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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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二乐夏]太华绝恋(27-34END)+十二放映室

27.


公司的院墙外就堆着长枪短炮和采访车,里外三层。乐无异墨镜口罩全副武装,叫司机去车库换了一台很少露面的普通私车,一路疾驰到了夏夷则传说中的工作室所在。

此处位置相对荒僻,几年前大张旗鼓的娱乐开发项目,仅维持了一层空壳。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一二层窗口就挂着许多租赁告示。幸而有一处安保完备的泊车场,可供躲藏。天色已晚,几部采访车歪七扭八地停在路边,看样子等待已久。乐无异将车子泊进了VIP位置,按住疼得血管直蹦的太阳穴,祈祷不要被认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吉祥小心翼翼地问,少爷要不要给你买些吃的。

“不用了。”乐无异道,“……你看那辆车!”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到写字楼脚下,停了下来。从副驾驶席走下来的夏夷则也一身黑衣,抱着一个木匣。

隐藏在角落的记者蜂拥而上,他像是毫无准备,瞬间被闪光灯和摄像机淹没。

“我先下去,你去把夷则接出来。”乐无异重新将口罩挂上鼻尖,吩咐道,“告诉他,我就在他工作室门口等他。”

“少爷,你怎么办?”

“我好得很。你快去!”这样说着,他已推开门走入夜风中。


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夏夷则的工作室只有两间办公室,合成板材木门,没什么装潢,走廊窄窄的,灯光也晦暗不明。乐无异蜷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饮水机,听见水桶制热的嗡嗡声与汩汩水声。走廊的贴顶灯好高啊,他想,自己蜷得太小,一会儿夷则来了,发现不了他怎么办?还是撑着点,不能睡的……这样胡思乱想着,却稍一合眼就断了电。


再醒来时,已从蜷坐换成了仰躺。一只手正在抚他的额头。平素嫌那温度太冷,此时却是难得的清凉。

“你病了。”手的主人道,语调十分温柔。

一时间,梦醒的失落感与再会的恍惚,连同数日来的委屈和不解,混杂着冲上心头。乐无异竟然不敢立即睁开眼,只有抓住那只手腕,咬牙静待耳鼻间这一阵潮湿酸涩过去。

“我已叫人通知你经纪人了。”夏夷则继续道,“你下到三楼,从员工通道穿到B座。B座西区有个库房专用电梯,地下一层是库房专用停车场。从那里出去直通大路,没有记者。”

说话间,他已绕到了办公桌前坐下,整个人溶进黑暗,只有洁白的下巴和手暴露于夜光,以及胸前那朵瑟瑟的白纸花。

“夷则,”乐无异掀开薄毯,坐了起来,“伯母已经……!”

“我没想到你会来。”夏夷则打断道,“……我应该想到你会来。”

“我当然会来。你执意要分,要自己一个人扮悲情。分就……”乐无异咽下一口苦涩,“分就分罢。但就算分,我也想分得干净明白。夷则,事情爆出来之后,你和我说话超过十句吗?电话里也不够你发挥演技对不对?我就来当面观赏了!——可以开灯吗?我不习惯黑着说话。”

夏夷则摇头回绝:“开灯等于告诉楼下记者,我们就在这里,共处一室。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清楚吧。”


他向后仰靠进老板椅,将腿跷了起来,显出一种刺眼的无谓姿态。

影帝,乐无异心道。他沉下心来反复思量片刻,发觉除了实话实说,自己也不会别的招数。“禺期告诉我,你以前的那些个绯闻……”

“你经纪人告诉你的事,全是真的。”夏夷则直接咬定。

乐无异几乎想从沙发上跳起来,但只怕又要头重脚轻摔回去。“你这家伙,就算是法庭上,也得等检方念完指控才能供认不讳吧!他还说你捆绑我炒作,说你控制着X周刊的狗仔,一手炮制了那张照片……夏夷则,我就问一句,这些也是真的吗?”

“乐兄是否信我?”

“别跟我乐兄来乐兄去,我听够了!”乐无异撑住沙发扶手,尽力让自己的视平线高过夏夷则。他眼前一阵阵发昏,额头上冒出了虚汗,“我怎么会不信你!”

“既然信我,”夏夷则的声音黯淡下去,“何必来问?”

“你……”乐无异语塞,“气死我了,你的大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我真想掰开看看!”

“乐兄心中,恐怕是想信而不能信。”夏夷则将尖白的下颌仰起来,喉结在颈子上柔润滚动着,“我对自己,也是一样。我很想回答,从未捆绑你炒作,也不认识X周刊的人,那张照片与我毫无关联……但那是掩耳盗铃罢了。事到如今,我不愿再欺瞒乐兄。”


“——这也是演技吗?”

“不。”

他浑身透出一股终于说出了心结的疲倦释然。


“所以夷则,我们在山上那么多日子,我们做了那么多次,你说喜欢我……全是假的——这就是你是想说的吗?鬼才相信!”

“我也很想说,都是假的。可惜那也是掩耳盗铃。”夏夷则道,“我真的喜欢你。我没爱过什么人,也不懂该怎么爱……但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想看你一直平安快乐。但你现在星途半毁,生着病,叫保镖去护我,自己跑到我门前睡在地板上……”

话到一半便哽住了。乐无异开始明白他为何坚持不开灯。


“夷则,明明是我先粘着你的……是我先请你吃玫瑰镜糕,非要跟着你跑步……”

“那个时候,我还只觉得乐兄十分有趣——直到我堕马,乐兄替我扛了那么多动作戏,被网友围攻……我才起了别样的心思。”

“那么你教我演戏,说要留我过夜的时候,我的的确确是想和你睡觉。甚至你同我那个不正经的老哥比酒的时候,我……我其实很嫉妒哥哥……是不是也可以说,我对你起了别样的心思?”盘坐在沙发上的乐无异,嘶哑着嗓子,双瞳炯炯如火。那也许是病火,也许是一心想要和对方同罪的期冀在任性燃烧。

“乐兄的心思,是懵懂的独占欲,人之常情而已。我的,却是设计和利用。”

“……”

“谁先谁后,真真假假,信或不信,再刨根问底也都没有意义。乐兄身处这池污泥浊水中,依然心如冰清,爱得光明坦荡。我却给不起对等的诚实……也无法保证,今后能给得起。”

“谁要你保证了?”乐无异双手掩面,打湿了的一绺刘海缠在手指上,“你还不明白吗?不论你说什么,再离谱,我都会信的。哪怕你得了奥斯卡影帝,在我眼里就是夏夷则……”

“乐兄,这个圈子里,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现在结果已见分晓:我毁了你的歌唱事业,自己却能从中获利。”坐在黑暗中的人将手指扣在骨灰匣上,指节迸得泛白,“归根结底,因为你姓乐,我姓李。你背后有你的经济公司,有闻人,你的父母家族,还有那么多歌迷;我的头顶上也压着一座山。我们两人身在围城中,都有迷雾障眼、泥淖缠身的时候,有身不由己的事……唯因如此,乐兄一心想要相信我,却无力相信。我也想对乐兄剖心以待,但做不到……暂时,我还做不到……”

他停下来,又深又长地呼着气。这可能是某种舞台技巧,也可能单纯是强撑着最后的冷静。


“这些话,我本没打算对你说。可一看见你,无异……”

“没关系,我听懂了。你在说我还不够强。”乐无异道,他放开了手,一张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已逐渐平静下来。“所以,你喜欢我是真的。”

“真的。”

“这就够了。我会记住这句话。至于是谁的过错,这种无聊的小事,我现在发烧内存不足,很快就会忘了。”乐无异绽开一个笑容。也许是这些天来笑得最释然的一次。


他撑着沙发起身,慢慢让脑供血适应新的海拔。夏夷则坐在原地看着,并没有上来扶他。

“希望伯母一路走好。”乐无异道,他停了两三秒,似是犹豫还能说些什么,最后却道,“夷则,我不怪你。”

有些人,把被人责怪怨恨当作自我保护的屏障,藉此,就能获得一种精神鸦片般病态的镇静与满足。乐无异不喜欢让他们得逞。


工作室的楼下,建筑西侧写字楼与餐饮街之间的小巷中,那辆不起眼的小车仍静静趴伏着。夏夷则站在窗口张望,亲见保镖搀着乐无异,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库房停车场的方向悄然钻出地面,潜入那条巷子。保镖几乎是将乐无异一把抄起,塞进后座,而后车子绝尘而去。

那天夜晚,白露担心老板身体支撑不住,也没有走,而是一直守在隔壁办公室中。听见乐少爷离去的脚步声,她又等了十来分钟,才去查看夏夷则的状况。

老板在窗前站得笔直,一条黑色背影。

“这一次,”她听见他低声道,也不知是在问她,还是自言自语,“他不会再回来了……对吧。”

“夏先生,葬礼结束了。把花摘了吧……”


夏夷则没回头。他在脑中想象着乐无异回去的路线,对方的琥珀色的视野中,路灯与车灯汇成了怎样一道光的河流。而坐在湍急河岸,陷入迷惘的青年,在这座城市灯火阑珊的尽头看到了什么样的真实风景?

那处风景与太华山上的一百个日夜相比,是否还相同呢?


就这么毁了也好,他想。

雕栏宫阙,黄金苑囿,都毁了正好。

祝你如愿破困,展翅高飞。

我也能后顾无忧,潜入深深的海底。


28.


《太华绝恋》片商的公关部门不得不与各主创的经济公司紧急磋商,修改了宣传策略与日程。男一号以母亲病亡为由,退出了所有宣传活动。首映礼照常举行,乐无异也登台演唱了主题歌。台下高朋满座,放映结束后全场掌声雷动,在ZL和晗光的要求下,所有到场媒体均装作绝恋门事件从未发生。

一家并未获邀参加首映的电影杂志调侃道:“影史上首部隐形人男主角的非科幻电影,就此诞生。”

禺期坚持投入大笔公关费用,动用一切人脉,封锁着各大门户网站上关于裸照事件的信息,也买动了水军转移视线,尽量维护闻乐的立场。然而网友似乎并不买账。社交网络上,那张照片依然以各式各样的名目在疯狂传播,大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态势。也难怪,当你以赤身裸体的状态在全国网友眼前出柜,这劲爆的冲击力短时间内怕是不可能消褪的。这位一手捧出过几代天王天后的经纪人仰天长叹道,廉颇老矣……


乐无异此前的健康偶像形象,确实崩塌殆尽。广告商陆续中止了代言合同,最后八支代言只剩下两支。晚会商演邀约也少了许多,乐无异生平首次听到了观众席上的嘘声,也第一次因为某些醉酒男观众的不理智行动,在演唱中途被保镖架离舞台,最后干脆推了年内的所有商演。原计划的三地巡回演唱会不断有人退票,资方有苦难言,最后缩减到了仅剩长安体育馆的一场。“就算只有三成上座率,我们倒赔钱也要开完这一场。”禺期坚持道。

乐无异十分感谢经纪人这份最后的坚持。这样的禺期,让他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了沈夜。


10月,新《苍穹之冕》开镜。被绝恋门事件抢了风头的纵火犯沈夜罕见地接受了电视采访,宣布“我要拍一部全新的《苍穹之冕》”。证据就是所有主演启用新人,且开镜首日,初出茅庐的男主角就被骂得痛哭不止。

11月,《太华绝恋》赶在评奖季之前上映了。

事态发展尽如预期。大批观众涌入影院,观看这部已沦为国产断背山的电影。同性恋维权社团与反同宗教组织在ZL总部门前对峙示威,谢衣也被有关部门请去喝了几通茶,以澄清原片思想健康,并未宣扬同志情结。电影的品质无关紧要,人们热衷于寻找镜头之内,乐家少爷和李三公子情定太华的蛛丝马迹;当师兄弟重会于山巅梅树下,师兄貌如千年玄冰,举手投足间暗流涌动,而师弟缓缓举起长剑,清澈眼眸中呈现出十余层复杂感情……银幕内外,不论主角与看客,谁还能辨得清这出戏是真是假?

大批女观众哭倒在电影院里。

电光幻影,紫陌红尘,皆是一梦。《太华绝恋》的确做到了白日造梦,虽然是以这种始料未及的方式。

由此,绝恋门的话题热度延烧到了电影票房。上映不到一个月,就成为谢衣导演的票房新记录,同时也打破了国产电影的年度票房记录。


李三公子的话剧场子也多了不少观众,演到最后,几乎场场满席。他明白,人们多是跟风来参观乐少爷的美男子情人,而非演员夏夷则。

公演结束第二天,演员夏夷则正式宣布退出演艺圈。

退出之前,他发了自己的第二条微博:

“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安道邪?”

这一条指代不明,但自然流露出乖张不羁的意思,也恰合了李三公子一贯的风流阔少形象。于是立刻被网友与绝恋门事件挂上了钩,各种分析贴层出不穷。乐少爷的微博和官网都停更多日,网民正愁没有新消遣,此时一拥而上,誓将这位玩弄感情的富二代围歼当场;其中不乏大浪淘沙之后闻乐的中坚歌迷,与晗光雇佣的水军。连朝廷日报之类媒体都点名道姓发表了时评:《性取向不该成为噱头》。

夏夷则删除了微博账号。


隐形男主角的非科幻电影,在当年电影学院奖上大获全胜。ZL公司捧得最佳影片,谢衣将最佳导演收入囊中,隐形人也获得了平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男主演奖项。开奖的时刻,四台摄像机将全部入围者假作镇定、忐忑不安的面孔投射于大屏幕上,唯有夏夷则的位置是一张定格剧照。

因为提前宣布并不会出席,组委会甚至没有给他安排座位。代为领奖的是白露。

乐无异坐在剧院第二排,右手边坐着谢衣,再右手边是闻人羽和盛装的阿阮。两个女生一见面就如胶似漆,乐无异干脆同闻人羽换了位子。他凝视着大屏幕,随着开奖,那张剧照被放大至全屏,像素模糊,看上去全然不似夏夷则本人。

那个真实而生动的,在情欲中面具层层剥落、袒露出赤子之心的男人,恐怕是见不到了。

乐无异自己也入围了最佳新人,只是没有得奖。说到底,他确实不适合做演员。


除了《太华绝恋》这部年度话题之作,颁奖晚会的另一个看点,便是谢衣和沈夜暌违八年以来的首度同台。沈夜作为新《苍穹之冕》的导演,极不情愿地被ZL拖曳至现场。

最佳导演这个奖项,谢衣已经是第二次得到了,可领奖时还是激动得像个孩子。

语无伦次地致谢完毕,他鞠了一躬,大约是将要下场了。可左脚刚迈出一步,却马上收回。导演穿了高定燕尾西服,像十年前某位歌王返场安可一般,右手攥住了立式麦克风的收音部分。

全场肃穆,鸦雀无声。

“八年前有个人对我说:我送了你四个影帝;不妨打赌,用你的那一套,一个影帝也拿不出来。导演就是绝对集权,导演和演员之间,不可能有平等可言。”他斟酌着开口道,“再往前推七年,我们在一家很小的音像店里,他在看《东京物语》;那时我还不懂,那些冗长又呆板的镜头好看在哪里……他说喜欢黑白片。他说:我弄到一台8mm摄影机,我们来拍电影。我说,那好,你来导演,我来主演。这样拍几部赚了钱,换我来导演,你主演。”

台下响起会心的笑声。

“……我们曾经把拍片当成游戏。当然我相信,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明白,拍片并不是游戏。十五年间发生很多事,我们自己身上,我们的朋友身上,整个电影圈里,都发生了很多事。拍电影成了他的生命,对我而言,成了一个理想。但现在,拿着学院奖杯,我却并没有比十五年前更幸福。”

台下哗然一片。在手捧奖杯的巅峰时刻承认自己不幸福,谢衣恐怕是圈内第一人。据说电视直播时,导播故意切了沈夜的特写,但后者并不在座位上。电视画面中闪过一个空座椅,贴着白底黑字“沈夜”二字。

“他送了我四个影帝,我也还给大家四个影帝,谢某赌赢了——也还清了。我希望从今以后,找回那一点游戏的乐趣。”他停下来,紧张地托了一下眼镜,舞台灯光极为明亮,从头顶倾泻一身,映得人洁白如玉。他看上去又像花絮里那个会发光的青年了。

“言尽于此,祝大家有个愉快的夜晚。”


颁奖礼后台是媒体采访通道。绕到电梯间步上顶层,庆祝酒宴就在太白厅举行。

当晚导演被灌醉了。乐无异和闻人羽、阿阮一道坐在角落。今时不同以往,绝恋门影响下,他再不是那个衔玉而生的麒麟儿。圈内同行多为避嫌,少有人主动来交际,ZL老总带人路过身边,也只是象征性地安慰道,入围也很好了,年轻人路还长。

谢衣却在应酬间歇,主动朝乐无异招手。

叶海怂恿道,臭小子,还不去给谢导演敬酒!

谢衣喝醉后,不似常人变得疯癫失态,反而愈发老成持重,说教起来滔滔不绝。

他对乐无异道,无异,人都是很固执的,尤其在选择要走哪条路时,更是半点不能强求。

乐无异懵懵懂懂地点了下头。眼前咔嚓一闪,有人在拍照。

谢衣又说:你最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那就是你自己的道。


乐无异发誓,他不是故意跟着谢衣偷看八卦的。阿阮曾鬼鬼祟祟招呼他一起去看,他拒绝了。

这里没有他什么事了,禺期就在剧院一层等着。为了躲避媒体,他特意选了剧院西南角最偏僻的那一处电梯间。

没想到阴差阳错,远远见谢衣身着燕尾服的背影,就站在最靠里那部电梯门前,十分危险的位置,因为电梯门一开一合,正撞在他两边肩上,他也不觉痛。被卡住的楼层标示一闪一闪,光滑如镜的四壁,映着另一个男人不甘示弱的身影。走廊里暂时四下无人,羊绒地毯吸收了乐无异的脚步声。他停下来,转身假装欣赏墙上的挂画。


“……华月告诉我,你和ZL签了卖身契,换来《太华绝恋》后续资金。”

“未到终盘,岂能让小人搅局。”

“现在胜负已分,沈导可还满意?”

“不满。谢导拍的不是电影,而是家庭录像带。”

谢衣似乎轻笑了一声。

“华月还告诉我,你痛定思痛,决心加入家庭录像带的队伍。为此不惜烧了一屋收藏。”

“我的东西,自然想烧就烧了,痛在何处?”

“华月还告诉我……你还有件要事。她让我亲自来找你问。”

“华月韩剧看太多了。”沈夜断然道,“谢衣,我有什么要事,与你何干。”乐无异是第一次听沈夜叫谢导演的名字,这把声低沉慵懒,却将那两个字咬得十分清晰,像是时隔多年不曾喊过,连口型也变得生疏了。

“沈夜!……”

听得这一句带着酒意的怒斥,接着便是哐当一声,似是肢体硬碰硬相撞。乐无异心道糟糕,谢导演喝多了,竟然打了沈导演。连忙回头张望。

却见电梯门闭合的一瞥中,一个人影将另一个人影按在了墙上,如镜的内壁映着二人颜面相接……喵了个咪,那可不是借位。

谢衣的燕尾服一剪竟还夹在两扇门间,如果现在电梯启动,就是要出人命了。俄而,不知谁猛力一扯,伴着高档面料撕裂的惨痛声音,将那衣角完全扯了进去。

乐无异长吁了一口气。


长廊另一头走来一个醉醺醺的高大身影,见到乐无异在这边呆站着,遂笑逐颜开走来猛拍他的肩膀:“小兄弟!祝……贺你!”

那人根本没认出他就是绝恋门的乐少爷。乐无异却认出了他来:酒癖远近闻名的动作明星尹千觞,恐怕是醉后闲逛,在剧院迷路了。

他伸手去按电梯钮。乐无异忙阻拦道:“这部坏了,正在检修。你可以走那边,对对对,那、边……那边也有电梯。”

对方后退两步,醉眼朦胧盯着他,指着他的鼻子大笑道:“方小公子,你长高了!”

……

待对方晃晃悠悠走远,乐无异回头看了一眼已降下B2,停滞不动的电梯,心想谢伯伯,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29.


夏红珊的终七之日,骨灰匣终于落葬于李氏私人墓场。母亲留下遗愿,骨灰抛入大海,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在李家的强硬阻挠下,终究未能实现。

母亲生前信道,故而从玄都观请了道士,说戒诵忏,大半天工夫。夏夷则沾了一身冥纸灰屑,香火熏烤的气味,在灼然白日下静立。西装不再合身,肩侧松垮地沉坠着,初冬阳光冰冷稀疏,却仍嫌刺眼,像是随时要将他晒成一滩雪水。

法事完毕,赶回律师事务所,他才终于摘了臂上的孝纱。他约李圣元葬仪后见面,然而当天只有长子李玄代表父亲出席。据说,李圣元身体抱恙,缠绵病榻已有几周了。

当晚,这位强壮粗野、生命力顽强的父亲,与他俊秀文雅的私生子,通了一个长长的电话。


儿子开门见山道:“李圣元,我手上有你前妻那半本回忆录手稿。”

父亲假意说着意外意外,继而追问手稿的来源。

“无可奉告。你不会连一个精神失常的老妇人都不放过吧?”

“不。我知道,焱儿撬过的嘴巴里,怕是也再撬不出什么东西。为父只是有些好奇,你这样孝顺的孩子,怎么会容忍别的女人将刚过世的母亲描绘成恶毒的第三者呢?”

“我挖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按我的意思修整过。”夏夷则在台灯下摊开了所有文稿,“如果你有兴趣,我现在就传真一份过去。”

李圣元道,免了。却是无动于衷。

“……这里还有贵公司02-04年的财务报表影印,和前财务总监的一封过时举报信。李董,我只是个小演员,看不懂这些数字,但我想国税局和证监会,会对它们感兴趣的。”

父亲大笑起来,笑声化作了咳嗽和喘息:“你倒是翻过不少边角垃圾!真难以想象,我最中意的儿子用同志裸照和桃色丑闻换来的,就是这些个劳什子玩意?”

“……也请转告我的两位哥哥,”夏夷则不为所动,“不要再走那些龌龊门道。实不相瞒,我吃住在事务所已近两个月,现在楼下就有四……五家媒体记者,对面楼中也有,长焦镜头就对着我的窗口,一举一动如同公开展览。网民很想再免费看一出犯罪现场直播,但你们,应是不想看到的。”

电话那头沉吟片刻,似是满腔欣慰。然而话锋一转,方才沉声问:“所以,拿着那半本回忆录和账册,你能做什么?出版吗,还是立即举报我?”

“你的结发妻被你活活逼疯,举报人携家远避国外,他们都没能做成的事情,我不敢奢求。”夏夷则道,“但我起码能将它们公之于众。网络时代还是有这点好处的,无风也有三尺浪,何况平地惊雷?总会有同道中人乐见其成。”

李圣元问谁?谁煽动我们父子相残,难道是那姓武的老东西?

“还是无可奉告。我上了两个月话题榜头甲,也请尊驾坐上来看看风景。更巧的是,”夏夷则玩味道,“我们是父子。本无关联的两件新闻,不需要引导,自然会被网民连坐……李圣元,你唯一还在乎的,不也就是这一点晚节吗?”

父亲又笑了两声,接着隐约传来细而恭敬的女声——护士在帮他测量血压,调整氧气装置。

所谓身体抱恙,看样子并非虚言。


“如果我儿真的只想败我声誉……还特地给我打这个电话,做什么呢?”

夏夷则几乎能想象出,那人苍老的脸上一瞬间闪过掠食者的神情。这一句听起来简直像回到四十岁壮年,中气十足。

他低头盯着右手食指。二十年前被碎瓷片划破的伤痕,早就愈合消失。

“焱儿,你还是沉不住气,但总比那两个不成器的出息些。”李圣元放缓了语调,浑浊暗哑,蛇吐信子似的,夏夷则怀疑他是否就是这样引诱母亲的。“把你锁在一张小小的经纪合约上,是我低估了你……至于红珊的事,也请你多多体谅为父。老大和老二幼年失恃,何况那疯女人离婚时已经疯了一半,孩子心里,必然也埋下了怨恨吧……他们不能接受这个从天而降的继母,也是人之常情。反叛期的男孩子,鲁莽顽劣,不知深浅,让红珊受了些委屈……”

“哧”一声,夏夷则把手上的复印件抓作皱巴巴一团,恨不能立刻摔掉电话。

——无耻之尤!两位哥哥人之常情,顽劣不知轻重,妈妈又逆来顺受惯了。敢问这个非正常的家庭中,你的位置在哪里?他们把继母赶出院门,在雪地里站了半夜的时候,你在哪里?他们对继母推搡辱骂,当佣人般敲打使唤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堂堂一家之主,为人夫、为人父者,你尽过几分责任?现如今倒是把自己择得好干净!


倘若夏夷则是乐无异一般的活法,这些话大概会冲口而出吧。

然而他仅是重新抚平了那张纸,四两拨千斤地接道,逝者已矣,陈年往事不必再提。


“很好,焱儿。想必你也隐忍绸缪了许久,只碍于红珊尚在人世,不能来向我宣战。”李圣元一语点破,不经意间反守为攻,“所以我的儿子,为了能早日让我身败名裂,不惜消极治疗、减缩用药来缩短母亲的生命——你确实是我的好儿子。”

关于那份必然不能和平收场的协议,夏夷则曾肖想过各种歪曲和非议,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层。他还是高估了李圣元的人品。

“……你别忘了,那张纸上,你也是签过名的。”

“我是签过,所以你尽可以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再给为父添一条罪状。”李圣元道,“但焱儿,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改往日口径,毫不犹豫就同意签字?”

这一点,夏夷则确实始终没有想通。他一度以为那一次探视之后,父亲终于良心发现,不忍心母亲再受苦,现在看来仍是错估。


李圣元又笑得咳嗽起来。这一阵是带着压不住的狂喜。“因、为、我、快、死、了。”

“什么?”

“我就要死了!第四期胰腺癌,你应该明白!但愿红珊在奈何桥上多待几天,我便要去找她。傻孩子,处心积虑将她藏起来,防着我同她见面,到头来我还是要去找她——我还要和她夫妻合眠一穴。你又能如何?”

在李圣元残存的人生中,去死恐怕是唯一还能让他快乐的事,唯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占有那个女人。

“你……”

“还有些什么招数?尽管放马过来。那几瓢污水没用的,因为我就要死了!焱儿,戏剧学院没有教过你,什么清白、忠贞、廉洁,都是些锦上添花的点缀,只用来装饰活人、让人能心安理得地去死罢了。一旦死了,盖棺论定,人们只会记得两样东西——成功或失败。只会记得我是皇朝影业的创始人,我出品过四百六十部电影,两百多套连续剧,扶植了几代电影人;是我创办了皇朝慈善基金会,各地都有我冠名的扶贫学校。这个名字会写进世纪影史——除此之外,你掀起的那点小小风浪,你费尽心机翻捡出的那些私生活污点,不出十年、二十年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你一手创下的家业二世而亡,也都无所谓了,李董?”

说着这一句的夏夷则,感觉自己也在吐着蛇信一般。

李圣元沉寂了半晌,电话中传来丝丝拉拉的喷气声,可能是氧气管从鼻腔里脱了出来。夏夷则感到一阵反胃。

“我死后,管他洪水滔天……”父亲艰难地说,“早晚也要亡在那两个孽子手里……那是他们份内的事……你若能毁了它,那便是你的份内事……”

虽然这样说着,却远不如先前那般狂妄笃定。他听起来又像个虚弱的老人了。

“你给我打这通电话……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我还可以给你更多……我已立好遗嘱……原本这份家业,就有红珊的一份,她先我而去,就是你的了……该是你的,他们拿不走……李焱,回来吧。”


父亲亲口说,回来吧。三个字,夏夷则曾经翘首企盼过多少年。

他几乎想要冷笑。

“但你就要死了。皇朝早就是他们的天下。哄我回去,任人鱼肉么?”

“你不懂……”父亲持续道,露出几乎有点卑下的口吻,“我只把你当作我李家真正的继承人……如果是你的话……”

“我姓夏。”

“你姓李。就算你从前姓夏,过了今天……你便姓李。”

这一身香火味竟然如此恶心,胃里的酸水几乎从喉口漾了出来。窗外天高云淡,月白风清,夏夷则却在这囚室中,和一个黄土埋胸的老人做着交易。腐朽死亡的气息从话筒中弥漫全身,挥之不去。他忽然无比怀念那个飞扬跳脱的身影,那双生机勃勃的金棕色眼眸:哪怕是在病中、被狠狠伤了心、彷徨或哭泣着,哪怕早已转身离去,不会再回来……他从胸袋里摸出了烟盒。

“李圣元,你老病昏聩至此,真令人可怜。我们没什么可谈了,剩下的就交给律师吧。”

“慢着,焱儿……你对为父积怨已久,我都知道……可为父是怎样暗中荫庇你至今,你可知道?”

这下子,他真的忍不住冷笑出声。

荫庇?大概就是任由两位哥哥恣意中伤和打压他的演员之路吧。


“以你的资历……咳,咳……能攀上《太华绝恋》,你以为是……ZL发救济,还是天降大运呢?”

夏夷则本想挂断电话,闻得此言,却停下手,盯着话筒一言不发。

李圣元这一晚说了太多话,只有这一句仿佛是带着真诚和慈爱的。不错,不错,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理由得到这个角色。

也没有理由同乐无异相遇,遑论相爱。

李圣元像个棋手,落下决胜一子后从容回归沉默,给足了对手犹豫的空间,同时也将对手推入进退不定的阴霾。

小小办公室内寂静无声。空悬了许久的滚烫烟灰随重力飘落在手背上,那么烫,他却仿佛没有知觉。当一个人凝视深渊之时——那道漆黑、狰狞、巨人独眼一般的深渊——六根皆被那压倒性的存在所占满,哪里还分得清泾渭、摸得出冰火呢?便是瓷刃切肤的凛冽疼痛也感受不到了,只晓得那一地破碎与腥红,该让母亲何等的失望啊。


夏夷则闭上眼,将谢衣当初那封题为“夏夷则先生青览”的邮件默诵了一遍。

“我不会再信你一个字。”他最终说道,“这个角色是谢前辈帮我争取来的。我与谢导演素昧平生,他只想拍一部好电影。我信他。”

那个时候的自己,也的确只想做个好演员。

“——你熟悉谢衣此人吗?”

“我不熟悉。但我认识一个……傻瓜,不但熟悉,而且把谢衣当作毕生偶像。我想这就是所谓,近墨者黑吧?”

想起那个傻瓜在微缩桥头上醉意阑珊的模仿秀表演,他竟然不自觉地微微笑了。真是古怪。光是念及那段时光,就足以让他的胸口沁出一丝暖意,甚至同这位纠结了二十年的血亲仇人谈笑起来。

“我的姓氏,也不重要。有人直接叫我……夷则。”


30. 


长安的冬季没有太华那般寂寥寒冷,空气更加干燥滞闷。 

12月的第三个星期五,闻乐的年末演唱会在长安体育馆如期举行。原定唱满3小时的演唱会,因为近期乐无异的敏感身份,安保问题堪忧,最终缩水到了2小时30分。场内上座率不足五成,这也在禺期的预料之中。舞台设计、音响效果依然尽善尽美,全场四个章节按部就班。资方已做定了赔钱买卖。 


第三章是快歌集锦,主打闻人羽的舞蹈。搭档穿了身唐代仕女装,手持团扇,从副舞台跳到了主舞台,站在T字尾端,一束光柱下翩然起舞。 

忽然音乐突变,柔婉的中国风旋律切入急促鼓点。扇形舞台光看似眩乱,实则按一定规律跳闪着。闻人羽就这样跳进了光丛中去,再次现身于B侧副舞台上时,已换了一身军服风格的笔挺白西装。台下响起惊呼和尖叫。乐无异禁不住掩口微笑,搭档这一招安能辨我是雄雌使了多少次,还是杀伤力非凡。 

但今次还不尽相同。因为场内主光源又换成了浓绿。闻人羽戴着白手套,保持指尖伸直的姿势。霎时间舞台上雾气茫茫,一个纤细身影像山林仙女一般绰约登场了。 

那是阿阮,他们的嘉宾之一。 

升降机把乐无异推出了主舞。耳返里是一首传唱度颇高的情歌。乐无异只管唱着,遥望三十米开外的圆柱形高台上,两个女孩携手共舞,宛如梦幻。 

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二层的VIP席。傅清姣和程廷钧都坐在那里,还有禺期请来撑场的其他几位明星。 

然而那里空着一个位置。 

他给夏夷则寄去了门票,虽然明知对方绝不会前来。 


2小时唱跳下来,饶是天气再冷,两人都已冒了汗。 

换装和休息时间不足五分钟,舞台上方LED屏正在播放闻乐出道以来的关键画面。除了那3米大屏幕流泻出的泛白的冷光,舞台上黑洞洞的,显得极为冷清。 

乐无异站在后台,望着那团黑,回想起数月前在某夜总会的舞台上,那个醉客忽然摔了酒杯跳上台,直冲自己而来。口中骂着“不要脸”之类的脏话,同时伸手来掀他的衣服。 

他不可能再演回偶像乐无异了。这一点,他和禺期都十分清楚,只是后者还没能放下而已。 

“无异。”闻人拉了拉他的手,微微用力,攥紧指尖。到现在仍在试图给他安慰,她自己却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好。”他回握住搭档,一点头,“我们走吧。” 


二人分别走上两侧的圆柱舞台,音响伴舞就位。 

整个舞台区绽放出清澈明亮的暖光。 


“我们出道,已经三年了。”乐无异对麦说道。他的声音被八十多台音箱扩送出去,远近高低,传遍了整个体育场。 

“是的。”搭档在另一侧说。 

“今天我们决定,给大家分享三个秘密。” 

“每人三个。”闻人羽带着笑音。 

“那么,”乐无异朝另一侧舞台做了个手势,“女士优先。” 


后台,禺期像头小豹子似的冲进了内场调音室,对音响师喊道:“不对!快关掉他们的麦!”他又抄起无线电对讲器,“灯光,把照明先关了!所有的都关掉!” 

这一节,按照演唱会流程,是由闻乐和粉丝聊天互动,回顾出道以来的点点滴滴。哪里来的什么分享秘密? 

音响、灯光同时消失的那一刻,舞台和观众席仿佛掉进了一个远古的噩梦,黑暗与寂静同时降临。有前排粉丝恐惧地惊叫起来。 

然而环绕音箱中,忽然传来“嗞——”的长声。“咔嚓”,好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粉丝清晰地听见了乐无异短促的喘气声。 

“不要慌,”他说,声音因为兴奋而微颤,“今天星星很少,但还是有光照进来的。你们抬头看——” 


禺期抓住音响师问,怎么搞的? 

音响师也一头雾水。这台混音设备是从德国进口,专门为了演唱会购置,他自己也并没有摸透全部操作。他来回扫视几秒,才道:“这里还有隐藏接口,有人加装了两只无线麦……” 

他目瞪口呆坦白道,昨天彩排时,乐少爷曾经跑来和他攀谈,对新混音台大有兴趣的模样,问东问西流连许久。 

乐无异对电子设备一向无师自通,家中就有小录音棚,号称可以玩转一人乐队。合作过的音响师也都习惯了乐少爷的这个癖好。只是这两只演出专用的无线麦克的价格……恐怕不在演唱会的预算之内。 

“这——还关掉吗?” 

禺期盯着伸手不见五指的舞台,叹道,不要关了……灯光也恢复起来。 


乐无异和闻人羽重新沐浴在光明中。一切照旧。 

“那么我先来。”被让了先的闻人羽还有些腼腆,“第一个秘密,其实我……唱歌跑调,全靠后期调音。” 

乐无异道:“……其实我没有腹肌,那是CG做出来的。” 

台下哄笑起来。 

“第二,”闻人羽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他们停了两秒,看着小半观众席上,荧光棒停止了摆动。几万人同时屏住呼吸。 

闻人羽道:“我喜欢的人,今天就在舞台上。” 

“而我喜欢的人——”乐无异不得不提高声音,以压过一瞬间陷入沸腾的观众,“今天没有来。” 

有三四分钟时间,粉丝喧哗不止。四个名字此起彼伏地响起,像四股龙卷风来回震荡传递。 

他们没有肯定任何一个,也没有否定任何一个。分享的界限到此为止,他们没有义务和盘托出全部秘密。只是在听到粉丝喊出那一个正确的名字时,心脏漏跳了一拍。 


乐无异伸手抚上悸动的胸口。“第三……”他又朝搭档看了一眼,收到了一个遥遥相应的点头。 

“闻乐组合从明天起,正式解散。谢谢你们。” 


主舞台四周,浮起了三十二块微微透明的白色长方形薄幕。它们本是呈散射状,花朵一般围绕着舞台中心,此刻便如收拢的花瓣,历经三十秒时间,合围成了一个圆柱体。 

乐无异和闻人羽就被圈在了中央。 

特殊照明打开了,两人的黑色剪影,以32个不同角度,投射在洁白幕布上。 

“谢谢你们。”乐无异又说了一遍。从他的角度,已然看不到台下那片星海了。只有头顶一隅天空,星光依旧。 

虽然你没有来,他在心里说,我还是希望你看到这一刻。 


在全场粉丝注目下,台上二人的剪影均展开了双臂,仿佛要拥抱什么。 

接着,那人形剪影一寸寸化作了鸟的剪影。群鸟在圆柱空间内盘旋数周,陡然升天而起。 

然而屏幕上方并没有飞出真的鸟。那不过是个高科技制造的幻象。 

场上,却只剩下了空空的幕布。 


粉丝齐呼安可长达三十分钟。 

闻乐组合的演唱会,首次没有安可。 


一周之后,乐无异在晗光办公室咖啡间,见到了像孩子一样嘟着嘴生闷气的禺期。 

“对不起。”他熟练地给前经纪人接了一杯咖啡,不加奶,三勺糖。双手递至对方面前,“……我给你说了几百个对不起,你答应一下好不好?” 

禺期接过咖啡杯,气呼呼地就要下嘴,却被烫得一龇牙。 

乐无异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不再讲话。约莫十分钟后,经纪人才开口幽幽地说:“臭小子,你记着,这家事务所以前的名字,叫‘昭明’。” 

其实不用提醒,乐无异也知道。 

上个世纪,星光璀璨的昭明艺人工作室,那是禺期最为怀恋的地方。 

“好汉不提当年勇。”乐无异故意说。他又故意去拍禺期的肩膀,“别灰心,现在有天分的小孩那么多,再去签几个可造之材,总比阿羽那个五音不全的强吧?” 

“臭小子,没大没小。放手!” 

然而乐无异抓着他的肩膀不松,反而继续拍下去:“我看你自己出道就挺好的。你长这么漂亮,换一个发型,可以包装成日系美少年。” 

挣扎中,禺期把热咖啡洒了乐无异一身。 


乐无异就这么湿着半片衣服,钻进了停车库内等待的车中。 

傅清姣见状直骂,你这破孩子又耍什么疯?今天零下五度,冻不死你了!说着丢来一条毛巾。 

车子开到半途,乐无异才将将擦干了衣服,只是咖啡湿渍挂在原地,很难看。 

“妈……”他叫道。 

“不怕,你爸还在江宁出差没回来。”傅清姣开着车,声音柔和下来,“半百老头子,一时难以接受。让他躲一阵,总能转过这个弯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你走之前。妈妈还是想他回来给你送行,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父子之间,别留下什么芥蒂才好。” 

“妈,那你呢?” 

“……妈只想看你每天开开心心,喜欢什么人,做哪一行工作,该由你自己去决定。”傅清姣收回目光,看着车前悬挂的平安符,“我相信,你那位天上的妈妈,也是这么想的。” 

乐无异鼻子一酸,又怕母亲看出来,遂转向车窗外。 

“如果她不同意,我就每天打飞的去她坟前,念到她同意为止。” 


组合解散后,乐无异和闻人羽一直保持着联系。他曾经在寄给闻人羽的明信片上写过:我从来不觉得,闻乐的三年是一段弯路。我们所付出和收获的,并没有失衡,那就不能算弯路。 

闻人羽回信道:无异,我觉得世界上没有弯路这回事,只有歧路。


31.


一张远道而来的彩绘明信片,飞到了明珠海演艺经济公司董事长的邮箱。

“夷则:我师父和太师父要去北疆拍什么原生态纪录片了,我回国后也打算去凑热闹。听说是关于太师父那个少数民族,好像叫烈山族,从炎帝那里流传下来的呢。他们带了社科院的专家,要在那里考察上一段,我就跟去采采风。祝好。by 乐兄”

这不是第一张来自乐无异的明信片。一年多以前,闻乐组合刚解散不久,他曾寄来过一张,宣告他已到达法国图卢兹,正式开始求学之旅。

年中,他又寄来一张,短短几个字:“明天有狮子座流星雨!”然而明信片寄到已是流星雨之夜的半个月后。夏夷则强忍住扶额的冲动,把明信片收进了上锁的抽屉。

至于谢衣和沈夜何时变成了师父和太师父,则完全超乎他的理解能力之外,根本不想去深究了。


夏夷则很忙。

闻乐最后的那场演唱会当晚,他在律师事务所,忙于处理继承夏红珊的遗产。母亲居然不声不响,在怀绪叔叔的公司持有股份,而且直到去世都不曾走露风声。事后他反复思忖,才渐渐理解,也许母亲是不希望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小演员,所参与的每一部电影选角,都有发行商在推波助澜。

——那是在保护他仅剩的自尊吧。

李圣元死于次年三月初。

葬礼上没有放哀乐,而是循环播放着古旧的戏曲唱段。由老磁带转录而来,带着嘶嘶啦啦的噪点。那是三十多年前,夏红珊在南海文工团的简陋舞台上,表演的《晴雯补裘》。母亲的短暂戏曲生涯中从未发行过音像制品,所以录制者也许就是李圣元本人。那是她的歌喉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份拷贝,随遗体一起火化,下葬了。

到场的医护人员小声议论,李董真是痴情人,临终前也一直在听这段。

夏夷则沉默不语,安稳地表演着悲痛的儿子。

李圣元的爱情,直到最后依然残缺不全:那只是野蛮的物化和占有,却看不到一丝宽容体恤;连陌生人之间常存的悲悯移情之心都欠奉。

夏夷则认为,那不能算一份完整的爱。

然而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呢?


他卖掉李圣元留给他的皇朝股份,转而去开拓明珠海传媒。

四个月后,明珠海传媒更名明珠海演艺经纪公司,主要业务也转向艺人经纪。夏夷则坐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生活中冷淡而孤僻的李三少爷,在波谲云诡的娱乐产业中却如鱼得水,魅力四射。这或许与他那一段演员(影帝)经历有关。

无怪乎有人将他的经营秘诀总结为:靠脸竞标、靠脸谈判、靠脸签约。

他只签女艺人。

最初签约的那位英俊的男模特,毫不掩饰地试图和他发生关系。这之后又发生过数次类似事件,主人公有艺人,也有唱片公司、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或媒体界大腕。

起因仍是一年多前那场灾难。因为犯了错,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


乐无异也在学会付出代价。

微博的VIP标示没有撤下,只是说明从“闻乐组合”改成了“歌手”。一年零三个月时间,粉丝数从八位掉到了六位。

在法留学期间,他经常上传一些作业和新歌的demo,照旧分享在主页上。起初,每发一首还会有成百上千个转发和点赞。但那数字越来越小,一边倒的好评逐渐消散了,批评和非议之声从中凸显。

果然没有几人真正喜欢他的音乐。他们喜欢的是一个帅气、阳光、多金、给天底下每个女孩都留有一份爱的幻影。现如今那幻影已过期。

他依然偶尔自拍,从卢瓦尔河的错落城堡到普罗旺斯花田,只是无须再刻意保持干净、体面、灿烂微笑、不裸露身体、不同异性接触。粉丝们干脆拒绝了这个新的乐无异。

直到有一天,他带着几个法国同学开车到尼斯海滨。男女几人甩下上衣裸躺在沙滩上,湿淋淋抱做一团。那天乐无异甚至忘记刮胡子,下巴上还有些稀疏的青茬。那张照片被闻人羽和阿阮点了赞,却收到粉丝心碎的留言,说对他极为失望。

被陌生人宠爱并非天经地义的事,然而从云端摔回地面,仍是滋味难耐。


一拿到毕业证,他甚至没有回长安,而是直接飞到了北疆,与沈夜的摄制组会合。

事后才知,那位华月大姐口中的“卖身契”上,仅翻拍一部《苍穹之冕》,不仅抵换了《太华绝恋》的后续资金,而且由ZL出资,为沈夜的系列纪录片计划保驾护航。还真是一纸稳赚不赔的卖身契。

沈夜那颗覆着浓密卷发的胶片脑袋,似乎在“家庭录像带”的领域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新支点:纪录片。

摄制组规模比故事片小了许多。沈导演和谢副导演之外,只有社科院的一位人类学专家作为顾问,两位摄影师轮班,一位翻译,再加上一个杂工乐无异。

他们租了一辆中巴,车子没日没夜地,一头往戈壁荒滩深处扎进去。

北疆荒凉贫瘠,烈山族民生活原始落后,也不通汉话。镇与镇之间都是一两天荒无人烟的车程。谢衣仍穿着黑雨鞋,迈动那双带旧疾的病脚,踩在坑洼不平的砂砾和泥沼中。沈夜会找借口停下来等,但从来不喜欢被人发现那个借口。


也记不清是去第几个城镇的路上,有个男人在公路旁招手拦车。看打扮是个当地居民,说是家中出了急事,求司机捎他一程。

然而车门刚一关闭,他就站在颠簸的车厢前方,大声叫嚷:“沈夜,沈夜!我是你的影迷!”

他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了一个满溢的塑料桶,开始向车厢前后奋力泼洒。刺鼻的汽油味迅速弥漫了整个车厢。那男人扯开前襟,皮袄下绑着一圈灰黑色、鸡蛋大小的土制炸弹。

“停车!”他冲司机喊道,同时拿起了打火机。


车子停靠在无人的公路上。

持火机的男人兴奋异常,精神状况不妙,絮絮道:“沈夜,我是你的影迷。烧得好,烧得好,沈夜,烧得好……”

他勒令除了沈夜之外的所有人都立即下车。

谢衣被摄制组其他人拖到了安全距离之外,透过车窗看他,僵直地立着,面如死灰。

沈夜收回目光。

“你烧吧。”他对这位特殊影迷说。

“沈夜,我烧了,我烧了,烧了——”那男人大概有某种强迫症,一句话要说上两三遍。火苗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着。

“我也活不很久了。”沈夜道,“我也做过那个梦……死在火里的那个梦。”

“对,对……”影迷喃喃重复,“死在火里的梦,我也做过,我也做过,我也做过,就是那个梦……”

“是的,”沈夜柔声安慰,“就是那个梦。”


车厢后部忽然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持火机的男人惊得一跳,大喊是谁?!随即踩着满地流淌的汽油,朝后排走去。

一个身影正缩在倒数第二排座位里,头顶上一根毛倔强地翘着。他耳朵上塞着耳机,边听边晃动身体,仿佛对这一切变故浑然不觉。

“你!”影迷吼道。

“啊?你叫我?”年轻人摘下一侧耳机,露出打着耳钉的白皙耳廓。

“徒孙异!”沈夜也变了颜色,厉声命令,“你马上下车!”

乐无异把耳机线整齐地缠好,Ipod收进挎包。边收边放缓了语速道:“沈导演,你要是再叫我徒孙异,我可要叫你师娘了。”

那影迷怔怔地回头看沈夜,像是一时没能理解师娘的含义。

“师娘,你懂吗?”乐无异大喇喇地问他,“就是师父的老婆的意思。比如说呢,我今天拜了个师父,明天师父娶了沈导演过门,那么沈导演就是我师娘了,对不对?……”

他这样满嘴跑火车地说着,忽然从座位上跃起,旋身一脚抽在那男人持火机的手上。这是跆拳道的一招后旋踢,脚背带着十成力道,鞭子一般呼啸而出。

电光石火之间,火机已脱了手,朝四敞大开的车窗外飞去——

然而并未能飞出窗外。

仅差半个厘米距离,火机撞在了窗棱上,弹回车内。

喵了个咪,门柱球!这是残留在乐无异脑中的最后想法。

仅凭下意识,他已像飞鼠似的扑向仍在车厢前半部站着的沈夜,两个硬邦邦、互相看不顺眼的男人愣是揉成一只八爪的生物,朝着前车门弹射出去。

沈夜被掼出三米多远。

乐无异就摔落在半米之内。

滚烫的火舌和热蒸汽从身后爆破而出,迅速将他从头到脚地吞没了。


32.


沈夜的纪录片摄制组遭遇恐怖分子劫车,前闻乐组合成员乐无异严重烧伤,已送入当地医院治疗。

多家媒体陆续刊出这一条消息时,夏夷则正在陪艺人拍摄广告。

“夏总,怎么了?”女明星娇滴滴地询问。

“没你的事。”夏夷则道。堪堪等到拍摄结束,已是晚上九点。他呼叫司机,直接送他去了机场。


临时签下了机票,最后却没有上飞机。

因为他在机场茶餐厅遭遇了乐家父母一行,还有禺期和闻人羽陪同着。

傅清姣小腹微隆,不停地落泪,乐绍成就抓过一把纸巾,粗手粗脚地帮她擦拭,而后一趟趟起身奔去吸烟区。

夏夷则正好也在吸烟区。乐绍成和他打了个照面,大约是心情太焦虑,竟然没有认出他来。

那天晚上,夏夷则站在机场通道一侧,看着乐父乐母一行从他眼前经过,夫妻二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力揽着彼此,依偎着朝安检口走去。他突然意识到,距离上一次工作室的告别,已经两年过去了。乐无异身边其实并不需要他,也没有他的位置。

走出机场大厅已是午夜,胃疼得泛起了酸水来。他在回程车上点燃了香烟,头一次没有问司机是否介意。


三天后,谢衣导演发了一条微博:“无异醒了,感谢大家的关心。”

那个时候夏总正在公司主持例会。散会之后,他钻进洗手间,盯着手机屏幕,把通讯录翻了一个遍,才终于找到几位联络人,或许能帮他探查当地情形。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自己现在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洗手间的小窗外还能听见鸟叫。夏夷则撑在洗手池的大理石面上,手掌竟然像武侠小说中被点了穴一样麻得失去知觉。

他躬下腰,把十几小时前未能消化的晚餐内容,连同一些不够安分的胃酸,全部倾倒进水池里。

这个过程持续得久了些。恍惚中有人从背后扶着他,大声问夏总?夏总?!又抻头喊了几嗓子:小叶!快来!

“别大惊小怪……”夏夷则止不住地想把上身蜷缩成一团,“我没事。”

“你没事?”武灼衣的语气好像是刚听了个冷笑话。

“现在没事了,真的。”他保证道。


浅昏迷的那段日子,乐无异着实做了几个怪梦。

比如他梦见许多认识的人,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地哭泣。

先是闻人羽,哭起来完全没有平时英姿飒爽的坚强模样,像个普通女孩子一样,肩膀缩成很窄的两座小丘,上下抖动着。接着是乐绍成,戎马半生的父亲只是眼圈泛红,泪水噙在下垂的眼睑和皱纹之间,像湖似的贮得很满,却并不落下。

你们别这样,乐无异在梦中想,我不会是真的要死了吧。

他还梦见了生母。异族形貌,头发和他一样是栗色天然卷,一个孤单哭泣的背影。哪怕在梦中,她也是背离他而去的方向。

最后是夏夷则。

这一部分最为古怪。且不说乐无异从没见过夏夷则哭,单说他低着头,单手遮住双眼,指缝里漏出的东西并非液体,而是一粒粒晶莹的固体,乒乒乓乓掉在了地上……

而梦中的乐无异跑上前去,拎着前摆去接那些泪珠,还前言不搭后语道:夷则,你别哭了,我们真的不缺钱了……

夏夷则放下手,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这一眼几乎叫他魂飞魄散。

那双眼珠是冰蓝色的。


意识就攀着这双蓝色眸子,从海底摇摇摆摆地浮了上来。

“醒了醒了!”一个粗嗓门伏在他的脑袋上方说。

乐无异将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的确十分勉强,因为他已经止不住地想重新睡去。昏暗的病房,吊瓶架上是一大袋乳白色液体,眼前坐着一个安尼瓦尔。

“你……”乐无异嗓子全哑了,气若游丝,“你怎么来了?这不是……探视时间。”

就算在昏迷中,他也能感觉到,乐绍成和傅清姣在床前逗留到了探视时间结束。

“好弟弟,没有哥哥来不了的地方。”安尼瓦尔道,“我不想见乐绍成那老东西。他来我便走了,他走了我才来。”

“大哥,苹果。”站在床头的保镖恭敬伸出手,将一碗削好皮、切成了小丁的苹果递过来。

安尼瓦尔用牙签捏起一小块苹果,伸到乐无异嘴边。他肯定没怎么喂人吃过东西,苹果停在距离乐无异的嘴巴5cm开外,必须要翘起脑袋才够得到。

“我不吃。”乐无异舔了舔口腔,满嘴都是火泡。

手臂和躯干上好似都缠了绷带,只是动弹不得,也感觉不出是哪一只手。他又试着转动脖子。颈下也传来绷带摩擦的声响。但面部,似乎倒是清爽地裸露着。

“我脸上……有伤吗?”

狼王摇了摇头。

乐无异合上眼睛,努力压抑着饱胀的泪腺。但那些不听话的咸水还是从眼皮下漏了出来,沿着太阳穴落在枕头上。

安尼瓦尔紧张地问,是不是哪里疼?我马上叫护士。

“别叫,不疼……”乐无异拦道。他脑袋昏昏沉沉,嘴里也藏不住话了,脱口道:“我怕……毁容……”

明明见义勇为时毫不犹豫,帅气破表,事后一回想,却害怕得忍不住掉眼泪。

安尼瓦尔大笑起来:“我的弟弟没有毁容,还是那么好看!”他又摸着自己下巴上的那道疤,“伤疤是男人的浪漫。你看哥哥毁容了吗?”

乐无异决定绕开这个话题。对方完全不能理解一个颜控的自尊心。

又一阵倦意袭来。

“哥……”乐无异眯着眼叫道。

“你叫我什么?”安尼瓦尔大喜过望。

“哥,”乐无异又试着叫了一次,“对不起。不能给你……弟媳。”

安尼瓦尔将苹果丁一粒粒丢进自己的嘴里,拍了拍黏乎乎的手,说:“算了!虽然没有好女人当弟媳,现在的弟媳,也还说得过去……”他顿了顿,又叨念着,“酒量真的很好。就是个子太高了一点,打人也疼,哥哥怕你要吃亏……”

乐无异已然陷入半睡,一团浆糊的脑袋里,愣是没有反应过来,兄长究竟在说些什么。

得知一切原委,已是经年之后的事了。


33.


周而复始又是将近一年。沈夜的摄制组依然驻扎在极北之地。那里大概不方便通邮,再也没有声情并茂的明信片飞来长安。

明珠海搬了一次家,终于跻身于围绕着左教坊的十七家顶级娱乐传媒公司之列。李三公子旗下已有十来位如花似玉的美女艺人,可谓之星光熠熠;也终于志得意满地重新把触手伸向了影视投资与发行。

脱出偶像乐团的闻人羽也将一半经纪约挂在夏夷则名下,因为包装定位准确、加之女打星稀缺,如今已在电影界崭露头角。她自己如释重负对媒体笑谈,在片场翻几个跟斗,可要比录音棚里找半个音容易得多了。

最令人跌破眼镜的当属禺期。他果真如乐无异建议的一般,开始以明星身份参加各种电视节目,作为嘉宾深谈从昭明到晗光的业内秘辛,甚至准备以此题材出书。凭借老牌经纪人的业内威望,这位年龄成谜的美少年言辞毒辣,挥斥方遒,毫不留情地揭露各路天王天后的黑历史;却唯独对一件事闭口不提,那就是直接导致闻乐解散的绝恋门事件。也许在禺期看来,这是他在媒体公关上的唯一一次败仗吧。


明珠海的夏总体虚畏寒。每到冬季,董事长办公室的空调总打到二十七八摄氏度。大观园的姊姊妹妹们对此是喜闻乐见的,因为她们可以堂而皇之地脱掉外衣,露出窈窕曲线。

眼前这一位就刚把水貂绒的风衣卸了,三四个精美餐盒一一罗列在办公桌上。

“夏总,吃午饭。琅玕坊,没有海鲜。”

夏夷则并未起身,坐在原处用消毒餐巾擦着手,不无讽刺道:“我这一层的安保,对武副经理来说形同虚设。”

他吩咐过白露,午休时间不要放人进来,却总是拦不住这位不请自来的小姐。

连裸照出柜都拦不住,还有什么法子呢?

正说话间,秘书正好一个内线打进来。只说夏总,你约的客人到了,在楼下会议室等着。并不说客人的姓名。

“好。让他上来吧。”夏夷则转向武小姐,“对不起,下次一定吃给你看。”

“什么人这么神秘?”她捡起大衣,有些扭捏地问。

夏夷则没回音。


二十分钟后(难以理解为何上一层楼需要二十分钟之久),有人敲门。不紧不慢,礼貌沉稳。

“请进。”

来人带进了一股风。这不是夸张,他那宽大的波点衬衫,两侧飘带般的襟角,加上背后晃荡的马丁吉他箱,在快步走动下的确搅起一股鲜活气流。

“夷则,好香啊。”

夏夷则清了清嗓子。“没吃午饭?”他问。

“没,刚下飞机,堵了两小时车。”客人毫不见外地掀开外卖盒,抄起唯一一双筷子,抬头抽着鼻子问,“可以吗?”

“请便,我们边吃边聊。”夏总一翻手腕,补充,“刚刚买来,我没有动过。”

于是边吃边聊。话语的密度很低,两种音色生疏地交替。这段台词对得不甚熟练。鉴于他们已阔别三年,这份生涩也不难理解。

“……乐兄晒黑了。”

他说得很轻巧,好似刚刚才偶然发现。但乐无异着实比三年前黑了一个色号,也痩下了一个尺码。他还扎着小马尾,那头栗色卷发因疏于保养显得干燥黯淡了一些,五官轮廓自是更深刻了。他看上去像个真正的青年人了,甚至沾染上一点逍遥天地、四海为家的落拓江湖气。卷起一半的衬衫袖子之下,精瘦小臂内侧坦露着一条淡色伤疤。

领口处也有,若隐若现。

“北疆没什么空气污染,紫外线太强。”吃饭的风度倒依然像个世家子弟,与那副外表形成了微妙反差。

夏夷则无法将眼睛从对方身上移开。他攥紧了手里的消毒巾,右手想握拳去遮挡嘴巴,左手反按住了右手。


“刚刚走廊里那个美女是谁?好凶的样子。”乐无异把香菜和香葱都挑了出来。

夏夷则恍了半秒神,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刚离去的武小姐。他没回答,心想说来话长,日后再仔细介绍——若有日后的话。

“乐兄应该读过了第二版合同吧。”

吃到一半的人撂下筷子,去翻背包。“夏总真的愿意签我?”他半真半假地问。

“你有图卢兹音乐学院的文凭,会弹唱创作,不会过时、受众稳定的独立民谣曲风。将欧洲民间音乐元素糅合进中式意象的歌词和编曲,是一条独辟蹊径的发展路线……”夏夷则公式化地说,“虽然只在网络上试发行过一张专辑和两首单曲,但点击率——”

“慢着,你听过我那张专辑吗?”乐无异直接问。

夏夷则低下头,看着手里攥干了的消毒巾。“听过。”

——那张专辑的同名主打歌叫做《我和我的心》。

“你就没什么想评价的?”

“我认为有三四首,词曲契合完美,是上佳之作,其余几首则不尽如人意。整张专辑作为独立制作而言,可以打一个B+。”

“哪三四首是A?包括主打歌吗?”

“……包括。”

“你也不想找我讨版权费?”

“……拙作一首,若非有心人谱曲推广,也是无人问津的结局。我自当感谢乐兄才是。”

乐无异嗤地笑了出来,露出简直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他拾起餐巾纸擦了擦嘴,长臂一挥,将几盒饭菜拨开到一边。夏夷则迷惑地看着他。

“夏总,不用说了。合同条款都超出我的预期,我很满意,不能更满意了。可我只有一个问题……”这位陌生又熟悉的客人一拧身坐在了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僭越地俯视着未来的老板。他的一只手搭上对方肩膀,继而沿着颈子上移,捉住了那苍白的下巴尖。

“为什么合约只有四年?——说好的包我十年呢?”

“……”

乐无异的波点衬衫上带一股热烈的草木清香,几乎就能压过夏夷则自己身上的香烟味和辛辣的古龙水。办公室采光丰沛,可以看到一些尘埃粒子在乐无异皮肤表面的细小绒毛上跳着舞。眼前之人真的是乐兄,四年前山道上的那个莽撞少年,在扶摇九天、历经生死之后,真真切切回到身边来了——直到这一刻,这个事实才彻底击中了夏夷则。他闭上眼,为了平复呼吸而吁了一口气,却连这口气也截成了破碎的三四段。最后他窝着两肩,整个人从腑脏深处到头发末梢,都在那股直升机气流一般抵挡不住的热风之下战栗起来。

长袖善舞的娱乐业新宠李三少爷,可真是失态啊。

“你的演技退步了。”乐无异准确地评论道。他松开了夏夷则的下巴,任由对方深埋下头去。严刑逼供虽说美学上令人愉悦,情感上却略嫌残忍,更别提受刑人已经愈演愈烈,抖得让人想拨打急救电话,不规律的呼吸声听起来十分痛苦。

“是。疏于练习。”最后两个字干脆破了音。

几滴水点软绵绵地打在了乐无异的小臂上。烧伤的疤痕组织触觉不那么灵敏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这微弱的、濡湿的重量。

“夷则……”

虽说在梦里提前见识过这番末日景致,乐无异还是被弄得有些失措,冒冒失失直接用拇指去涂抹对方泛红的眼角。这种手法可能承袭自乐绍成。夏夷则许是不想被当成傅清姣一样哄,左右摆头拼命躲那只手,最后变成了一个更加失态的埋胸拥抱的姿势。

胸口的濡湿在扩散。

“我的天哪,你到底是有多别扭。”乐少爷的碎嘴毛病未改,“你也是当了老总的人,还经营得这么好……说真的,夷则,你不晓得自己多傻。那个时候,就算你不推开我,我也早就和闻人商量着,要单飞了,你知道吗?”

“那并非你的原因,归根究底是我自己。”夏夷则挣了一下,乐无异箍着他不放。

“我明白。给了你三年时间,这回想通了吧?——但你不要以为给你时间,就相当于放过你了。你见过哪个放贷的,放了三年,就再也不来催讨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被人弄哭又熊抱着不松手的夏董事长又开始挣扎,这次成功了。

“无礼,从我桌子上下来。”董事长生得太俊,含颦带泪地说出这句话,没什么气势。

“是是是。”乐少爷从善如流。

黑眼仁转向歪在一边那个土豪吉他盒。“带吉他做什么?”

“我本来没想到能这么顺利。我以为还要过五关,斩六将,先面试个两三轮,考考乐理,来一段即兴solo,被阿姨们调戏老半天,说不定还要应付潜规则什么的……最后也未必能见到活的夏总。结果你这么快就放我上来了,还这么快就拍板签我。我立刻就知道,你有多想我了。”他语气有些藏不住的得意。

“岂不是白背了那么沉的吉他。”夏夷则意味深长道。

“别白背。我准备好了特殊节目,”乐无异被对方的潜台词深深鼓舞,又一次跳上桌子。

“我可以即兴表演三首布列塔尼小调,也可以即兴展示三种法式热吻。你选哪个?”


34.


这是漠北的清晨。

气温接近零度,齐膝的草叶上凝着白霜。谢衣披着毯子坐在毡帐门前,一双病脚赤裸着踩在泥土与荒草中。

遥远的地平线上,日头像个先天不足的婴儿一样,包在一层虚弱的灰白色羊水中央,正在挣扎着跃出甬道。这番景象谢衣看了许多次,却怎么也看不够。他知道几分钟之后,随着第一声啼哭,那轮光芒就会丰盈、灿烂起来。

沈夜从身后帐子里踱出来,从脚凳上捡了条小一些的绒毯,有些笨拙地覆盖在谢衣脚上。

“今天醒得早。”谢衣回头道。

沈夜在谢衣身边坐了下来,床褥间的体温在迅速流失着。“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你每天都做梦。”

“是,最近尤其频繁。我猜和这个东西有关吧?”沈夜伸出食指,指着自己右边额角,向后三寸的位置。

谢衣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没戴眼镜的缘故,目光微微失焦。

“他们说,它三年只长了1厘米,之后五年,突然彻底停住,再也没有长大。也许永远也不会长了,也许再过几年,又会恢复生长,谁也无法预料。”

“阿夜。”谢衣道。

“……我才突然明白,我死前还有多少东西想拍。”

“家庭录像带也可以?”

“家庭录像带也可以。”

谢衣抬了手臂,掌心抚在沈夜手指过的位置,拇指把对方的卷发向后梳理。这是个孤独的时刻,一只鹞子孤独地从头顶划过去。

“有时候我感觉,醒来之后的世界是黑白的,只有梦里那个世界,才是五光十色的幻象。但我却不能把那个世界拍出来。那是个……胶片也无法还原的梦,家庭录像带只不过失真得更多一些。”

“阿夜,”谢衣凑上去,盯着沈夜的眼睛,“我是黑白的吗?”

他的轮廓被晨光染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边。越来越明亮了。黑发白肤,此时的谢衣身上的确没有多少颜色。

沈夜的嘴角向上提起几毫米。“不。”


*****


被师父和太师父踢回长安的乐无异,正坐在私车后排,随着盘山道的方向左右倾塌。

重力作用下,他一会儿压在夏夷则身上,一会儿又被夏夷则压住。后者这几年来过着劳苦大众的血泪日子,身上没几两肉,硌得乐无异直喊。

他们在太华山中。

他们回到了太华山。

乐无异右耳打了三个耳洞,夏夷则趁着欺身压上的机会,凑过来摸他的耳垂。摸着摸着,便得寸进尺撩开了领口,小心翼翼接触那片淡粉色的伤疤。

“疼吗?”

“当时肯定疼,疼得要命。”乐无异敞开怀抱任他抚摸,眸光闪了闪,“但比起其他的疼,这个不算什么。”

青年削尖了的颧骨、鼻梁和下颌映着树影浮光,以60码车速向后飞掠。他云淡风轻地回忆着关于疼痛和思念的话题。唯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真切地感知他与三年前的不同。

“倒是你啊。”乐无异叹道,冷不丁地去撩夏夷则左耳后边的黑发,后者没能闪开。那里有一道短粗的新疤,其实他早就发现了。

“怎么搞的?”

夏夷则闪烁其词半天,才说了实话道,是安尼瓦尔。

乐无异急了,说这个混蛋老哥,他是不是带了一群人来找你麻烦?

“在他眼中,我大概是害你变成gay,退出演艺圈的罪魁祸首。”

“你就傻站着让他打了?”

“不,我们……咳,我们势均力敌。”

乐无异恍然大悟,“难怪他说什么弟媳打人很重!夷则你居然能打得过我哥?我怎么记得你当初不太会打架。”

“勤能补拙吧。”夏夷则道,“……否则在乐兄来认领之前,怕是早就失身了。”

听他一本正经说自己失身,乐无异噗地笑出来。转念一想,他自立门户做明星经纪,旗下清一水是女星需要看护,又早早公开出了柜……每天不知要应付多少圈内圈外的三教九流,连打架功夫都练出来了。这样想来,恨没能更早一日回来宣告所有权。幸亏太师父他老人家更年期提前,每日看自己碍眼……

“那最后怎么……怎么收场的?”

“我对令兄说,如果他划坏……我的脸,他的弟弟此生都不会原谅他。”夏夷则尴尬道,“他似乎认为我颇有胆色,又当场和我斟了三巡酒。就此……化敌为友。无异,你不要去冲撞他。这几年来公司出事,还多亏他襄助才能化险为夷。”

说起来,连今天这辆车都是狼王派的。戴着墨镜的雨果维文车技高超,而且比吉祥知情识趣得多。任后座两人耳鬓厮磨,自是岿然不动。

乐无异满足地笑道:“好夷则,原来你这么确定我一定会回来找他算账?”

这话只是开个玩笑。但夏夷则扭脸去看窗外,被日光晃得眼睫一抖一抖的,半晌没回音。

“夷则?”

“其实我不确定。”他轻声说。

“……我真没见过比你更没安全感的人。”乐无异断言,“我要把我与生俱来的安全感分给你一半。”又一个山头翻过,他借着重力肆无忌惮压了过去,准确无误攫住对方的嘴唇,一通暴风骤雨。

夏夷则半躺半靠在座位上,淡白的薄唇被吻成了水亮绯色。“乐兄的安全感……是体液传播?”

“废话。收到了没有?”

“嗯。”


那一天的傍晚,他们到达了山麓那个临渊的平台。

“这里曾经有株梅花。”夏夷则站在空空如也的土坡上说。

乐无异不想凑绝壁那么近,就远远伸出手拽着他。

“是啊。拍戏时从山下运来的。”

“不,我是说,这里真的曾经有过梅花。”后者完美复制了拍那个镜头时的走位,面向那株不存在的梅树抬起头来,“家母曾经和那个人一起冬游太华山。山中严寒,家母身体孱弱,走得艰难。那个人告诉她,爬到这里,就能看见雪中的红梅……但她最终也没能爬得上来。”

“真上来了,也不见得有。”乐无异撇嘴道。

“也许没有。但因为没能到达,所以她一直坚信有。”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我有时候想,”夏夷则继续道,“这样相信了三十年,未必不是很好的一生。”

“你的很好标准也未免太低了。”

“为何?人生天地间,独生独死,独往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停,你又走错片场了。”

乐无异迈上两步,和恋人一起面向千仞危崖。苍山薄暮,层林归鸟,在眼前徐徐展开。

“你要明白。从前你苦乐自当,独往独来的时候,只不过是我还没出现而已。而我是必定会出现的……”乐无异感觉对方的手臂攀上他腰间。

夏夷则失笑。“我却还以为,遇见乐兄之前的二十几年,万一做错了一个决定,就不可能与乐兄相遇,细想心下惴惴。”

“不对。”乐无异坚持道,“就算你没拍《太华绝恋》,而是岱宗绝恋,阿尔卑斯绝恋,别的什么绝恋……我也会跑来片场的。就算,就算你不是个演员,做了别的什么工作,哪怕是当了皇帝,我也肯定会突然跑出来烦你,我就是这么通天彻地、神出鬼没的人。不管你走了哪一条岔路,我肯定都会跑到路口前方等着你。还要让你一抬头就看见我,因为你这个家伙满脑子曲里拐弯,看不见我的时候,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来。可能就停下不走了,挡别人的道也说不定。”

“……”

“我们是百分之百注定要在一起,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事情是注定的。”

夏夷则笑道,歪理,莫给我洗脑。

天色渐晚,彤云四合。

“而且很可能,我们上辈子,上上辈子,也是注定这么过来的。也许某一辈子,你做错太多选择题,导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你还是在路口看到我了,一眼也算遇见——因为我不属于你的选择题系统。夷则,我是你那个宇宙的必然规律。”

如此妄言,经由乐无异口中说出,竟然晓畅自然,顺理成章。

“……没有道长而歧。”夏夷则接道。

“没有,”乐无异点头,“只有殊途同归——而且,既然同归,又算什么殊途呢?那就是同一条路,看见的风景不大一样罢了。所以说得远一点,可能全天下人都是彼此的必然规律,大家走在同一条路上呢。那才算是很好的一生,很多个很好的一生,因为多,方才更好了。”


夏夷则低下头,无法肯定自己是否被说服了。

然而此时此刻,这一阵子山风尚且吹拂于面颊,他觉得相信一个就在身边的乐无异,应是强过相信一株虚幻的梅花吧。

他也暂时接受了那样的愿景:兜兜转转,柳暗花明,无数怀疑、不安和惶惑的阳面,总有同一个身影在前方遥遥相待。那是百分之百注定的事……正如白雪掩埋的种子,不知经谁的手亲植于此,注定生发成一树嫣红。


那是个百分之百注定的绚烂过程。

哪怕它的结果并不曾存在。


END


小跋一个

写到最后我觉得,这是个关于破执的故事。


****


科教探索频道《十二放映室》:岁末风云人物点评精选


谢衣:作为演员,他演技精湛,丝丝入扣,各种角色皆能驾驭。演而优则导合乎潮流,结果姑且不论。谢衣曾坦言偏好现实主义题材影片,受德西卡(意)之流影响颇深。另一方面,他又自相矛盾地极为推崇站在现实主义对立面的沈夜。他的电影文学性强,富有人文关怀,是介于第五代与第六代之间的新学院派代表人物。评论界一般认为,他是一位一流的编剧,一流的演员,二流的导演。谢衣却选择以他最不擅长的导演身份于电影界立足,勇气可嘉。


沈夜:他拥有高超的电影手法与近乎疯狂的想象力,然而后期逐渐陷入非线性叙事的窠臼,并开始视观众为仇雠。我们见证了沈夜众叛亲离的过程:起初他得罪了演员,我们没有说话,因为我们不是演员;后来他得罪了整个剧组,我们没有说话,因为我们并非他的工作伙伴;其后他得罪了制片厂和评论界的大部分人,以致从口碑的巅峰迅速跌落至谷底。直到最后,他开始故意用晦涩的叙事、感官上难以忍受的色彩构图、乃至超乎人类精神极限的长镜头来向观众发起挑战。沈夜似乎有一种全世界都憎恨他的错觉。到了这一步,只剩一个人还站在他那一边,那就是他唯一的男主角谢衣。


乐无异:关于这位风云一时的超级偶像,我们只能说:看见他的脸足以令人身心愉快,但他真的不会演戏。看乐小公子触电,就像听他的搭档闻人羽现场清唱一样残忍。


夏夷则:作为科班出身的电影演员,夏夷则是个例外。他只有一部代表作,那就是谢衣的《太华绝恋》。其余小成本影片的质量惨不忍睹,其媒体评分一般与影评人在睡着前能坚持的时长成反比。然而说起这部影史奇葩《太华绝恋》,又有几人记住了他的演技呢?他的表现阴柔而灵动,与乐无异的木桩式表演形成了微妙的对比,让人疑心这部影片从选角到后期,整个剧组都是一个假戏真做的巨大阴谋。就本节目的评判标准而言,谢影帝和夏影帝之间,差了100个乐无异。


阿阮:拥有如此美貌,就不必拥有如此演技。所以她只有美貌。此外,给她请个好配音吧!比如季冠霖!


安尼瓦尔:据说与安尼瓦尔合作是导演的噩梦,就像与沈夜合作是演员的噩梦一样。然而这句话的出处,也就是唯一与安尼瓦尔合作过的那位不幸导演,似乎已经销声匿迹许久了。他的气质非常独特,同为本色演出,电影界欢迎安尼瓦尔远超过乐无异——但是给他请个好配音吧!关掉音轨之后,《烈日刀》的可看性提高了百分之三百。


百里屠苏:新一代性格小生之翘楚,这个名号他受之无愧。他的戏路可能会成为限制发展的瓶颈,不过至今他的选片依然扬长避短,十分聪明。该选片标准曾被总结为:1,许多脸部特写。2,没有一个特写超过3秒。3,同一场戏的人物不会出现在同一镜头,一人动作之后,切至另一人展开动作,业内人称“回合制蒙太奇”。


欧阳少恭:我们小时候都听过那句话——“再不听话,就带你去看《渡魂》”。


方兰生:起初我们很是担心这位小公子能否和其他男演员进入一个镜头,直到“回合制蒙太奇”的出现。对《周饶人2:大荒烛龙》这部史诗巨作致以十二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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