和工作人员立刻围拢上来,给乐无异披上大衣,带他到一旁休息。

乐少爷的眼泪来之不易,一来便如开闸泄洪一般,竟又闷声哭了十来分钟方止。

夏夷则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想起自己还满脸的血迹伤痕,未免太过狼狈了。他匆忙接过纸巾,草草把嘴边的几道凝血先擦掉了,走上前去。

乐无异此时,在戏袍外披了一条颇具异域风情的毡毯,正窝着肩膀喝保温杯里的热水,一头柔软自来卷配上红眼圈,像只兔子。


夏夷则试探性地叫了声,乐兄。

乐无异像听见冲锋号的士兵一样,猛跳起来。

还没反应过来,夏夷则已经被两条手臂紧紧箍在怀里,下巴磕在对方肩上,撞得生疼。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乐少爷行事果然随心所欲,不同凡响。

“夷则,你还在真是太好了……”趴在耳边,如释重负的一声叹息。

夏夷则一头雾水,只好象征性地回手拍了拍对方后背。忍不住问:“……谢导演他,到底给你讲了些什么?”

对面明显犹豫片刻,最后决定实话实说。

“谢伯伯让我想象你……你真的死了。”

“……”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话说回来,谢衣导演的心思还真是深奥。

乐无异终于放开他的脖子,两手撑着他的肩和他对视,半晌,没头没脑地说:“夷则还是活着好。”


谁人不是活着好呢?夏夷则尴尬地别开目光,腹诽。

(然而他很快就忆起自己身边的反例。)

最让他迷惑不解的是,自己是死是活的臆想,竟然会值得乐无异如此伤心恸哭。

说到底,他们不过才认识了几天而已。

也许乐无异是个从小到大没接触过死亡的人吧。


4.


绝恋剧组像一辆引擎强劲却少一个轮胎的报废车辆,跌跌撞撞向前开动。


文戏之难还只是个开始,乐无异再缺表演经验,起码头脑聪明,多NG几次也凑合得过。待到武行全进组那天,他才明白什么叫一脚天堂,一脚地狱。

这位动作导演倒也不陌生,正是拍档闻人羽读体校时的教练程廷钧。此人特种兵出身,退伍之后进入电影圈,从武替做到武指,手下一班武行几乎全是当兵时的旧部下。闻人羽也是武术学校起家,程教练心疼她一个女孩子家,做武行恐怕太辛苦,才又送去学了几年唱跳。组合最初排舞时,闻人总被舞蹈老师批评为刚硬有余,柔媚不足。可没想到,这样的反传统路线一经包装,反而一炮走红。


程廷钧和谢衣似是旧相识,合作过不止一部片子。工作人员给乐无异试绑威亚的时间,偶然听见二人站在一旁闲聊叙旧。

程廷钧道:“最近皇朝有意向重拍你的《苍穹之冕》,听说要请那人重新出山?”

这片名乐无异很熟,乃是谢衣作为演员的谢幕和巅峰之作。“那人”想必就是指那位一生只拍七部片,七部都用谢衣主演的怪胎导演沈夜。

谢衣却无奈笑道:“以他那样的脾气,怎么再出山?我的身体也是这副样子……晃眼都八年过去了,沉舟侧畔,看朱成碧,老程,我们这些不知足的人哪……”

他没再说下去。

乐无异有些惊讶,心想谢衣也不过三十六岁,身体看上去相当健朗,并无疾患。他读过谢衣多少访谈、传记,也从未提及过什么健康问题。

“哟,小叶子捆好啦。嘻嘻,小叶子你好像一个大肉粽。”阿阮这段时间没有戏份,纯粹跑来看热闹。

乐无异回头看身后的四根遮光细钢丝,以他的角度找不到绑钢丝的机关。

“又拿我寻开心。我腰上绑了这么厚一块板子好不好,衣服里还有一堆暖宝宝……”

但是,再望向几步开外,同样绑着威亚装置,还是显得腰围两尺的夏夷则……

“乐兄,没有恐高吧?”

不知什么时候起,夏夷则开始学会开他的玩笑了。看来连日投喂还是颇见成效。

“我又不是第一次吊。演唱会上那个旋转舞台,比这个吓人多了。”乐无异嘴上绝不服输。在工作人员指点下爬着梯子上了山壁,这样居高临下一看,山风吹得颈后毛孔直竖,反而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为了给自己壮胆,他在高处试着挪了几个舞步。惹得阿阮又嚷嚷,小叶子好厉害,连印度舞都会跳。

“什么印度舞!这是MJ太空步好不好。”

“可不就是印度舞嘛。要不你再扭一个我看看?”

阿阮是学民族舞蹈出身,看哪种现代舞都像印度舞。


按照分镜本上要求,一个远景镜头里,无异需要从山壁凸起的一处小平台上,纵身跳到屋顶上方,一个滚翻,再快速连续跳至地面。山壁到屋顶,水平距离不到2米,若在平地上,是成年人可以轻易跨过的距离。但加上纵向高度差,就显得十分险恶。

他对自己的体术还有点信心,只是难以想象这细钢丝勒起来是何种滋味。

开拍之前,谢衣忽然仰头道:“无异,拍我的电影,万事不可勉强。做得到便做,如果做不到,一定要说,明白吗?”

“没问题,我好得很,谢伯伯。”

他知道谢衣做演员时,就以不用替身、亲身上阵的敬业精神闻名。如今他接了谢衣的电影,分镜上又明明白白标着镜头的角度,会露出演员的正脸来。他不希望成片一出,就被网民截图挑刺,在一闪而过的某个瞬间发现替身的面孔。

半秒也不行。

“各部门准备……”谢导演喊,“3,2,1,action!”

无异深吸一口气,横竖就在这一刻了!


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先是谢衣的黑胶雨鞋。

“OK了,无异,快起来。”

最后的落地姿势没坚持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除了短暂失重带来的不适感,滚过屋檐砖瓦的肩背也硌得好疼。

但他竟然一镜成功了!

工作人员七手八脚把乐无异拉起来,替他掸去身上的碎石和沙砾。夏夷则正站在不远处抱臂看着,似笑非笑,目光温和得反常。

乐无异冲他比了个V字,就像拍专辑封面时,做惯了的招牌动作。果然下一秒,夏夷则就别别扭扭背过身去。


乐无异对钢丝和武戏的新鲜好感,乃至首镜一遍通过的成就感,在一整天威亚生活中几乎消磨殆尽。

下午两点才在助理监督下,扒了两口午饭。其实他胃里翻搅,什么都不想吃,于是所有红烧肉都进了阿阮的肚子。

这小仙女,恐怕称之为小魔女才更恰当。同样是吊一天钢丝,阿阮的胃口依然强健,明明等会儿还有大头朝下的空中翻滚动作,也不怕刚吃进去的午饭从嘴巴里倒流出来。

夏夷则似乎更加不妙。不知为何,他的普通过招戏份也做得缩手缩脚,动作也比其他人慢,每天都被武指训那么几回。

到了第四天下午第三场马戏,夏夷则在等戏时也不坐下休息,就拄着道具剑僵硬地站在一边。

道具师不高兴了:“我说小夏,你那把灵光玄日可是花钱定做的,你倒是爱惜些。”

夏夷则应了句抱歉,极缓慢地直起上身,剑身支撑一撤,站不住似的晃了晃。

“夷则,你怎么了?”阿阮跑过去问。

“……没事。”

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会得到这种毫无意义的回答。


不多时,马术组牵出了租借的马来,均是谢衣亲自挑选、筋骨雄骏、性格温顺的纯血马,三人各乘一匹,阿阮的那匹身形略矮些。谢衣的电影美术道具都精益求精,这样的三人三骑,拍进画面中,想必十分好看。

大部分马戏只需要骑假马、用镜头技巧遮盖即可。奔马的大远景,也尽量都用替身。

这一个不到5秒的山道追逐全景,却是动用高空拍摄,要求演员都露出脸来。

剧本中,三人一起躲避仇家追杀。山道上两马并行,错开半个马身,阿阮乘的那匹靠近山壁一侧领跑,无异的那匹却是无人驾驶,空着鞍跟跑。夏夷则拉开两个马身跑在最后,作为武功最高强的师兄断后。乐无异扮演的师弟需要从镜头上方一角跃入,落在奔跑中的马背上。

谢衣和叶海研究了很久,还是认为这个动作太过危险,同无异商量着要不要换替身来完成。一直在片场打转的吉祥和如意连忙跟着附和。

“少少少少爷,还是替替替身吧。”

“闭嘴,眼线。”

连夏夷则也被请来游说,称后期制作完全可以设法瞒天过海,不露出替身的脸来。

“……我还是想自己来。”无异摇头道,“夷则,你不明白。”

“乐兄,”夏夷则大概也是累得没了耐性,直截了当道,“这不是赌气使性子的时候。”

“使性子?”无异反而笑了,“你觉得我在使性子?”

夏夷则带着戏里的妆容,显得比平常还冷峻几分,墨黑眼珠看不出什么情绪。

“拍片是团队工作,不是你一个人的赌局。你想挑战自我也无妨,不要拿别人的电影做试验。”

一句话就让气温降至冰点。

半晌,阿阮怯生生道,“夷则,话干嘛说这么重……小叶子只是想尽量自己完成动作而已呀。”

——我只是想,谢衣导演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而已。

乐无异闭上眼,不愿再解释什么。眼前电报机似的慢慢划过各路媒体上那些没来由的谩骂,无从分辩的误解。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哪怕他拼尽全力做到了十二分,却只能有三分受人承认。

也罢,那就做到二十分好了。

“我不想拖剧组进度,”他说,“我自己试一条,如果不成,就换替身。”


乐少爷又一次被四根钢丝吊起半空。一切就位。

马术师一声喝令催动了马匹。夏夷则和阿阮大概都多少受过训练,驾轻就熟地催马小跑着从山道转弯处出现。

身后四个工作人员半架半拎起乐无异,“准备——”

“走!”

空鞍的那一匹被同伴带着,跑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无异在半空中失重滑行,边努力保持四肢平衡,边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那一席朱底锦鞍。一切不过三四秒功夫,无异滑行的线路和马跑过的线路刚刚好交叉在一处,时机万无一失。

他瞅准机会,伸出左脚踏中了颠簸起伏的马背,右腿灵巧地跨至马身另一侧勾住马镫,上身重心一扑,两手向辔头和背鬃抓去。与此同时,威亚向下一坠——

“无异——!”

不知谁远远喊了声。

接下来的事情,都在雷霆转瞬之间,已不是乐无异的四肢五感所能厘清的了。

他感觉到左脚下马背像塌陷般沉下去,马身近乎四十五度剧烈前仰,害得他几乎脸朝下扑进背鬃之中,磕得睁不开眼。左脚明显已滑落,右脚却被镫子挂住,脱不下来了。

也许是雪道太滑,或者乐无异真的该减肥了,他那匹马竟然在跑动中前蹄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乐无异一半身子跌在马背之外,一半还挂着,由着惯性朝前猛甩。几个马术师冲过来死死拉住了缰绳,他也死死抱住马的脖子,两腿叉开几乎180度,拉得筋肉剧痛,却终于没有被甩下马背。模模糊糊瞧见,跑在前头、一身绿罗裙的阿阮觉察到状况,正回马探看。

此时身后却传来一声长嘶。夏夷则那一匹原已经扬蹄跑了起来,却被突然失控的乐无异阻住,眼看就要追尾践踏到前马。夏夷则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猛一拉缰绳,不知使了多大力气,竟把马儿拉得前蹄高高腾空。马背上的人彻底失重,也没有绑钢丝,两腿夹不住马身,就仰面跌了下去。

山路上冰雪冻得很实了,“嗵”一声冰渣飞溅。

夏夷则一声痛哼也没发出来。

片场所有工作人员呼啦啦围拢过去。


乐无异甩开吉祥的搀扶,却被身上的钢丝拽着,挤不进人群中心。

几分钟后,那个叫白露的小姑娘和另一位片场助理撑着一身脏污的夏夷则,分开人群,挪到了一旁的休息区。

无异看着他,冲旁人摆摆手示意无妨,握住帆布椅背许久,长发遮着脸色雪白。他也许是想要坐,但最终也没能坐下。

谢衣和叶海均是惊得面无血色,叶海一拧眉,许是想发作,被谢衣一手拦阻下来。

这一天的拍摄只好提前结束。最后叫来剧组的巴士,把人先载回山下。


“少爷。”吉祥走过来给他披了大衣,“我们也走吧。”

乐无异张开嘴,却讲不出话。他摸了摸脸,发觉自己手在发抖。


5.


夏夷则自理不能被关了禁闭,直到第三天傍晚,才又见到耷拉着呆毛的乐无异。

坠马之后,剧组派车送他到华阴连夜挂急诊。片子拍出来,万幸钉子还在原位,骨片已基本长合,没有二次碎裂的迹象。

医生听闻他的受伤经历,满脸不可置信。

“还骑马——?小伙子别耽误了,赶紧去神外挂个号,我们这儿治不了脑积水!真行,都以为自个是成龙呢!”

最后的结论是,动作戏可以缓着来,威亚不能再吊,骑马也一律禁止。

这戏还怎么拍下去呢?


夏夷则不清楚白露是怎样和谢衣沟通的,只晓得剧组放了他三天假。

名为放假,实同监禁。

这三天里,乐无异一点也没得休息。马不停蹄搭夜班机回经纪公司报到,补拍了最新一支系列广告,录了一期粉丝radio,又飞回来和谢衣阿阮一起接受媒体采访。

关于山道坠马事件,剧组对演职员下了封口令。因而晚六点娱乐新闻快讯上,只见乐无异摇头晃脑,故作轻松地对媒体解释:

“夏夷则?他有别的工作来不了……对啊,他文戏多,那台词长得,都不说人话你造吗……我们有分工啊,他们两个负责谈情说爱,我就负责飞檐走壁。”

这位爱豆演技确实……浮夸。

夏夷则皱起眉头,按下静音,只借着电视机闪烁的微光照明。腰乃人体枢纽,伤在腰间,真是怎样待着都难熬。躺了没几分钟,伴随着呼吸的缕缕疼痛逐渐加剧,他背上沁出了汗,一掀被子,又想试着坐起来。然而助理白露照顾他一天,才刚刚下楼去吃饭。

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是有人在门前徘徊,却许久不来敲门。

“乐兄,门没锁。”夏夷则叫道。

声音戛然而止。

“乐兄,麻烦来帮我一把。”

以蜗牛般慢动作探进门缝里的,是一根呆毛。

乐无异大概是刚下飞机,头发蓬乱,定型水还黏着绺,手捧一只熟悉的牛皮纸袋,不知为何还背了个吉他箱。

“你自己别乱动,别动——我来我来!你想怎么动?”

“……坐起来。”

起到一半。

“……还是趴着吧。”


乐无异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剥糕点包装,无奈总是剥得粉碎,只好自己啃手掌心的碎渣。难得剥出一块完整的,赶紧递给夏夷则。

“谢伯伯他们商量过了,打算再修一次本子。你的威亚戏,能替身就替身,不能就删掉。有几场和仙女妹妹的是关键情节删不了,就换到我的角色身上。”

“也只能如此了。”

然而夏夷则接到的剧本里,百分之六十的场景都有威亚。这样算下来,自己倒是落得轻松,乐无异却是拿一人片酬,担1.5倍工作量。

“……对不起啊,夷则。”乐无异垂着头咕哝。

夏夷则失笑:“为什么对不起?”

“要不是我逞能非要自己做那个动作,也不会连累你……”

“与你无关。我的腰伤是上一部电影落下,就算能撑过当天,也撑不过日后这么多动作戏。如果乐兄坚持不用替身是逞强,那我也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一样是逞强。”

“是嘛,”乐无异立刻展颜为笑,情绪切换过快还带出那么点欠揍气息,“夷则也有承认自己逞强的一天,不容易。”

“……”

本来还想再安慰他两句,夏夷则决定闭嘴。

乐无异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棕红色小玻璃瓶。“为了赔礼道歉,我可是很有诚意地背了两斤特产糕点上山,各种各样的都有。还有这个,我妈她们公司的追风正骨油。不是市面上那种,这个棕瓶属于部队特供货,我爸有椎间盘突出,一直用这个,很管用的。不信你试试?”

乐少爷此人送礼,似乎很喜欢让收礼人当面试用,满脸写着“求好评求表扬”。

但夏夷则偏偏是不喜欢当面拆礼物的那一种。

镜头之外,在某人的热情瞩目下做规定动作,让他有种微妙的难堪。

“哎,你还发什么愣。专业按摩师就在你身边坐着呢。”乐无异行动力极强,一把撩开夏夷则背上的衣物。

“先别!……”夏夷则侧身一闪躲,伤处一阵锥心疼痛,只好又趴回来。要命的是,机智如夏公子,此时竟然想不出一个正当的拒绝方式。

“夷则,这道是手术缝线吧?……矮玛,这儿真的肿了一大块。”

温暖、柔软的手指肚,在腰背间轻轻按压。

“这样还吊威亚,你真是疯了。”

“……彼此彼此。”

——因为我太需要这个角色,太需要一个突破口,夏夷则想。你有肯花大价买角色的公司,而我只有一个人硬拼……

他收回思绪,只怕一不留神,再说出什么不体面的话来。乐无异在手心堆了精油,正缓缓沿着背椎两侧的肌肉组向下按压。他的手很热,那精油微凉,和夏夷则裸露的后腰,隔开三重温度,有如蜻蜓翅膀,西阁窗纱。那皮肤触感却是紧紧相贴,揉搓摩挲着。为了将药油揉进皮肤,一个动作里,从掌根滑到指腹,轻重缓急各自不同。夏夷则一整天没有这么舒坦过,渐渐地竟有些犯困,甚至放任自己满足地哼了两声。

“夷则,你干嘛不开电视声音?音乐台有我的MTV。”

反客为主的乐少爷不等主人答应,就自己抄起遥控器换了台。听了几分钟,夏夷则还在耐着性子不忍打扰,他倒自己笑出声来。

“这首太难听了。”

“……”

“夷则,你知道我们去年发了几张专辑吗?”

“……两张?”其实他根本没听过,只是闻乐组合太红,不论走到哪里都在公放。

“四张。”乐无异笑道,“还不算精选集。一年四张,唱到最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每一张、每一首都是东拼西凑,调子都差不多,天天被乐评人骂得狗血淋头。”

“为何不能减慢发片速度?”

“哈哈,因为趁着现在当红啊。等到过气那天,一年一首EP都卖不掉……我自己写的歌曲demo交给制作人,人家说旋律太复杂,传唱不起来。大概没人知道,我也是正儿八经学过三年作曲的——说真的,我不该抱怨,我应该很满足,毕竟那么多人愿意喜欢我……”

夏夷则微微仰起脸来。对方依然低着头专心按摩,眼睫浓密得像把小刷子。他的混血眼珠在昏暗灯光下,呈现出陈年香槟酒似的温暖光泽。

“夷则,我很羡慕你。”乐无异总结道。


手机铃突然响起。

夏夷则看了一眼屏幕,立刻示意乐无异停手,不要出声。

“喂,妈。”

他忍痛撑起上身,把两腿摆到床下,终于将就着坐了起来。

“……我很好呢。我在太华山,是太、华、山。不是跟您讲了吗?……对,雪特别厚,能埋过大腿根,街上都是大大小小的雪人。雪很干净,比盐还白……山顶那株梅花还在,我亲眼看过了,可惜花期过了,一地落花瓣,非常漂亮。花都败了,就不拍照片给您了。妈,您能叫顾阿姨接电话吗?……”

待他讲完,乐无异正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他。

“太华山顶哪儿有梅花?”

“……”

“夷则,说谎的功力不赖啊。”

“这是演技。”夏夷则道。他心弦一动,如屋檐下的风铃无风自响。一个念头且沉且浮,盘上心间。

“无异。”

这一声温柔似水的呼唤,把乐无异吓住了。

“你刚才剥完糕点……你洗过手吗?”


四天之后,《太华绝恋》二次修改剧本和人物关系的消息不知被谁透了出去。网上疯传的版本已是面目全非,说当红偶像乐无异目中无人,与文艺小生夏夷则为了戏份问题翻脸,在片场各自为政,乐无异动用后台,把多场原本属于男一号的戏份抢到了自己头上。很快就又有人爆料,称第一版剧本只有男女主角两人,也就是说,乐无异的戏份从一开始就是抢自女一号阿阮。

一言既出,彻底引爆了网络口水战,许多“正义人士”跑到乐无异的微博下面刷屏“抢戏狂魔”,和忠心护主的乐粉掐得一塌糊涂。论坛上则轰轰烈烈地扒起了诸如“乐家vs李家,究竟谁的后台更硬?”之类话题。

片场再见乐少爷,依旧飞扬跳脱,能吃能喝能蹦跶。只是武打戏NG越来越多,接连伤了两个武替,自己也没少磕碰,弄得一身小伤。

夏夷则叹一口气,用手机登录几乎从不上线的微博账号。他的关注和微博数都为零,粉丝至今也只有五位数。

他做了两件事。

先是回了乐无异的单箭头关注。

然后发了破天荒第一条微博。

“乐兄@乐无异 ,按摩手艺不错。今晚再来么?”


粉丝数迅速涨到了六位数。

有人开始用#夏乐##乐夏#标签的奇谈怪论血洗他的首页。


6.


抢戏风波又一次把这部命途多舛的电影推上热议话题。

无聊网民的话题焦点永远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天,抢戏之说就在夏夷则的另类辟谣下声势渐弱,倒是另有少部分女粉丝,转而八卦起两位男主角的关系。

乐无异毫不意外地,又挨了经纪人禺期一顿骂。

“——改戏也不同我打个商量,多加六七场高空打戏,随随便便就应下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有三头六臂,哪吒化身不成?观众、影评人根本不会在意你多打几场、少打几场,那是武行的工作!你见过有武行靠打戏评上影帝的吗?你吊威亚翻跟斗磕得鼻青脸肿,别人家只拍文戏、轻轻巧巧几句话几个眼神就把戏抢走了,你懂不懂?”

“反正我也不可能评上影帝吧……”乐无异嘟囔。

“可网上那些无事生非的人不会领情!现在倒好,反而说你抢人家的戏!你吃的是脸面饭,一个负面风评有多损形象,你懂不懂?”

“这个,夷则不是帮我澄清了吗……”

“算了吧,他那种澄清是什么居心,我看都难说呢!你也尽早离那小子远些,不要沾他,姓李的水太深,我都摸不到底。他从出道到现在,每走到一个剧组都有乱七八糟的花边新闻闹出来,你明白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乐无异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

的确,他到现在也不能完全理解夏夷则的为人处事。包括那条可称为“秀亲密”的微博,虽然算是平息了不和谣言,但平息谣言的法子明明还有那么多,他却选了相当……另辟蹊径的一种。

夏夷则有很多地方,是极为浅显,颇可预测的。他不耐调笑,被人强力围观时不出三秒就会脸红,极能忍痛,也很讲义气。但更多时候,他会做出一些出乎意料、难以理解的事来。

乐无异在网上查他的背景资料时,翻到过他和皇朝影业董事长李圣元的唯一一张合影。那是戏剧学院某年毕业典礼,邀请李圣元做演讲嘉宾。20岁出头的毕业生夏夷则还穿着毕业大戏的服装,被生父揽在怀里,面颊削瘦,神情漠然。按照网络上的传言,那是夏夷则母子被接回李家之后的第二年。那照片下面标着“李焱”。

夏夷则大概只是一个艺名。

那张照片上夏夷则的表情,显得比今时稚嫩、生涩得多,有点接近他在镜头里的状态。


乐无异虚心好学,即使没有自己的戏份,也经常在片场观摩其他演员表演。夏夷则是他的一个重点观察对象。

几周下来,他产生了一种微妙而难以言喻的错位感:他发觉夏夷则在表演中的样子,远比生活中坦诚、真实。

作为演员,夏夷则很专业,功底扎实,入戏也快。经常能听到谢衣在监视器前低声称赞,这一条真不错。只要action一起,就像一个面貌相同的外星寄生体,迅速撕破那层俊美外皮,从他骨血里凝聚化生,显出新生儿般的脸来。

那张脸因新生而显得莫名脆弱,任何一个微小表情都是湿漉漉的,极其……赤裸。

那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各种生活情境、自发的情绪和肢体反应,喜怒哀乐,都像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一般,冒着血腥热气。

然而镜头一卡,他体表那层隔膜就会快速弥合,恢复如初。

没有人给无异讲解过方法派理论。单单目睹这一过程,只觉得纤细幽微,甚至毛骨悚然。


“这是演技。”偶尔夏夷则会这么开玩笑。

但那才不是他真的演技。只是轻而易举、无动于衷地骗母亲,太华山顶有一株不存在的梅花。


自从上一次乐无异帮夏夷则按摩腰伤,对方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奇妙的转变。他们在戏外也迅速热络起来,夏夷则主动表示愿意帮他对戏熟悉剧本,一起找角色状态。因而有几次,阿阮溜到乐无异的房间觅食,曾经撞见过两位男主角在科幻电影一样的三四台主机、满地电线、以及吉他、键盘和效果器的包围中,一起打电视游戏。

——用PS3下围棋。落一子,对一句台词。

阿阮直喊,天哪,你们两个简直有病。

“怪我咯?这个家伙除了下棋什么也不会打,对战秒杀他毫无成就感,组队又拖后腿。”

夏夷则腰伤未复,靠着乐无异最爱的抱枕坐在床沿,微笑着默认了这番指责。

单看他的神情与姿态,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上辈子真的做了多年亲友,一体同心亲密无间。


“乐兄,这一首半音离调太多,的确不适合传唱。但我很喜欢。”

听完乐无异弹唱他最近新写的曲子,夏夷则作出如此评价。

他是那样轻而易举、无动于衷地说着喜欢,又令乐无异心里忐忑躁痒。


第二天,无异快11点才下了戏,晕头胀脑回到房间,累得浑身快要散架。夏夷则来敲门时,他已经敷着面膜在床上睡着了。

由于某种奇特的文化内涵,同剧组的男女演员不可能深夜互串房间,但男演员之间就畅行无碍。

“乐兄,我在等戏时想起这首惠特曼的诗,和你的新歌乐句很合拍,或许可以做歌词。”

他把一张印着宾馆logo的便签纸递给乐无异,然后说了句“晚安”就转身出门去。

纸上手抄十来行长短句,标题叫“我和我的心”。

乐无异不了解什么惠特曼或者奥特曼。他捏着那张纸条默默哼唱数遍,等回过神来,脸上的面膜早就干裂了。

直到快杀青时,他偶尔想起来谷歌查询,才明白那个叫惠特曼的美国人压根没写过一首诗叫“我和我的心”。

因为乐无异给夏夷则听了他的作曲,后者就礼尚往来,回赠他一首诗作。然而偏要口不对心地假冒他人之名。


网络上依旧沸沸扬扬地炒着关于二人的话题,天涯社区那个乐vs李富二代对决的长帖,天天飘在首页。

有不知真假的内幕人士爆出了两人的收入对比,称乐无异拍《太华绝恋》的片酬是男一号夏夷则的四倍之多。

乐无异方面的那个数字,其实估得八九不离十。

当晚,无异终于憋不住好奇:“夷则,我问了你别介意哦。你这次片酬到底是多少?”

夏夷则想了想,波澜不惊道:“我是很便宜的。”

乐无异嘴快不过脑子,抱着抱枕往后一倒,盯着天花板喃喃道:“那我要包夷则十年。”

“……可以,现金不刷卡,分期付款。”

夏夷则居然没有扶额生气,而是干脆顺从地应下了。把乐无异惊得弹坐起来。

“夷则……”

“乐兄晚安。听说明后天有大雪,可能是这个雪季最后一场了。”

房门轻轻合拢。

无异依旧仰躺着闭上眼。沉入梦乡之前,脑中长久回荡着末段两个乐句:


我和我的心/在你到来之前/不曾认识过彼此

就像沼泽深处一朵睡莲/无缘得见冰山


7.


听闻太华雪季将尽,一向追求质量的谢衣不得不加快了外景进度。某些无足轻重的细节镜头尚可在棚内补拍,以CG合成雪景。关键场面,却仍希望让观众领略雪山实景。

而《太华绝恋》这部剧本关键中的关键,就是女主角三清观被囚自尽,以及两位男主角的危崖决斗戏码。

谢衣甚至让人从山下运来了一株真的梅花,暂时栽在被选为外景的陡峭山崖上。制片人了解他的性格,只好摇着头笑,名导大手笔,还真会替我们花钱。


实景堆出来,壁立千仞,红梅砌雪,的确美不胜收。夏夷则穿着戏服抱臂观看许久,悄悄用手机拍了好几张相片,打算回去展示给母亲,姑且算是了却她一桩不可能实现的心愿。

乐无异却在休息区不远处,举着单反对准夏夷则。取景框里一道细长的黑,像是寒梅图上洇湿的一笔浓墨。

咔嚓,咔嚓。

“哎哟小祖宗,刚给你补好妆,你又拿东西蹭脸。也就仗着你不用画眼线,眼妆不会花是不是?”

剧组的主化妆师胡风是个相当……特别的人。每天围着乐无异惊呼“自带眼线真羡慕呀”,或者借化妆机会揉夏夷则的脸,感叹“皮肤比女明星还好”。


夏夷则闻声掉头看去,乐无异还没来得及收起相机,只好挠头报以赧然一笑。

那双金棕色眼睛清澈坦荡一如从前,越发让人看不透。

乐无异已经同他走得太近了,近到哪怕忽略夏夷则自身的过重心机,放到演艺圈随便两个艺人身上,也是相当危险的程度。

但夏夷则并不想推开对方。

他以为,一切尚在他控制之内。


过分友善与亲密,不论是何种性质,在电影拍摄中都成了单方面的障碍。

夏夷则懂得怎样收敛自身感情,融入角色。乐无异却不懂。

所以这场兄弟反目的决斗前戏拍了整整两天,六十几条,谢导演依然坐在取景器前眉头深锁。他熬夜反复看过所有小样,以他过去的严格标准看来,竟然没有一条可用。

第三天晌午,晴日告终,一朵低气压的灰云逐渐遮罩上空。当地农民口中的最后一场大雪,不知何时就要落下。

出品公司特地派了专人,和制片人一道,不远万里来片场监工。

同刚开机那次如出一辙,在片场几十双眼睛注目下,乐无异一次一次地被叫停。

有时谢衣不忍再归咎于他,借口机位没调整好,收音入了镜,或者其他穿帮理由。可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是男二号迟迟无法入戏。

剧本进行到此节,武林惊变,男主角弑师登上掌门之位,同门半数遭屠,昔日的爱侣被他亲手囚禁。师弟遭设计坠崖,从悬崖下爬回人世,更名易容,回来索命。三人之间,早已不复当年的快意时光。


这个剧本是谢衣亲手改的。

其中有几分私心,旧事故人,不足为外人道。


乐无异却根本进入不了状态。

他眼里的那个人,只是穿着戏服的夏夷则。哪怕再阴沉肃杀,浑身黑沉沉的戾气,和竟日同他一道下棋、听他唱歌、赠他诗作的那个夏夷则,又有什么区别呢?

乐无异生来就不擅长仇恨。不论戏里戏外,他递给夏夷则的目光永远是黄灿灿、湿漉漉、三十六七度的高温。那种目光在夏夷则看来是无法拒绝的热情,在谢衣的年纪看来,却早已带有别样味道。

仿佛是刚刚扒上救生艇的人,回头望见两个岸上的傻瓜争相跳入波涛中。

拍到第三天傍晚,乐无异整个人都蔫了,连着急上火、赔礼道歉的精神也不剩下。谢衣私下找到夏夷则,嘱咐:

“小夏,你也想想办法。”

“……好。抱歉,我比他经验丰富得多,却不能带他入戏。”

谢导演不发一言看了他半晌,最后意味不明道,“道歉的话,还是留到以后说给他自己听。”

夏夷则心中一凛。

他第一次有了局面失控的预感。


思前想后,终于有了一点眉目。晚餐时,夏夷则约乐无异单独来找他排剧本。后者没精打采地点点头。

“谢伯伯也叫我私下找你解决。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夷则,我不想再拍电影了,搞得这么复杂。我们组团唱歌时哪里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们关系好就是好,不需要好还非装成不好,喜欢也要演成不喜欢。”

“……喜欢?”

“喜欢啊。看不出来?”

乐无异抬眼见夏夷则的餐盘里饭菜几乎没动,惊得又问,“你腰还疼不疼?待会再帮你抹油么。”

此时夏夷则的心中忽然五味翻涌,筷子尖叼在嘴里也成了苦味。

“晚上拿着剧本来我房间。”他最后说。


8.


思虑再三,乐无异仍旧揣上了那瓶追风正骨油,又随手抓一把小点心揣进兜里。

他感觉自己像个游乐园跑出来的小丑,拽着气球不慎落在伦敦剧院的莎士比亚舞台上。吃东西和按摩不可能解决问题,他也认命没有半点做演员的天分。但他总想对夏夷则好一点,再好一点,因为后者面对这种世俗善意的反应那么有趣,忍不住想逗一逗他。


夏夷则开门时用肩膀夹着电话,面如冰霜。乐无异只听得末尾的一句:“……有消息请立刻通知我。”

他的房间比乐无异的整洁——冷清许多。夏夷则把手机端正摆在床头,拉过写字台的椅子坐下,示意乐无异坐在对面已摆好的一把藤椅上。

这藤椅是茶座中的一把,比对面略微低上几寸。在其间坐正了,就有种被主人俯视的压迫感。

夏夷则坐得笔直,咬了咬嘴唇道:“我们先来对一遍剧本。”他声音异常暗哑。

“夷则,你别诓我。出什么事了?”

夏夷则定定看他半晌,眼色幽深,洞明如烛。

“……我母亲病危,通知书刚下。”

“怎么会这样……”乐无异惊呼,“那你怎么办?”

“最关键这几场戏拍完,我必须回去一趟。家母床边没有能做主的人。”

“没有家里人陪着她吗?你、你爸爸呢?”

夏夷则咬紧牙关。

“我们母子同他断绝关系已久。是我亲手将母亲接出李家宅邸,现在安置在南海一家私人病院,有一位远亲阿姨常年陪床。”

乐无异惊讶之余,有些不知所措。一向闷葫芦似的夏夷则突然倒出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信息,且与他在媒体上读到过的八卦消息大相径庭。他眼前浮现出那张毕业典礼上的合影,传说中李圣元老来思犊,不惜一切天涯海角寻找失散的私生子,终于在夏夷则十九岁那年将他们母子接回李家,成了各种心灵鸡汤杂志上经久不衰的一段佳话。

夏夷则见他没了反应,继续说道:“——就在我和皇朝星光解约的当天,母亲也彻底脱出那人掌控。我刚毕业时懵懵懂懂,只以为亲父和东家同时从天而降,不明不白就签了八年。我拍了二十多套连续剧,替他们挣了数百万不止。一纸解约函,我却背上几十万债务。自从那之后,再没有大制片厂肯放角色给我。”

“夷则……”乐无异吞了口唾沫。揣在兜里的双手仍不自觉地蹂躏那些糕点。塑料皮窸窣声中,内容物已被碾成了碎渣。

“抱歉,我只顾着说,礼数不至。”夏夷则冷静直视着他,问,“乐兄要喝点什么吗?”

“我……你没必要告诉我这么多。咱们不是要讨,讨论剧本的吗?——但是你肯告诉我,我特别高兴,哎呀……”乐无异语无伦次,紧张地咬到了腮帮。

“乐兄,我问你喝点什么?”


夏夷则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他知道乐无异喜欢汽水,又怕发胖,遂事先准备了几罐无糖可乐。

易拉罐拉环爆出呲的一声,在静谧房间中显得轻松得不合时宜。就像乐无异本人一样。

“夷则,现在的关键是,你妈妈怎么办?你订好机票了吗……”

“家母的事,我自有计较。”夏夷则轻巧避开了疑问,“乐兄,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这部电影,这个角色,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乐无异立刻低下头,眼珠左右错动不止。夏夷则并未责备什么,但他开始觉得窘迫不安。

夏夷则话锋一转:“你不能理解也是自然。影视圈里,像乐兄这样一路背靠金主顺风顺水,耽于安乐的小明星,统共也没有几个。天上人间,不可同日而语。”

他的语气隐隐蜜中带刺。

“夷则。你说我背靠金主,我也承认,全世界都知道。但我绝没有什么……安乐。”

“自然也看得出。乐兄努力学做拼命三郎,再危险的武戏也不用替身,大概是以为摔伤自残就可以抵消外界的骂声吧?我儿时也会这么做,为了获得母亲关心,故意把自己冻病。”

夏夷则的揣测说到底并没有错,但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负能量。

“乐兄,你为什么不喝水?”

乐无异怔忪抬起头,机械地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饱含二氧化碳的汽水在喉咙里噎成一团。

“咳,咳……夷则,我真的,真的不是为了外界评价,我就是证明给自己看罢了。”这样辩解着,他内心那个自矜自怜的小人从深渊跳出来,猛扎了他一针。

也只能证明给自己看。

“证明什么?证明你不是吃青春饭的超级偶像,还是在超市购物区听见自己的口水歌循环播放时不会羞耻?”夏夷则依然不靠椅背,上身笔直,神情透出前所未有的傲慢之意,“乐兄,不妨开诚布公吧。这里房间隔音不佳,你下了戏,闷在房间乱按吉他发泄心情,我听得一清二楚。一边享受着人脉资源,思春期女中学生的肤浅追捧,一边又埋怨身为偶像没有自由,不得不妥协于庸众审美。鱼和熊掌你想要兼得,未免期许得太多吧。”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夷则——我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乐无异嫌房间太安静,又把个易拉罐握在手中捏出卡拉卡拉的声响。他探寻地望向夏夷则的眼睛,只盼能捕捉到一丝裂缝,“你告诉我,这是演技吗?”

“不。”夏夷则坦然地叹了一口气,“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我说错了吗?”

乐无异沉默许久,才道:“没错。”


不论真假,夏夷则的确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浸沐于万千粉丝宠爱中,被爱得感激涕零、飘飘欲仙,又因为不得不给予回馈而暗自不耐烦。这些压力与外界无关,而是源自己身的家教和道德感,像钝刀子一般折磨着少年人的自由心性。他悄悄肖想过,如果有一天能逃离、过气、甚至出车祸毁了容,就彻底抛开一切,周游世界去做真正想做的音乐。

但也仅仅是念想而已。他受过多少人的恩惠,就有多少枷锁。

所以他曾说过,很羡慕夏夷则。

但他羡慕的是幕后提线的演员本人,而非这个冷言冷语的木偶。


“男女双人组合国内外都少有先例。‘闻乐’是怎么一回事,乐兄想必也都清楚。舞台真正的主角只是乐兄一人,至于搭档,既要设定出反差,作为陪衬,又不能抢了风头。你的经济公司确实贴心,从起步的一切规划都在为你铺路。这样组合解散后,你可以单飞,而闻人羽那种类型的女孩,单独出道根本没有什么商业价值。况且她根本五音不全,不是吗?”

当晚头一遭,乐无异觉得忍无可忍,必须抗辩。

“夷则,这和阿羽没关系吧!”

“——对了,她还得青春漂亮。下午乐兄不是说,组团唱歌时关系好就是好,不需要作假么?这话恐怕只对了一半。出道三年以暧昧为卖点,是谁在幕后操作,乐兄也很清楚吧?说到底,女方不过是经纪公司配给你的华丽新衣,旧衫可弃,人也……”

“你想这样继续也可以,你说我就可以了,怎么说我都行。”乐无异禁不住站了起来,攥着半罐可乐心如乱麻。但夏夷则只是钉在原地静静仰头看着,看得他手足无措。“——有什么冲着我来,与女人何干!”

恍惚间,鬼使神差,竟然遛出了一句烂熟于心的台词。

夏夷则神色未变。乐无异深感被他耍了,电话、可乐、病危的母亲……交织成一场言语的陷阱。无奈他已经一脚踩中地雷,竟是一步也挪动不得。

就算再心里默念百千遍不要中计,他还是情不自禁地烦躁起来。这份烦躁还有两个附加理由。

一是情绪不受控制的自己。

二是自始至终控制力骇人的夏夷则。

“夷则,如果你的目的是让我生气,那你成功了。我明知道你是故意,还是忍不住生气。”

“乐兄生气是因为,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

“这个圈子真相如此,说与不说并无分别。”夏夷则第一次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自己那瓶矿泉水。“你想必知道谢衣导演的成名历史吧?那个靠七部长片载入史册的沈夜,一手捧红了谢衣,最后却落得恩断义绝,十年陌路绝不同台。乐兄知道缘由吗?”

“我读过谢伯伯传记,听说是两人拍片理念不合,也没有什么原则上的矛盾吧……”

“的确有此一说,但只是粉饰。真正的原因是两边经纪人为了分红问题大打出手,沈夜背后的黑道在片场烟火道具做手脚,害了人命,在电影圈几乎是尽人皆知的事——利益至上,这才是圈子的真相。而你们这种人,你们这种日夜活在梦里的人,总是这样自私地跳出来,把别人的世界搞得一团糟。”

“你们”还包括谁,“别人”又指谁,仿佛不需要再问。

乐无异有很久埋着头没说话。这屋子空调温度很高,可乐不再冰了,口感变得绵软寡淡,像自己在录音棚昼夜不歇赶出的那一张张口水专辑。

没人对他说过这些话。

聪慧如他,其实也不需要如斯提醒。只是他三年来都被放养在锦绣楼台的理想国中,身边从来没有人把不该说的事情说破。


“我、我原来以为你是要教我演戏……我不想再聊这些了。喏,给你带的东西。”

乐无异弹了起来,把衣兜里的东西一股脑抖在写字台上,甚至忘记拿已经卷得不成形状的剧本。他脑子里混乱得很,只想立刻逃离现场。他有的是时间,哪怕通宵不睡,也要把这些事情想通,彻底想通。

房门却锁着。

“夷则,你……!”

夏夷则依然端坐着,冲他微微笑道:“我也以为,乐兄是想留下来睡觉。”

“你胡说些什么!”乐无异终于拔高声音,或许太高了,他立刻想起剧组其他人就在楼下。

“乐兄难道不是想和我睡觉吗?你看过那些新闻吧?我其实男女不忌。这也没什么,我床上的明星,乐兄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乐无异回身冲到夏夷则面前,抓住他两边肩头,又向上滑到脖颈两侧,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的胳膊有些发颤,像是一级谋杀预备姿势。后者一晚上说了许多话,嘴唇很干,血色淡薄,下唇上还挂着方才瓶口的水珠。他只仰头看着,灯光下那张脸十分漂亮,令人想起蹩脚的学生话剧舞台,对戏的演员忘记了台词,留下大段隐含期待又忐忑不安的空白。

——你在期待什么?

无异心中,想揍夏夷则一拳、给他一个熊抱、和彻底自暴自弃地吻上去的三种冲动如海浪翻涌,交叠起伏。

“夷则。”乐无异手下用力一按,好似这样就能把种种不堪的思绪按回潜意识中。

手下的肌肉紧绷着,硬得像铸铁。夏夷则没有防备,吃痛似的闷哼一声。离得这样近才发觉,他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乐无异这才长吁一口气。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乃至终于有一种后来居上、反客为主的踏实。


“坐得这么直,连个姿势也不换一下,其实腰痛得不敢动吧?”

“……”

“夷则,夷则……”乐无异又叫了两声,一颗毛茸茸的栗色脑袋慢慢垂落在对方肩上。“你入戏太深。”

“入戏太深的是你,乐兄。超级偶像乐无异这个角色,被你演得破绽百出。”夏夷则摇摇头道。

乐无异复抬起头来。“但是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我想成为的那个人。”

夏夷则眸光一错,随即垂下眼皮。“……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我最不想成为的那个人。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一瞬间乐无异以为他还在继续扮演什么。但很快就发现并不是。

没有扮演任何人的夏夷则,却突然说了一句台词,这是台本上,师兄弟刀剑相向之前的最后一句。

“你看啊,世事苍茫,命数难料。我与你之间,终究要道长而歧。”他突然有些自嘲地低声补充道,“再会了,凯歇斯。如果我们还能相见,到时我们可以相视而笑。*”


乐无异彻夜失眠。第二天的早餐也躲起来没有吃。到达片场时,他已经有些眼冒金星,疲惫昏乱,整个人笼罩在低气压中。

天也阴得发黑,灯光师马不停蹄忙了一个早晨才调好镜头光线。

下午两点,谢衣终于喊出了“OK”。

他不知道夏夷则找乐无异聊过什么,但恐怕是与他的期待大相径庭的方式。

乐无异的眼神中终于不再是单纯清澈的热度。虽然也并非剧本要求的愤懑仇恨。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却令谢衣想起了他写出这一场戏时的本心。

想起某个人。


收工之后,乐无异妆也没卸,拖拉着脚步慢腾腾走过来,丢下了一句:

“夷则,祝你早日成为影帝。”

当晚,阿阮欢呼着关键情节终于全部完工,大家一起到镇上庆祝一下。她这几天拍了太多哭戏,结膜炎几乎复发,红着一双核桃眼到处转悠。

他们找遍片场和住处,却找不到乐无异的身影。


*莎士比亚《裘力斯凯撒》


9.


拍摄中的片场是一台精密运转的巨大机器,牵一发而动全身。收工后,却像是经稚童拆卸的油腻零部件,散乱在各处,毫无关联。

夏夷则也深感疲倦,还有诸多事情需要处理,便婉拒了阿阮的邀请。然而才回到房间卸了妆,就被乐无异家的保镖堵在门口,问是否见过少爷。

“没有。”夏夷则回答。

你家少爷现在不会想见我,他暗自补充。


又一刻钟不到,乐无异的片场助理惊惶失措地四处通报,称乐少爷被一伙黑衣人塞进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悍马里劫走,车子往华阴市中心的方向开去,而少爷的手机一直无人接听。

连一贯稳若泰山的谢衣都冒起了汗来,最后决定再等半小时就报警。程指导立刻发动程家班弟兄分开四下去寻找,阿阮就热锅蚂蚁似的不停骚扰夏夷则。

“夷则你现在出门?你干嘛去?连你也被劫走了怎么办?”

夏夷则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围巾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看一眼窗外昏暗天色,答道:“我去跑步。”

阿阮立刻回房也换了一身(看起来极为单薄),执意要同他一起,甩也甩不掉。

刚跑到岔路口,又不知疲倦地提醒道:“夷则,你跑步那条山路是往右拐。”

“……换个路线。”夏夷则回,然后迈上左转大路的人行道。

他觉得阿阮此刻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像逸清师姐,不过也许女孩子到了特定时刻,语气都差不多。


华阴是县级市,面积不大,一条主干道南北横亘,中心区不过两三个街区。此时天阴欲雪,街上行人寥寥,空余红绿灯交替闪烁,在铅灰云雾中鲜艳得沁人。

夏夷则就沿着主干道步行带,路过一家家餐馆、酒店、购物中心。商业建筑与大城市相比颇为稀疏冷清。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然而身后的阿阮一直喊着夷则你慢点,等等我呀。

他“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果不其然,路过两年前才新开业的五星级温泉会所时,隔着大堂玻璃,夏夷则瞄到了那群传说中的黑衣人。

清一色黑西装、好似从骇客帝国片场穿越而来,足有十五六人。摩肩成山,超过180公分的山峦缝隙中,一根呆毛出墙来。

同时传出瓷器掷碎的清脆响声。

“你们走开,别拦着我!”

一身显眼的Arc'Teryx亮蓝色冲锋衣,口罩墨镜统统没有戴,乐少爷就这么硬生生从消防楼梯下的阴影中挤出包围。那群黑衣大汉竟然无一人敢伸手阻拦,主动为他让了路。

透过人墙的缝隙才看得到,楼梯下还有另外一人,隐约是个年轻女孩。而被挡在包围网之外的,是两个依旧举着相机不停按下快门的男人。

他们拍照的姿势和手法相当熟悉。

夏夷则把阿阮拽过来挡在身后,同时拉上围巾挡住了下半张脸。


“这位大哥,你上次在长安夜总会拍过我,我记得。”他听见乐无异说,“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这样好了,我就这么不戴墨镜,素颜,随便让你们拍,多少都行。但是刚才那几张你们得删掉。”

“大明星真会开玩笑,你以为我们愿意这个时节跑到太华山来?什么鬼天气!……还不是小羽来探班,你事务所才叫我们来的。光拍你一人有什么用哦!”

“事务所没通知我,所以我就当不知道。”乐无异坚持道,“或者改天,改天也可以,我和阿羽摆好了给你们拍。”

“改天,住酒店你给钱啊大少爷?哎随便啦,就公事公办好啦,叫小羽出来,以前怎么弄,就再照那个样子来几张。远远地,保证遮脸,看不清动作。”

“今天不成,我说不成就是不成。你们立刻删掉。”

一个黑西装拽了拽乐无异的肘,被他一把挥开,动作颇大,极为烦躁的模样。

“你当我傻啊,说删掉就删掉?刚才气氛蛮好的嘛,小别胜新婚,双泪落君前嘛。”记者调笑起来。

乐无异径直走上去,几乎和那记者面贴面。“你们删不删?——不删?”也不知是怎的,他居然去拽对方的相机带子。

对当红明星来说,这是极不理智的一个动作。

记者果然听风便是雨地发挥起来。

“哎哟我的天!乐少爷这是要动手?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哎呀呀呀你放手!你想干嘛?!……”

双方僵持中,又有两三个黑西装围拢上去,帮助乐无异一道抢夺相机。局面立时乱成了一团,被围攻的记者直喊:“打人啦——”会所保安也闻声而至。却有另一个记者躲在一旁,趁乱不停拍照。


“阿阮你就在这别动。”夏夷则嘱咐道,也不知身后的人听清没有。

他小跑了两步冲到闪烁不止的镜头面前,情急之下一手扯下羊绒围巾,将镜头一兜,张开五指如抓篮球般牢牢抓在手中。

“冷静一下,有话慢……。”

“干什么干什么?!”混乱中,那狗仔没工夫辨认来人是谁,只当作也是乐无异的保镖,使出全身力气剧烈挣扎起来。可怜那相机挂着记者的脖子,围巾却挂着夏夷则的脖子,布料和肢体没头没脑绞缠在一起。两相挣扎了几秒,也不知是镜头还是人的手掌猛推在夏夷则胸口。他趔趄着倒退两步,然而上身后仰,腰间猝然吃痛,他竟然又忘了那个不能活动的角度——

失去平衡的身体被撑住了。

那身冲锋衣必然是全新出厂,还散发着塑料和尼龙的崭新味道。衣料摩擦夏夷则的头发,带起一阵静电。

“夷……”乐无异咬住嘴唇,没喊出来。他眼疾手快捧着那条褐色长围巾的一角,一手扶在夏夷则背上,浑似牵着大型宠物。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怒道,“你这家伙傻不傻!”

对于这种张口问别人傻不傻的傻瓜,夏夷则无话可说,只借力站直身体,谨慎地拽了拽自己的围巾,示意对方先放手。

——也的确太冲动了。

乐无异像是想起了什么,眼色一暗,立刻松了手退回礼貌距离。

“我说是哪路神仙降临,这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三少爷么?”记者夺回了相机,立刻将SD卡揣进衣服夹层里,显得兴奋不已,“这下可热闹了!绝恋剧组两位少爷结伴幽会小羽,雪山温泉三人行,还聚众殴打记者,肯定是头条没跑了!”

“既然两位已经达到目的,那就请回吧。”夏夷则道。这种程度的照片应该会被乐无异的事务所压下。

“天色都这样了,让我们回哪里?”记者得寸进尺,撸起袖子来展示伤痕,“大明星动手打人又怎么算?叫乐少爷带我去医院做个鉴定吧。李三少爷是个明白人,咱们互惠互利,源远流长嘛。只是没想到您这次找上了乐少爷家的小羽,朋友妻不可欺,啧啧……”

“混蛋……”夏夷则听见乐无异低低骂道。

后者两手攥了拳,头发蓬乱,眼白里都是血丝,像只被激怒的小狮子。

这个状态的乐无异,或许真的会失控和记者打起来也说不定。


夏公子迅速冰镇头脑,思考了两秒。

在拦下乐无异和出手陪打之间,他选了后者。


斗殴过程不过数分钟。乐无异练过跆拳道,夏夷则也有点花拳绣腿的武术底子,再加上十五六个雨果维文,另一方全无还手之力,战况惨烈,恕不赘述。


待到一双狗仔以好莱坞40年代女主角的忧伤姿势趴伏在地,嘴里仍不消停地叨念着:“打人了……赔相机……相机……”

“赔相机?”乐无异蹲下身捡起摔得四分五裂的相机机身,“D7000是吧。赔你们就是了,医药费也都算我的。”

听口气倒像是大五学长顺利脱光,承诺请一个寝室的啤酒。这小子还有这么欺男霸女横行于市的一面,人不可貌相,夏夷则想。

乐无异顺势在对方的摄影马甲上下摸索起来。“SD卡在哪里?”

“呵呵……”那狗仔反而笑起来,“乐少爷,这又是何必呢?我们也是你公司叫来的,你们配合些,都有个台阶可下。现在这样,想不闹大都由不得我了。到头来,还是得你公司的人来擦屁股。”

这番话说得,着实没错。

“有那个能耐就不要炒绯闻呀?再卖个1300W看看……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呵呵。”

“闭嘴。”乐无异又给了他一拳,力道却不重。“SD卡呢?”

“在夹层右边暗兜里。”夏夷则提醒。

他开始后悔轻易带着阿阮出来“跑步”。自己彻底脱不掉干系了,只希望别再牵涉到阿阮。

乐无异大概也是第一次对狗仔动手,饶是嘴上强硬,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善后。半晌,闻人羽从保镖堆里探出头来,直接道:“笨蛋又闯祸。这事我们应付不了,我给禺期打电话了。”

夏夷则冲她点头致意,心想乐无异好歹摊上了一个靠谱的拍档。以往只在MTV里见过她的舞姿,本人倒是更高挑靓丽,一股军花气质。此时大概是刚哭过一场,眼圈鼻尖通红,无怪乎狗仔要编排一出小别胜新婚的戏码。


两个记者都是老油条滚刀肉,借故伤重不能起身,已经开始嚷嚷着报警报警,一人马上掏出了手机拨号。乐无异有一刹那犹豫,像是不知该不该继续抢夺那部手机。

如果真闹到派出所去,就彻底无法收场了。

“报警就报好啦,不要生气嘛。”突然插进一个陌生的声音,口音很是奇怪。

还未等看清来人,只听那一排雨果维文声如洪钟齐刷刷喊了一声:“大哥。”

两只黝黑的大手落在狗仔的后领上,青筋一迸,像提两只萝卜一般将人从地上拔了起来。一边一个揽得死死。

“你们看外面的天气,按最近的派出所的距离算呢,警车开到这里至少需要五分钟。有这五分钟时间,我请你们到楼上茶座喝一杯水,大家做个朋友好啦。“

来人身材高大,蓄着短胡渣,一副棱角分明的少数民族相貌,若不是下半脸那条长疤,大概可称之为一种粗狂的英俊。那身高档西装穿在身上,就好像是随时用来撕破的一般。

夏夷则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一时也想不清。


却听他对乐无异笑道:“我的好弟弟,哥哥才出去办点事情,你就得罪了这么尊贵的客人。”

“还不是因为你把我绑架出来……”乐无异嘟囔。

“哈哈,哥哥专程带弟媳来探班,怎么能叫绑架呢?”

“能不能别乱说了!什么弟媳!……”乐无异的眼风扫过两个呆若木鸡的狗仔。

疤面男人仰天大笑,夏夷则此生从未见过比他更像黑社会的人,有如90年代港产枪战片里走出来的典型一般,只差叼一根牙签,掏出两把左轮。“阿古,来帮我和两位客人合一张影。”他又招呼道。

领头的黑衣保镖面无表情掏出手机,连拍三张。乐家大哥甚至对镜咧开嘴,露出颇似掠食动物的微笑,而记者被夹在胁下,根本无暇抗议,教闪光灯晃得眯眼躲闪。

夏夷则冰着脸,心中却油然升起一阵幸灾乐祸。

你们也有这样一天。

“好啦好啦。”疤面男人接过手下递来的名片,躬身呈给记者,“鄙人安尼瓦尔,有个汉话名字,印在这里,但我不大会读。”


夏夷则这才记起,多年前有一部风靡一时的西部动作片《烈日刀》,其中那位拽着英雄主角同归于尽的马贼头领,依稀就是眼前这副面孔。

传闻中,那位演员就是片子的投资人之一,用作外景的西域影视基地也是他一手创办,只是为了过一把触电瘾,才主动要求出演反派。他完全不会演戏,台词也讲得稀烂,只因为气质与角色太过贴合,竟然入围了当年的最佳男配角。

原来乐无异还有这样……一位大哥。

夏夷则忽然觉得,这位高调到云层上的兄长阁下招惹麻烦的本事,恐怕比乐无异还要高超。


“两位客人已经有我的名片,我也有了客人的照片,我们就算知己知彼了。”安尼瓦尔继续操着奇怪的普通话彬彬有礼道,“这家温泉酒店是我的产业,在其他城市也有连锁。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得罪了客人。为了表示诚意,这是六万元的VIP金卡,和几张洗浴中心的按摩券。全国通用。客人也不需要注册,阿古会把我们的照片发到其他连锁店,客人凭这张脸,就相当于通行证。别人刷卡消费,客人们刷脸即可,哈哈哈……”

他被自己的俏皮话逗得再次自顾自大笑起来,然而没有第二个人发笑。捧着赠物的两个记者已经吓得脸色铁青,被这样一位人物捏在手心里全国通缉,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二人连忙争相表示没关系,皮肉伤而已,全都是误会一场,乖乖交了记忆卡出来。

“切。”乐无异鄙视道。

下九流人物卑躬屈膝、见风使舵的人生,乐少爷大概永远也不会懂。


狗仔很快被黑衣保镖请出了大堂,剩下几个如释重负的男人,面面相觑。

“这位是……”

乐无异朝夏夷则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像是害怕多看。“我……我们剧组的男一号,夏夷则。”

“哦!”安尼瓦尔恍然大悟,不由分说钳住夏夷则的手晃了晃。“风流侠少……逸尘子?我非常喜欢内地的武侠片!”

《风流侠少》是夏夷则在皇朝星光时拍过的最著名的古装偶像剧,围绕男主角逸尘子身边的多角恋情展开,极尽狗血之能事,本身其实没有多少武侠风味,一向为阳春白雪的古典武侠受众所轻蔑。夏夷则并不喜欢谈起这个角色。

这里似乎也不再需要他。

“幸会……我还有些事,先回剧组了。”他尴尬地抽回手,决定带着阿阮离开。

可是回头望去,大厅里空空荡荡,阿阮人呢?

“咦?弟弟,弟媳去了哪里?”安尼瓦尔也问。

“都说了不是什么弟媳……”


男人们说话间,只见闻人羽挽着阿阮从拐角闪了出来,一路亲密地叽叽喳喳。

“别着急,我抓住她了。”闻人羽道,“阮妹妹躲记者躲到洗手间去了。”

“小叶子!夷则!你们刚刚是不是打架来着?”

“打了一场。”乐无异答。

“没有。”夏夷则答。

闻人和阿阮一双如花似玉的美女,四只哭红肿的眼睛左右打转。

“——到底打了没有?”

夏夷则恨不能遁地离开现场,已经无暇顾及两位女孩为何会熟识对方这种问题。

“哈哈哈哈,男人有时候需要打架!”安尼瓦尔插道,“都是我弟弟的朋友,今晚就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招待大家!”

夏夷则心道,你弟弟介绍时,明明说我是剧组成员,几时说过朋友。

“阁下带亲眷千里迢迢赶来探班,一家……三口欢聚,我们两个外人插足,未免扫兴。”他转过头对仍然八爪鱼一般挂在闻人羽身上的小仙女道,“阿阮,我们回去了。”

“夷则你……!”乐无异咬牙。

“这就回去啦?”阿阮茫然,“夷则你不是特地出来找小叶子的吗。我还以为你找他有事,怎么还没说话就要走了?”

“……”

“不要走,不要走!就当给我安尼瓦尔一个面子!”乐家热情的兄长又毫不见外地一把搂住夏夷则,往电梯方向推去。这男人一身铁疙瘩似的肌肉,想必是练家子,力道大得惊人。

夏夷则眼前浮现出一个多月前,乐无异上气不接下气坚持跟着他晨跑的情形。兄弟二人在微妙地强人所难这一方面,确有相像之处。


10.


饭局顺理成章演变成了酒局。乐夏阮羽四人加上安尼瓦尔,带了七八个保镖助理,浩浩荡荡从会所二层的餐厅包厢,转移到才开张不到一个月的KTV包房。主人盛情好客,连连招呼着把导演组和制片人都请来入席,又听说业界知名的程家班也在华阴,干脆也一并叫来喝上几杯。

乐无异试着想象了一下谢衣同安尼瓦尔拼酒的场面……着实有些恐怖。

“谢导演就算了。闻人姐姐,你这么想程大叔,真的不要喊他过来吗?”

“天色太晚路也不好走,”闻人羽咳了一声道,“我待会儿自己去找师父就行了。”

乐无异知道拍档是怕见了程指导,再当众哭出来。程廷钧于闻人羽如师如父,可两人工作都极繁忙,一年到头飞来飞去,甚至见不得一两面。来程飞机上,她已经偷偷抹泪数次。她心性极为好强,是绝不会当众哭的那种女孩。若非为了这个缘故,他也不会同那两个狗仔争执。


至于动手,则全因他一时冲动。

乐无异一整天都烦躁无比,本想下了戏回房间揍揍沙袋。不想忽然有这么两个活靶送上门来。


夏夷则昨晚的一字一句,都在他脑中不停回放。因为太真实、太准确,全无反驳的余地,才越发像脚底生了暗疮似的一步一疼,无法言说,不可忽视。

也包括房门落锁之后的那个邀请。

是,他的确产生过那种愿望,把自己的嘴唇贴到对方唇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放到对方身体里……虽然此前并未自知,此后却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

但他所希望的,绝非单纯夏夷则所说的东西。然而那个希望具体为何,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而此时此刻,隔开两三个人坐在斜对面,已然熟练进入角色、同长兄推杯换盏说着江湖套话的夏夷则的存在,又是对他的莫大刺激和提醒。

安尼瓦尔不停灌他的酒,53度酒精喝不出什么味道,他也就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


会所唯一一间KTV包房用的是过时的歌王点唱系统,看来安尼瓦尔这个江湖草莽在规划此类服务细节方面,依然不通格调,不解风情。

老KTV机曲库很是贫乏。安尼瓦尔本人有一把嘹亮的好嗓子,只会唱些武侠剧的老插曲。闻人羽不怎么开口,阿阮则一首接一首点唱天后红玉的歌,唱两句就切断,抱怨为何不是live。听两个女孩聊天,才知闻人羽出道之前,曾和阿阮一起做过红玉巡回演唱会的伴舞。

“就是世纪末巡回,在长安七万人那场,最最高潮的时候,红玉姐唱《君心》。场馆上升起一个透明大球……”安尼瓦尔向来不欺负女孩,阿阮是自告奋勇喝了几杯红酒,也带了些醉意,“那个球里边有一对男女dancer跳国标,记不记得?”

“喔!……嗯。”乐无异稀里糊涂地一点头。

“那个男dancer就是闻人姐姐扮的,女的就是我嘛。原来的男dancer太沉,球吊不起来,才临时换的人。闻人姐姐跳男步可好看了,可惜这里都没有live版本,不然放给你们看。”

“国标我……我也会啊。闻人,快点……点咱们去年那首……什么来着?”

闻人羽尚且清醒,抓过遥控器按了几下。

一首传唱不高的慢情歌,MTV仿欧风,乐无异和闻人羽穿着礼服在黑白舞池中旋转。歌曲唱到B段,镜头逐渐拉近,定格,男主角慢慢俯下身——

屏幕一闪,退到了主界面。

“小叶子你乱切什么呀!”阿阮道,“你们自己的歌,自己干嘛不唱一个嘛……”

“……不想唱,烦。”乐无异道。

“小叶子的男步跳得还没有闻人姐姐好。”

“本少爷学的是街舞……街,街舞……”乐无异抗议。

他一直在翻阅曲库里的英文歌曲,无奈只有寥寥几首八九十年代的老歌。

“我唱这个。”


乐无异唱了一晚上的加州旅馆。夏夷则怀疑他是否能意识到,自己正在单曲循环表演。

KTV熄了主灯,头顶彩球七色缭乱,转着圈儿打在乐无异脸上。歌词错了不知几处,也终究无人提醒。他唱歌时眼睑微颤,像是沉入了醒不来的梦境。

到了最后,几乎所有人都被安尼瓦尔灌倒,闻人羽长途飞行劳顿,也蜷在一旁打着盹儿。

二层楼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棱直响。太华大雪将至。

夏夷则扬起手腕,示意杯中已空。十一点了,以他的生活规律早该离场回宾馆休息。但也不知为何,就这么耗到了现在。

也许因为他也醉了。

也许因为他醉不成。

而乐无异仍抱着麦克风模模糊糊唱道:


Welcom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

Such a lovely place

Such a lovely face

...

You can checkout any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对面的安尼瓦尔也喝得双颊酡红,胡乱叫道,不愧是弟媳,好酒量!双方一斤半白酒入肚,狼王终于认输。

“来来,阿古,给我和弟媳也合张影……嗝。”

“大哥,”保镖严肃地回道,“夏公子是男人。”

安尼瓦尔又一拍桌子捏着剑诀指天:“皇帝老儿,哪里逃——!”

保镖抬起眼看着夏夷则,示意东家已倒,可以散席了。


安尼瓦尔的保镖提出送夏夷则回宾馆,他婉拒了。

来回跑步十分钟的路程,他也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回程要穿过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公园中央有个不足一米的四方小水池,大概是为夏季乘凉用,装饰用的石头小桥横跨在池面。眼下并非旅游季节,雕成花瓣形状的精美装饰灯都没有开。唯有十步开外步行街上一盏盏昏黄街灯,遥遥漫照入干枯冰冻的池底。

天色沉得像铅块,万籁俱寂。疾风裹着树枝和建筑物上累积的雪渣,走街串巷,呜呜作响。

也不知如此大雪,还能否正常拍摄。

——不知能否正常起飞。

夏夷则迈下桥尾的那一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身。

蓝色冲锋衣的人影刚跑上桥头,撑着桥栏摇摇晃晃站不直。

——师弟,宿敌,凯歇斯。

“……乐兄。”


11.


天寒地冻,夏夷则没有必要留在户外亲自迎接大自然的洗礼。但他身边那个人正撅折在未及腰高的袖珍桥柱上干呕,身子弯成个伤心欲绝的锐角。

他大概是以为自己正站在长江大桥上,面向万顷江波。

“乐兄……先回宾馆去。”夏夷则拽着他的衣领,怕他当真一头栽下桥。

乐无异苦笑两声:“我现在这样,怎么能让剧组……让人看见。我还是防酗酒健康大使呢。”

一向以健康阳光形象示人的乐少爷,连MTV里的烟酒镜头都要替换成汽水饮料,现下却可以当反例写进宣传片。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醉酒。

“那也尽快离开闹市区,万一再被狗仔偷拍就麻烦了。”

“闹市区?夷则,你管这……叫闹市区?”乐无异翻过身来,两臂悠悠荡荡张开,挂上桥栏,随即承受不住自身体重一般蹲坐下去。那姿势不怎么雅观,也毫无偶像气质。

举目望去,覆雪的街面上空无一人。整个镇子仿佛一张漂白晾干过的稀疏织网,用得太旧,缀着金色礁贝似的一簇簇灯光。

“这里没人的,放心吧……”乐无异摘下帽子,以醉汉特有的满足语气说,“终于,终于没人了。没有镜头,没有粉丝……什么都没有。”


夏夷则感到一阵不知所起的心悸。也许这就是那些露宿街头的流浪汉在午夜时分,面对一座静谧空城时,所感受到的奇特温暖与安全。

“你肯定又特别,瞧不起我吧……”乐无异合上眼絮叨,“甩不掉这身偶像包袱,喝醉了还不敢见人……还有我那个乱七八糟的哥哥……”

“令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夏夷则直接忽略前半句。

“是吗?”乐无异翻起眼皮有些戏谑地看他。夏夷则祈祷他方才专心唱歌,没听见那几句“弟媳”。

“他当年可是号称什么什么一匹狼,持械……斗殴进过监狱的。还有他拍的那个西部片啊,”乐无异醉意朦胧地开始揭兄长老底,“他当年,不知道有武术演员和替身,听说要拍打戏,一吹口哨叫了十来个汉语都不会说的兄弟去片场,把导演吓得半死。”

“……”

“这样一个人,突然跑出来说你是……是他弟弟,你会不会奇怪?”

“——难道令兄并非和乐兄一起长大?”

乐无异低头吃吃笑道,“哪有一起长大?他带了七八个保镖,像今天那样把我绑出来,硬说我身上的胎记和他弟弟一样……还说我爸妈不是亲生的爸妈。你看我的长相,我爸是汉族人,我妈是苗族,都是黑头发黑眼睛……到最后我也没法不信了。”

夏夷则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醉鬼一颗浅色卷发的头颅,仰靠在脏兮兮的石桥柱上来回磨蹭着。

“……乐兄亲生父母人在何处?”

“在何处啊?我也不知道他们信的是什么大神……大概往生极乐去了吧?”他顿了顿,“那两个名字,我后来在网上搜过,只有一条边角新闻,民企厂长卖厂后跳楼自杀,100个字不到。看我爸现在那个笑面佛似的样子,也逼死过人的……换成你,你信不信?”

夏夷则想了想,不无讽刺道:“换成家父,不论做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有一丝疑虑。令尊乐绍成先生……的确仁名广播。”

他对乐父的印象大多来自慈善捐款之类新闻,还有百强企业、优秀企业家之类的荣誉封号。但李圣元也捐助过几十所小学,还买了版面四处散播着千金认子、父慈子孝的美谈。

少为财色,老来博名。圈内圈外大抵皆是如此。


“对不起啊夷则,我不是想给你演家庭伦理剧,我喝多了……啧,风刮了好久,为什么还不下雪。”乐无异嘟囔道。但他也不住口地继续讲,“……反正他第一次跑出来认我的时候,我才七岁,觉得天……天都塌下来了,就离家出走了两天……小时候以为,不是亲生的小孩,不躲起来就会马上被警察抓回孤儿院。后来我躲进家门口那家电影院,从检票口钻进去的。那个时候,下午放一部美国战争大片,我不记得了。晚上放的好像是……《夺魂》还是《渡魂》,反正看不懂,吓得我做噩梦。”

夏夷则不禁失笑。鬼才导演欧阳少恭的惊悚片系列大概是一代人的童年阴影。

“到了半夜,就开始放——《魔术家》。”

“沈夜的《魔术家》?”

乐无异重重一点头:“谢衣的《魔术家》。”

——明明是同一部片子。夏夷则在表演课上,观摩过谢衣主演的所有影片。《魔术家》是第一部,也是名气最小的一部。与沈夜后期的影片相比,它经常被批评为境界过小,流于类型片叙事的程式化与肤浅格调。

影评学会有言:看来再疯狂的异想家,也是从模仿与庸俗起步。

乐无异大概并不了解所谓业内评价,而是沉浸在美好的童年回忆中。


“谢伯伯最后那句台词,我一直会背。你听着啊。”乐无异扶着桥栏,异常兴奋地站了起来。他背对夏夷则,模仿谢衣的背影摆了一个起势。

“‘真实和虚假,无论你相信与否,从来只有一线之隔……’”一旋身,后退三步,张开两臂,五指自然地垂拢。“‘我的朋友,世界上没有魔术。’”

演得不错,不知对镜练习过几百遍。

“然后,然后,从这里开始,”他腾出左手指了指右手小臂,“到这里……这里,”手指一路滑向肩窝,胸脯,沿着静脉走向落在心口。“一只只变成大鸟,飞走啦。”


乐无异保持定格姿势不动,北风呼啸着穿过他腋下的空档,然而他口中的电影特效并未出现。

银幕之下,人绝无可能变成鸟飞走。

他身子反而打了个晃,撑在夏夷则肩膀上,夏夷则也在同一时间撑住他的肩膀。


“夷则,从那天起,我就觉得,你们好像……有两条命的人。一条命只在这里,不能回过去,也不能去未来,也不能让突然冒出来的两个爸爸,变回一个——但另一条命,就可以随时随地掏出枪,砰砰砰;转过墙角,遇见一个大美女……爱上一个人,对方也一定会说,我也爱你。

“我也想有这样的两条命……所以我才做了明星。”

乐无异恳切地看着夏夷则的脸,似乎在央求一个怎样的回应。距离过近,对方黑漆漆的眼珠表面依稀有些湿润。

不知是否演技使然。

“那些都是假的。”夏夷则摇了摇头。

“可是我相信过。”

“……”

“虽然你昨晚说,很看不起我。你还说,我们这种人怎样怎样,你们这种人又怎样怎样……这就是我们的区别。”他学着夏夷则的口吻道,“但我想了一夜,我觉得,天下人都一样,分不开这种还是那种,也不能分门别类装进柜子里封起来。夷则你不是任何一种,我也不是。”


夏夷则认为乐无异其实早就醒了酒。

乐无异认为夏夷则正在犹豫,也许不仅是犹豫。他脸上瞬间出现了一种被锁进瞄准镜的草食动物才会有的表情,明明极想挪开目光,又强迫自己直视着。

他张开嘴,打了个冷战,上下牙关撞在一起,把那句话嗑了回去。


“夷则,你如果怕冷,其实可以先回去睡觉。”

“暂时不……不冷。”

“——你看,你这个人哪,”乐无异无奈地笑道,“叫你走你又总是不走。明明把话都说得那么狠了,推得,推得那么远了,一回头你又等在原地……这样很莫名其妙,很折磨人的,你知道吗?只允许你自己冷冰冰地装样子说喜欢,却不允许别人真心实意地对你说,这样不公平,你知道吗?”

“……乐兄,你喝醉了。”

“乐兄你喝醉了!我就知道是这六个字。太入戏就不好了!夏夷则,你敢不敢有一点创意?”

“创意——?”夏夷则依然直视着他,末了点一点头。他眼睛表面恢复了干燥。

说一个人的眼珠干燥也许不科学,但夏夷则的双眼一直让乐无异感觉很干燥。

仿佛从出生就没有哭过。

乐无异没有读心术,无法读懂夏夷则的心理活动。

对方那绵密如针、千回百转的心思是在哪里打了个弯儿,走上分岔路,也不得而知。

但他突然话锋一转,问了个富有创意的问题:“在那支MTV里,乐兄和闻人姑娘的吻戏,是借位吗?”

乐无异被问得摸不着头脑。

“当然是,不过就那么一场,我还稀里糊涂的……其实过两天,我和仙女妹妹也有一场。也不知道你们电影圈的惯例是什么。”

“借位有几种方法。”夏夷则沉吟道。他仿佛在一瞬间镇定下来。

他忽然俯下身,把乐无异压得微微后仰,然后将左脸慢慢凑上去,贴近乐无异的右脸。贴得极近,却不擦碰。

“如果镜头从这边拍过来。”他伸出左手指向9点钟的方向,“现在我们就是在接吻。”

乐无异茫然地睁大眼睛,任他动作。

“接下来第二种。”夏夷则这次微微躬身,两手扶住乐无异的脸,由下而上贴近。那双手依旧冰得像雪,让乐无异后脑发麻。

夏夷则的脸接近到了一个可以看得清睫毛和嘴唇细纹的程度。然而因为这样陌生的、诱惑般的角度,眉眼清凌凌地上挑,五官放大到了整个视野,反而不似他认识的夏夷则本人。

依旧停在不触碰的距离上。

“这个时候,”夏夷则慢条斯理开口道,呼出的白气还未显形就凝在乐无异的下半脸上。“如果镜头从乐兄的脑后拍摄……”

他没说完这句话。

乐无异略一垂首,直接封住他的嘴唇。

“夷则,这是第几种?”


吉祥觉得自家少爷必然是疯了。

他紧紧攥住方向盘盯着前挡风玻璃,一片片六棱冰晶迎面撞来,模糊着前路。

“少爷,宾馆那条路早过了,再开就出城了。”吉祥不得已道,并且努力不去看后视镜。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肢体相缠的响动,以及两个人的急促喘息声。

“再掉个头往回开。”乐无异百忙之中抽空吩咐。

吉祥本是开车来接醉酒的少爷回住处。眼下他已从主干道南头开到北头,又折返回来。街上一辆车也没有,红绿灯都变成了闪烁的明黄。雪倒是越下越大。

“……别再为难他,我们找家……找家……”另一个明显是男人,并且十分熟悉的声音道,“吉先生,下一个街口左转,300米。”

后座二人推搡着下了车,钻进那家门脸狭窄,连名字都欠奉的场所。下车前少爷还留下一句:“敢说出去绝不饶你。”

吉祥抱住方向盘看着落雪,发了很久的怔。


12.


“合欢间,春色间,鸳鸯间,一百八十……”前台的中年妇女梦游般毫无起伏地念道,“先生要不要看人?”

“看人?”已蜷身趴在楼梯上的乐无异好奇地问。他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帽子和围巾像阿拉伯妇女似的挡着脸。

夏夷则用眼神示意他闭嘴。“最普通那一种就好。”

她听得两个男人声音,这才如梦初醒地来回打量片刻。乐无异立刻扭过头去。

一串生锈钥匙“啪”地甩在前台上。

“203。”


房间狭窄,除了一张双人床与衣柜别无他物,床头挂着品味低下的裸女海报。含着金匙长大的乐无异此生未曾到访过这种场所。

但他已无暇他顾。

那冲锋衣下仅一件紧身套头卫衣,在车上已扯开了一半,皱皱巴巴歪斜着箍在身上,一侧掀到了腋下袒着乳首,另一侧却挂在腰间。

乐无异在两秒之中卸下外套,交叉双手兜着卫衣底边一掀。两手高举在头上,衣料蒙住头的片刻,他听见吸吮声音,他感到夏夷则的十根冰凉手指和一样又湿又热的东西同时黏上他的小腹。

那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肌肉纹理尚不显得分明,如地中海蜜色土地般平坦而滋润的区域。

“夷则,夷则,你等……”乐无异急得要命,竟然无法立即摆脱那件该死的卫衣。夏夷则扬头看着被自己的衣服蒙住脸的青年,五官的轮廓印在布料上,张开的口呼出雾气微微洇湿那片盆地似的凹陷。

夏夷则才刚刚退潮的欲望再一次昂起头来。


——可欲望是多么愚钝、原始、无知无觉的麻烦物事啊。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忽然再次被没来由的隔膜和抗拒感击中了。

“无异,你确定吗?”他必须再确认一遍,声音听起来虚弱得不堪一击。

“有什么确定不确定。”乐无异终于把全身最后一件衣物甩到地板上,开开心心地回道,“我这么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今天不做,还要等到哪天?”

站在摇摇晃晃的白炽灯泡下赤身裸体这样说着的乐无异,看起来好似从遥远的地方,被天火点燃的金黄地平线上自由生长出来的一颗麦子。

麦穗已成熟了,沉甸甸,骄傲挺立着任人观赏。


“夷则,你好意思吗?还穿这么多。”乐无异瞬间长出三头六臂,七手八脚扒了夏夷则的长风衣,风衣之下是羊绒衫,再之下还有羊毛背心,保暖内衣,两层。廉价旅馆吝啬于开暖气,房间的温度并不高,冷空气一瞬间激得夏夷则浑身一颤。他抓着解开一半的皮带犹豫是否直接说冷,还是为了保持情调而坚持不说,就像方才在车上,坚持不说腰上的钉子很痛。也许只有半秒不到的迟疑,但乐无异已经剥洋葱似的剥净了他的下半身,后来甚至都没有用手。乐无异脚上穿了双维尼熊的滑稽毛线袜子,眼下那双脚就把夏夷则的裤子从里到外一脚踩在蓝色地毯上,让后者的洁癖在心中小声发作起来。

“冷吗?如果你现在亲我……就允许你不脱最后这一层。”

控制在飞速流失。谁能想到看起来并无几分情爱经验的偶像歌手如此浑然天成地精于此道。

夏夷则曾在多少小成本影片中,与多少妙龄女星上过床,此时此刻却找不出一句台词、一个眼神或动作来回应这份坦荡。乐无异的金棕色刘海不停垂晃在眼前,夏夷则几乎是自暴自弃地闭了眼,双手像霜花似的烙在对方耳朵两侧,奋力亲吻上去。

嘴唇和牙齿磕出了声响。绞缠的舌头裹着唾液、几根夏夷则的黑发、能令人二次醉酒的高浓度酒精蒸汽,还有些别的什么。

比如羞耻心。

乐无异终于呼吸不畅,掰开脸去。在吻技上,到底还是逸尘子更胜一筹。

夏夷则脸上挂着若有若无、得逞似的微笑,气喘吁吁看他。那一缕湿漉漉的头发还被他噙在嘴角,但他并不知晓。


到底是两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彼此隐忍多时,一朝汹涌爆发。千头万绪,诸般顾虑,最终抛之脑后。体液交换,也很快抛弃了上半身,一心直奔着那里而去。

“夷则,你腰不行……我,我来。”这话颇有些耍无赖的意味,但夏夷则根本无暇反驳。

乐无异没有剥掉他的最后一层保暖衣,这似乎成了一种恩惠,令深信礼尚往来的夏公子妥协的最后一颗砝码。

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但他早已忘了。必须忘了。

白炽灯何时变得如此刺眼?他用双手遮着脸,轻声提醒,床头柜抽屉里应该有可用的道具。

这散发着甲醛气味的床板很硬,硌着打了钢钉的腰,倒是比软床垫舒服少许。夏夷则想说关掉灯好不好,但又迷失在说与不说的罅隙间。乐无异已经飞快地找到了东西,双眼闪闪发亮,嗤一声撕开包装,兴奋已极道:“夷则,你来帮我。”

演员保持平躺的姿势,只微微侧过身,面对杵他眼前那耸立的器官。那双指甲修剪得很圆、苍白而修长的手,撑开那层乳胶薄膜,手中熟练动作着,却并不亲眼去看,只是眼瞳左右闪烁,一瞥,又一瞥。

干涩之处,在高温中逐渐变得潮湿,因湿润而反着水光。

夏夷则的眼睛表面也罢,其他一些隐秘的地点也罢。


乐无异已等不及了。他们结识才不过两个月时间,此时却感觉等待了数年、数十年、不可能再等下去的焦虑漫长时光。

等不及充分准备,只把那一管乳黄的东西胡乱堆在正确与不正确的地方,手有些抖,乃至下腹都涂了一滩。他单膝跪在夏夷则的身侧,试着将对方两腿打开,抬高。然而黑发青年随之溢出痛苦的一声。“这样腰疼吗?”乐无异问。他凑上去又亲了亲夏夷则的眼睑,将他嘴角那缕顽固的头发拨开。

“……还好。”必然是谎言。

无谓的矜持,无谓的暧昧,无谓的执著、自尊心和自我折磨,如影随形不可摆脱。

乐无异并不想破坏这些无谓。因为这才是他认识的夏夷则。

“夷则,你……你侧过去。”乐无异推着对方的后背,随手捡了一团衣物,垫在对方腰下。“快点……我胀得受不了了。”他声音微颤央求道。

“来。”夏夷则从捂在嘴上的指缝间挤出一个字。


数亿万只不知餍足的小虫,在乐无异血管里密密麻麻地、酥痒难耐地爬过。恍惚间他透过睫毛的浓雾,看向天花板上方的那盏灯泡,心想为什么它一动不动,窗外这疯狂呼啸的声音又是什么,何以并不似雪山的风声?时间是否已然停止,一小时60分,3600秒,3600000个毫秒,不可计量的微小时间,好像就是他血管里流淌的东西。它们汇聚向一处,一个终点,那里火烫将沸,盈满将溢,正侵犯着夏夷则的身体,让后者不断发出些微隐忍的气喘声。

然而又并非一切都陷入静止。乐无异手下夏夷则的手在痉挛着——也许不是手,而是手中的男性器官,在两人共同爱抚之下潮水似的涨了起来。此时此刻,冷如冰霜、滴水不漏的这个男人全身上下唯一还坚硬、还干燥的东西。两人起先还是贴身侧躺着,最后却越趴越低,终于变成了上下交叠的形状。

这过程好似解剖。

墙上的钟表纹丝不动。解剖镜下,一朵枝头新摘下的梅花。也许花瓣上还黏着霜雪,但你可以一粒粒将它们择去。剥落了带绒毛的萼片,将花瓣柔和地抚平,随着几不可闻的曳断声,啪,一片花瓣脱离母体。转而攻击另一片……花瓣之后是细长的蕊头,不可太粗暴,也不需要太细致。花粉抖落在镊子尖端,化作性事特有的甜腻气味弥散在空气中,不可回收。最后,终于可将镊子伸向无瓣之花的中心,带着蜜汁的花颈。那里有无边风月,无上欢喜,整个人身终于可以散作群鸟,飞入那幽深的隧道。


“啊……”乐无异听见夏夷则喊了一声。一整晚以来——其实不过几十分钟——他允许自己发出的最大一声。

乐无异的手湿了,冷而黏,但并不讨厌,被他凌乱地抹在枕巾上。夏夷则背对着他,濡湿的手指不慎沾到了对方脸颊,如此蹂躏下低温依旧。但对方毫无反应,已然射过一次,身前昂扬的性器也还未完全垂软。“真行啊,你。”乐无异道,声音哑得自己也辨认不出。他一口咬在夏夷则后颈,同时猛地向前一挺腰。

“不可……不要在里面。”夏夷则终于从余味中醒来,痉挛似的反复眨着眼执拗道。同时尽量扭转了上身,试图回头来索吻。

乐无异在最后一刻,将那东西提了出来,他还流连着想在夏夷则臀缝上蹭一蹭,但对方已彻底翻过身来,他后背的蝴蝶骨很尖,也将乐无异顶了下去。隔着一层保暖衣,一团垫腰的多余织物,二人毫无章法地射在彼此肚腹上。

山风声恢复了正常的频率,灯泡的影子仍在微微摇摆着。时间终于重新开始向前流逝。


乐无异一动也不想动。

他把脑袋搭在夏夷则肩上,温暖、沉重,毛茸茸的,像某种犬科动物。他试着扒开对方的领子蹂躏那一块肌肤。衣领快要扯破了。

“就在这儿睡吧,夷则,好夷则,我困死了……”

“不可以。”夏夷则坚持道,“我去清理一下。你赶快穿衣服回宾馆。”

乐无异知道对方是对的,他不能在外过夜,就像他不能醉酒、不能来这种旅馆开房间、也不能和男人上床。他蹦下床,扒开窗帘。

“我的天哪!雪!”

雪花不再是方才那样细密如盐,已经大得能看出结晶的形状。

夏夷则坐起身来,将汗湿的半长黑发拢到一侧肩头,神色有些阴沉,不知为何看起来色情非常。

“夷则你要走就快点,一起走。”乐无异道,“回去再洗澡。”

“我们得错开时间。”夏夷则叹了口气,“你先走,我等十分钟再走——以防万一。”

环视四周,不禁感叹两人都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为何会搞得如此狼藉。

“……好吧好吧,那我叫吉祥把车开回来接你。”乐无异回过头,依旧赤裸着俯下腰来,再次吻了吻夏夷则的嘴角。“我很高兴,特别高兴,今天是我这一年里最高兴的一天。夷则,你高兴吗?”

“……下一次不要直接进去,很疼。”

“下一次这一件碍事的也要脱了,还要让我好好睡上一觉。”


时间还不到午夜,希望不至于让剧组同僚起疑。

夏夷则应该去卫生间稍作清洁,但他忍不住站在二楼窗口,将窗帘扒开一条缝。

蓝色冲锋衣的身影冒雪冲出楼门,跑向等在路旁的那辆车。

——然而却没有上车,而是又跑了回来,直挺挺站在楼下凝望着窗口。

乐无异知道他正在看,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感到有些难堪。

夏夷则透过窗帘缝隙和乐无异对视着,一分钟,两分钟,对方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快走。”夏夷则低声道,明知对方听不见。

那身影又停驻片刻,才掸了掸肩上的雪,旋身去了。


收拾衣物的时候,发现乐无异把围巾落在了房间里。明明是个成人了,却这么马虎。

夏夷则本已穿戴停当,还重新铺好了旅馆的床。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顾阿姨的号码。

“夷则啊,你,你能不能马上过来一下。你妈妈发烧了,一直不睡觉也不让打针,非要找你……不对,也不是找你,是找……反正你尽快,好吗?”

“——是不是那人来过?!”夏夷则脑中警铃大作。

“……是。”

“他走了吗?”

“走了。下午来的,晚上七点多走的。夷则,我就是个护工,也拦不住那样的大人物。”

他想咒骂一句,但又碍于听筒那头是个外人,不好发作,最后只好安慰道:

“别着急,我现在就动身。”


13.


停机坪一样雪雾茫茫。夏夷则带着睡眼惺忪的助理白露,赶到机场临时补了票,却在飞机上直坐了两个小时才勉强起飞。

万幸。因为再三个小时后,晨报就刊出了大雪封锁一切航班的消息。

走得匆忙,乐无异那条价格不菲的羊绒围巾没有来得及交还给吉祥。夏夷则将它折叠整齐,放进贴身行李夹层。半途又觉多少不妥,从行李中取了出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揣进衣兜。

商务舱空调依然太冷。他盖着毛毯,睡了又醒,几个来回。也许是围巾寄托了一丝记忆,短暂而纷乱的梦境中,乐无异的脸依稀出现过几次,有时穿着师弟的戏服,拔剑以对,有时……什么也没穿。

即使在梦中,那也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上几眼的情景。哪怕醒来后泛起一丝羞耻与罪恶感,又被他强压下心头。


六小时后下了飞机,已是冰火两重天。南海天色湛蓝,金沙白浪,惬意得仿佛这片土地上永远不会有人衰老死去。

事实却是相反。

夏夷则直接从机场打车去了医院。半山腰上鲜花锦簇绿树成荫,以往每一次他出入此处,小报上都会流出他在海滩别墅幽会x太太的消息,把医院偷梁换柱讲作高档别墅区,也少有人怀疑。

夏红珊的病房在二层尽头朝阳的一间。这里一年的开销大约抵得上他两部片的片酬。


母亲果然醒着,病骨嶙峋的脸上焕发出甲亢似的病态潮红。顾阿姨和几个护士围在床边量她的体温,见他推门而入,纷纷喊了句“夏先生”。夏红珊就在五六双手的钳制下抬头,冲着尚带一身冰雪寒气的夏夷则问:

“团长,你还生我的气吗?”

“妈,我是夷则。”他柔声道,同时将手中的旅行包塞给白露。

母亲根本置若罔闻。“团长,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去?……你不是不生气了吗?”

“39度8。”护士抽出体温计报出数字。

“妈,是我。我不是团长,认出来了吗?”夏夷则在床边俯下身,轻轻摸了一下母亲干枯的头发。连发丝都炙热得像烤过一般。

“求你不要生气了……”母亲继续叨念,带了哭腔,“这次都是我不对,求求你放我去见圣元吧……”

夏夷则的手攥了拳,落回体侧。身边小护士对这位英俊的明星主顾不无仰慕,然而这一刻,她发觉他眼中闪过一丝陌生的阴冷戾气。

他抬头望向顾阿姨,后者也一脸疲态,道:“从昨晚就是这样了,这几句话念了一夜。”

母亲见没人回应,蓦地发起狠来,用干瘦的手捶着两侧床栏。“为什么不让我见圣元!”她质问夏夷则,“为什么不让我见圣元?!……”

夏夷则咽了口唾沫,慢慢调整脸上的肌肉与五官位置。

最终在床前蹲下来的,是这样一个威严冷酷的男人。“夏红珊,你不听话。”他压低了声线,手上悄悄帮她掖了被角,“你把针打了,药吃了,才能放你走。否则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他。听懂没有?”


万箭钻心,逃不出一个演字。


“夏先生,能否请您出来一下。”主治医生在身后叫道。

南海四季如春,医生办公室没有热茶,只有饮水机的凉水。夏夷则握笔艰难,字也签得歪歪扭扭。

“您还好吗?”

“无妨。”

病危通知不是第一次接收,签也签习惯了。

“家母到底……”

“令堂的病情反复不定,很难给出一个确切的预测。”医生公式化地回道,“高烧退了,这一次危险就差不多捱过去了。病人到了这个时期,逐渐出现脑损伤,加之高烧,精神并不清楚,出现……幻觉是常有的事,您也无须太过忧心。”

“会否有一天,精神彻底……”

医生点点头。“也许会。有些病人甚至会提前进入脑死亡。”

“医生,”夏夷则把两手交握在桌面上,十指相互角着力,“我想和您谈谈……后期的处置问题。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家母能……保持清醒和尊严走完最后一程。”

医生竖起一只手来:“慢,夏先生,我仅代表个人,对您的想法表示理解。但一来院方的态度,我无法保证。二来,您的家人还没有达成一致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能谈,也不敢谈。”

“什么家人?”夏夷则眉头一沉,追问,“什么家人?——是不是昨晚来过的那人说了什么?”

“是。”医生毫不避讳,“那一位表达了和您相反的想法。他希望尽量延续令堂的生命。”

——可想而知,如此他又能留下一个千金续命的美名。

“医生,家母在这里住了两年,从疗养保健搬进重症监护,所有费用都是我一人承担。陪在她床边尽孝的也只是我一人。我们母子早就和那人断绝了关系,我认为医院在此事上应该听从我的意见。”

“夏先生……”医生看着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笑起来,“这关乎医院的声誉前程,我们也有做不到的事——您的脸色很难看,A5那间病房空着,不如去休息一下吧?”


夏夷则在病房耗到当晚六点。母亲终于退了烧。

从昏睡中醒来的夏红珊,迷迷蒙蒙摸了摸趴在床前的黑色脑袋,问夷则啊,妈是不是说了什么梦话?

“没有,妈,你一直睡着呢。”他回道。

“你还有工作吧?”母亲虚弱地说,“快回去工作。”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出没有点滴的那只手,艰难地伸到枕头下摸索着。

“找什么?”夏夷则忙问。

儿子和母亲的手指在枕头下相遇了,一样偏低的体温,指尖轻轻勾了勾彼此。接着,一个硬纸角被塞进夏夷则手中。

他抽了出来,只瞥了一眼,就匆匆反扣在床头上。

他面容还是温和沉静的,只是呼吸有些粗重了:“妈,以后怎么办?”

“都听你的。”夏红珊顺从地说。


他最终也没有问起昨晚造访的李圣元,究竟对夏红珊说过些什么。

回太华的飞机全线停飞了,只好先飞到邻城机场,再想办法搭五小时长途汽车上山。

因为大雪,五小时最终演变成十余个小时。而后车子抛锚在公路上,冻得引擎打不着火。

夏夷则昏昏沉沉将头倚靠在窗玻璃上,身体掠过电流般的阵阵寒噤。窗外寒气逼人,没有空调和暖气的抵挡,肆无忌惮侵入腠理骨缝。他开始感觉很不对头,起初只是冷战的程度,接着演变成喉咙的异痒和胃痉挛。过了数小时,天色黑沉,白露似乎在耳边问他饿不饿。夏夷则一张开嘴,牙关就是一阵咯咯碰响。

“我不饿……”他对举着速食饼干和面包面带关切的助理道,“你吃吧。”

嗓子干哑得几乎说不出声音。

右手不由自主地伸进衣兜,摸到那条羊绒围巾。精柔面料上,似乎还带有主人的体温。

夏夷则将它抻平展开了,默念一句,乐兄,借你围巾一用,然后环在自己颈间。围巾很长,绕了两三圈还有余裕,细细的绒线遮到了鼻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闻见乐无异常用的那种薄荷护唇膏的气味。


司机大声咒骂着,宣布这趟旅程彻底报废,希望男乘客跟他下去推车。

这是四排座的空调长途巴士,车上乘客总计不超过20人,男人更是没有几个。

前排的小男孩回身趴在椅背上,问大哥哥,你不去推车吗?

“……嗯,好。”夏夷则有些耳鸣,其实听不清那孩子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他以为所有乘客都需要下车,遂慢慢站起了身,扶着座位跟着其他人走到车门处。前面一人刚跳下车,迅速闪到了车尾去。黑夜中反光的银白雪地瞬间映入眼帘,晃得他眼前一花,像个礼花弹贴着额头砰地炸开了。他直挺挺地向前栽下车去,连扑面而来雪的冰冷也再无知觉。

乐无异的围巾在风中吹散,就飘落在他的脚边。


14.


好冷。

冷得像要冻僵了。

夏夷则努力将眼皮撑开一条缝,他大概是躺在后排座椅上,车子还熄着灯。身体四周人声嘈杂,但都好像隔开了一层水障,听不真切。

白露似乎在四处询问,有没有医生,药物和多余保暖的东西。更远的某处,司机在和无线电对讲机喊话,可能信号很弱,一个字要重复数遍。趴在最近的还是那个小男孩,细细的童声像锥子一样钻进耳膜来。“大哥哥你在抖哎。”

“……我很冷。”夏夷则只能发出气声。

一只陌生的手忽然凑上来,试了试他的额头,感叹一句:“我操,真够烫的。”

手腕上带着刺鼻的烟味,话音也粗俗嘶哑。那中年男人的侧脸轮廓和嘴边闪烁的红色光点映入眼帘,相貌很是熟悉。尼古丁烟雾飘了过来,夏夷则被呛得一阵猛咳。

“我操。”那男人又意味不明地骂了一句,然后把烟按灭了。

“谢谢。”夏夷则腾出一丝力气道谢。

“三少爷,你还行不行啊?”对方回过头冷笑一声问,随即站起了身来,将那件军绿色的登山服脱下,掏出兜里的烟盒和火机,粗手粗脚盖在夏夷则身上。

他身上已经盖了数层并不属于自己的衣物,可能都是白露向其他乘客借来。

抽烟的男人此时只剩一件摄影马甲与羊毛衫了,也不怕冷似的,一屁股坐在旁边翻着手机。

——想起来了。竟是在太华山上偷拍过乐无异的记者之一。

此人夏夷则并不陌生。

“我操,快没电了,信号也没有。黑灯瞎火的,别他妈真死在山里头吧!”

末了一句,他故意拔高声音,像是给司机施加压力。

手机锁屏上,仿佛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的相片。

“好看吗?”他发觉夏夷则在偷瞥,遂径直把屏幕推过来,“我小女儿蕾蕾。”

“……好看。”

“真够假的,你看清楚了嘛。”记者摇头笑道,“就3%的电了,借你看一眼,我自个还没看够呢……看一眼少一眼喽。”

末路相逢,几天前才大打出手的艺人和记者之间,竟然凭空生出一丝善意与温情。

所谓世事苍茫,命数难料,是一句实话。


夏夷则再次合上眼,沉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回到七岁的秋日午后,日光沙子似的洒在客厅的儿童区。夏红珊抚着胸前的翡翠坠子问,小焱,这条好看吗?

七岁的夏夷则答,好看。

那这条呢?母亲又换了一条铂金细链,戴得旧了,颜色也有些黯淡。

——好看。

到底哪个好看?

都好看,夏夷则道。他心目中,最美的其实与首饰无关,而是那层薄雾般的晚照中,化着旧式淡妆的母亲本人。

作为一个典型的单亲早熟儿童,他早早就发现了这样一个秘密:有些时候,说谎与表演会让他和母亲都十分开心。


当晚,盛装打扮的母亲迎来了那一位客人。开头几年,夏夷则只会叫他李伯父。

七岁的乐无异第一次遇见安尼瓦尔和谢衣,七岁的夏夷则第一次遇见那个人。

他被吩咐去擦桌子、摆碗筷。侧壁橱柜并不高,但一个七岁孩童还是难以企及。夏夷则踮脚尖站起了几次,又兔子似的双脚蹦起来,然而不论如何努力,他的手距离那摞白瓷碗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李伯父就站在厨房门口观看了全程。

并不进来帮忙,也不去喊夏红珊或保姆来帮忙,高大身躯堵在窄小的厨房门口,兴味津津,像押了一笔小注的豪门赌客观赏一场赛马。

还问,你够得到吗?

够得到,孩子坚持道。

他蜷下身,拼命向上一蹿。砰一声,拳头捅到了橱柜底,所有瓷具一齐嗡嗡震颤起来,摆在最外边的水果碟被带了下来,砸了一地粉碎。

哎呀,李伯父好像不怎么惊讶,你会打扫吗?

我会。

夏夷则蹲在地上捡碎片。手划破了,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越弄越糟。

疼不疼?李伯父依然站在厨房门口,俯视着蜷在地板上的这个孩子,两米开外,成人一步就能跨越的距离。

不疼,夏夷则咬了咬嘴唇道。

李伯父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眼中放出占有性的精光来。那男人的眼神一直让夏夷则有些恐惧,长大后他学会了一个词叫鹰视狼顾。


学会这个词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害怕李圣元了。

李伯父变成了父亲、老板、母亲的夫婿……仇人。一个毁誉参半的影业传奇,一个虚伪得可怜的花甲老人。

“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圣元?!”夏红珊双目含泪嘶喊着,眼泪一滴滴打在儿子面颊上。嘴角尝到了温热咸涩。

夏夷则胸中“呼”地一声,喉咙像漏掉的通气管一样嘶嘶作响。他从噩梦中惊醒了。

“啪嗒。”又是一滴。


这情景似曾相识。

模模糊糊的视野上方,一颗金棕色脑袋在晃——凑近了。

“夷则你……”眼泪的源头俯身用整个肩臂环住夏夷则的头。周围景物已从漆黑的旅游巴士换成了乐无异的私家车。车子在颠簸着,两边窗外,夜色不断向后飞驰。这辆车内温暖得多了,嘴唇也不再干裂,似是有人喂他喝过水。

“怎么还真的哭了?”夏夷则哑声问。

这一次不是演戏,不是臆想。

“谁让你冒着雪往回跑?吓死人了!高速上出了几起事故,两辆巴士翻下山道,死了十多人。”乐无异瞪大眼睛,有些孩子气地低声道,“夷则你知道吗,明明死了那么多人,他们的家人也那么难过。但听说你不在那两辆车上,我还有点庆幸……”

收到白露的短信,又恰好听说公路事故的新闻,乐无异一秒钟也坐不下去,直接找安尼瓦尔借了辆越野车,混在专业救援车队里直奔而来。一上大巴就见前几日那混账狗仔,还坐在发高烧的夏夷则身边优哉游哉地抽烟。乐无异按捺不住怒火,吩咐吉祥如意拉他下车,又揍了几拳了事。


“……乐兄是以为我在出事车上?我没死。”夏夷则故意说了死,又故意曲解乐无异的心思。看见乐无异为他这样挂心,虽然病得难受,他却不知为何生出一丝任性而难以启齿的愉快。从南海、帝京、到茫茫太华,除了此时此刻,面前这个人,大概再没人由得他耍这份别扭。

“乐兄你个鬼!”乐无异道,趴下来不管不顾地掰开他的嘴唇吻他。他面颊上的湿痕也蹭在夏夷则脸上,倒像是两人都哭过了。

“别……唔……无异。”夏夷则本就头晕缺氧,也怕车内还有外人,很快便告饶。他去翻衣兜,又在自己颈间来回摸了摸,手软得不听使唤,指尖触觉也不大灵敏。

“怎么了?”

“……恐怕丢了你的围巾。”

“丢就丢了吧。”乐少爷再次俯下身,且泣且笑道,“人没丢就好……人没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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