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我

一腔狗血酬知己
满腹闲嘈待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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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二乐夏]甜甜的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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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珵的那颗大门牙,又来来回回跑了两次医院才彻底处理完毕。第二次是公司的助理带着孩子来的,据说做父亲的工作太忙,临时去香港出差。年轻助理有眼力价,看见门上无菌的字样,就一直在诊疗室外等着。李珵蹒跚爬上牙椅的时候,乐无异就笨手笨脚伸出两只手去托举。他其实是独子,没有弟弟妹妹,也没怎么抱过小孩,感受到那又热又软的一团重量在臂弯里磨蹭,还没来由有点慌张。李珵红着脸,细声细气地回头说了句,谢谢乐医生。

这下好,乐无异脸也红了。

第三次,充填是大专家谢衣做的。夏夷则也从外地赶回来了,风尘仆仆还拖着只旅行箱。那个有点冒失的年轻实习医生没有在科里,夏夷则问他去哪里了?

接待室的护士是个英气款的美女,泡了杯茶递给他,无奈笑道,恐怕又找院长吵架去了吧。

“找院长……吵架。”夷则复述一遍。

“我们院以前没有儿童口腔专科,年初才从大科分出来,人手也少,器材都是别人剩下的。最基本的,谢老师要几台进口儿童牙椅,院长一直不吐口。”那护士眨了眨眼,“其实都明白,是谢老师和院长在较劲,他们二十年的交情了,也不知因为什么。也就无异这个愣头青,总把别人家的事当自家的,跑去瞎掺合。”

夏夷则摇头笑笑,心想这家医院的院长还真是宽容和蔼平易近人。换做是他自己,怎么可能容忍手下员工如此胡闹。

他把旅行箱放平,脚搭在上面歇歇膝盖。坐在等候区的软沙发上,眼皮就撑不住的一次次往下坠。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周围有人窃窃私语在交谈,声音不大,但因为熟悉,还是钻进了他的意识狭缝。一睁开眼,只见身上盖了条维尼熊图案的毛毯,长度过短,只能勉强搭住上身。

身边有个清亮声音说:“……给患儿买的,你凑合盖一下吧。”

夏夷则直起上身,一手拽住了滑落的毯子。头发在皮革上蹭起了静电,正在噼啪作响地朝各个方向飞起来。他听见身边又说:“这位家长你也穿太少了,要风度不要温度啊你。”

“刚从低纬地区回来。”夷则清了清嗓子为自己辩护,“李珵的牙……”

“我刚进去看了一下,马上就填好了。他左下两颗磨牙有浅龋斑,这次正好一起补了,还得一会儿。”

“……那就好,多谢医生。”

“飞机餐好吃吗?”乐医生四肢摊开把自己平铺在沙发上,从白衣兜里摸了一颗奶糖递过来,“补充糖分。”

夏夷则的味觉不怎么发达,用他老师的话说,就是天生没口福。飞机餐好吃与否,他不在乎,也分辨不出来,反正能填饱生理需要就行了。然而此时此刻,一颗濡湿的奶糖顺着舌尖滑到舌根的那两秒时间,却让他感到极其受用,甚至有点超过了他为自己规定的那个舌识之欲的限度。

“你真的很能吃甜啊。”乐医生冲他一笑——是的,这样的笑容也超过了某个限度。

夏夷则正被那颗奶糖麻痹得发懵,就茫然一点头。然而乐无异话头一转,忽然敛了笑容说道:“别再带李珵吃甜品店的东西了。其实他根本不喜欢甜食。”

“……”

牙科医生把眼珠转过来正视父亲的脸,那双眼在冬季阳光下有点像焦糖熔化的色泽。话音却一反常态地温凉:

“——是你儿子告诉我的。他说要对你保守秘密,但我把他出卖了。他知道你喜欢吃甜,为了让你高兴,或者说,是怕你不高兴……因为你陪他的时间很少,不管买什么给他吃,他都会装作非常喜欢的样子。夏先生,你儿子真的很懂事。”


又过了半小时,李珵才从诊疗室蹦蹦跳跳地出来,立刻飞身窝在乐医生身后,掀开他的白大褂下摆想要躲进去。父亲才下飞机就陪他来看牙,他其实开心得要命。夏夷则对谢衣和乐无异分别道了谢,默默揽住李珵的后背,转身走进电梯。他的右手五指和孩子后颈的校服纠结成一团,手背皮肤是苍白半透明的,几乎遮不住迸起的血管,看上去就像一层医疗用的无菌细纱布。乐无异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也许说得太重了。他可没预料到一个坐劳斯莱斯的大男人会在他面前湿了眼眶。


活髓切断不是个小手术,两个月就要复查一次。再复查时已经过了立春,冰雪消融,报春花都吐蕊了。乐无异又是个闲不住的人,干脆联合几个美女护士在科里开了个免费的儿童口腔知识培训班,辟出一间不用的培训室做为教室,每周两次,连讲课带游戏折腾一个多小时。

沈夜不给批资金,乐无异就自己垫钱——反正人人都知道乐少爷不缺钱,也都以为他是个富贵散人。找不到专业道具,他就收集一些生活废品DIY手工做。成品也都像模像样。

临近周末,五点刚过。乐无异正领着一帮熊孩子在玩(已经演过十多遍的)角色扮演游戏。门口忽然冒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门撑开一条缝,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挤了进来,怯生生叫道:“乐医生。”

“李珵!”乐无异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大人孩子一起拉进屋来。屋里七八个年龄不等的孩子穿着特制“戏服”围了一圈,夏夷则是乐无异之外的唯一一个成人。这让他着实有些尴尬。他穿着总裁款的羊绒风衣,一身修长的黑立在白花花的日光灯下面,五颜六色的孩子中间。

“正好,我们刚演到牙菌斑的形成,还缺一颗牙齿。夷则你想演健康的牙齿,还是长蛀牙的牙齿?”

“夷则……?”夏夷则抱起手臂。他被儿子的举手提问打断了。

“乐医生我演什么?”

“李珵可以演口腔细菌。”乐无异从纸箱里拎出一顶棒球帽扣在李珵脑袋上。帽子上缝了两只小角,像小恶魔那样,“快去问问你爸爸同意不同意。”

“爸爸。”李珵一颠一颠跑过来仰起脸,两只小手交握着杵在胸前,摆出一个少女祈祷的姿势。大眼睛一闪一闪的,这是明晃晃的恶意卖萌,“爸爸,我想演口腔细菌,可以吗?”

夏夷则抬起手撑住了额头。不,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儿子没有演到一个正面角色,关键在于,“夷则”?

“爸爸同意了。”李珵见状回头欢呼,还趁机对乐无异飞了个得逞的小眼神。

“Good Job!那就让这位夷则叔叔演蛀牙好了。”乐无异对孩子们介绍道,然后不知从哪儿变出第二件白大褂来,给夏夷则披在身上。这件的原主人可能身量较矮,也可能干脆是女式的,下摆才挂到膝盖上方,露着一截子黑衣和最下面两颗扣子。夷则从指缝里低头看一眼,感觉自己活像个烤坏掉的拿破仑蛋糕。

他决计不能任由乐无异继续胡作非为了。可是才下定决心,只听乐无异说道:“我们刚才说到,食物的残渣附着在牙齿表面,长出了小小的牙菌斑。”他伸出手一指,命令道,“这颗牙的食物残渣在哪里?”

下一秒,只见两个穿着花棉袄的小女孩追逐着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了夏夷则的腿。

“很好。”导演继续说,“可以变出牙菌斑了!”

小女孩得令,立刻把两块灰色的——大概是桌布或类似物品——披在身上。夏夷则竟被两个头顶桌布、咯咯发笑的小女孩绑架了。

“因为夷则叔叔没有好好刷牙,所以牙菌斑一直长在他身上。这会滋生很多的口腔细菌,”乐无异一声令下,“口腔细菌们,上!”

接下来,包括李珵在内的另外四个孩子披挂上阵,朝夏夷则发起了猛攻。他们抓住白衣的衣角,抱着他的手臂和腿,在他身前拱来拱去。两个年龄较大的胖男孩胆子也壮,直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撞了过来。如果是在拍武侠电视剧,夏夷则就可以直接震飞三尺,吐血归西了。实际情况并没有好多少,一个硬邦邦的脑壳撞在他的胃部,撞得他差点窒息。总裁倒坐在地上,身上压着六个欢呼雀跃的孩子。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分辨得出来,笑得最开心的那个竟是他文静乖巧的儿子李珵。

“好了好了!CUT!”乐无异见孩子们都玩疯了,赶紧抱了一个巨大的毛刷子(牙刷)冲过来,做出左冲右突状。口腔细菌们非常入戏地摆出各种受伤的姿势,东倒西歪离开了夏夷则的身体。好不容易才把客人刨出来,乐无异悄悄扥了一下他的手,说:“快把牙釉质脱掉。”

“……什么?”

“牙釉质。”乐无异一拽那件白衣,“脱掉!”

他浑身散发除了不可侵犯的导演威严。于是夏夷则在十七八双孩童双眼的围观下,乖乖脱下了那件小三个码的衣服。边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边像从未认识一般打量已经和其他口腔细菌打闹起来的李珵。


欢声笑语中,这一课很快结束了,家长堵在教室门口,陆续来接小孩回家。

先前扮演食物残渣和牙菌斑的一位小女孩,正愣愣地看着先前被她欺负过的那颗蛀牙。

“叔叔被蛀了很多小洞,也很痛。”夏夷则蹲在她身前,一脸受伤地捂着心口,声情并茂,“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很痛啊。”

“叔叔对不起。”女孩被拽走时,恋恋不舍地回头说。她看上去快哭了。

夏夷则好整以暇站起身来,招呼李珵穿羽绒服回家。乐无异正满屋子收拾道具,闻声愤愤不平鼓着嘴道:“李珵,你爸爸演技这么好,这么会骗女孩子,你知道吗?”

“爸爸不光会骗女孩子。”夏夷则笑着说。陪孩子运动是个体力活,他的围巾和发辫都已经散了,脸颊上一层秀丽而柔软的淡红。乐无异借着弯腰拾东西的功夫,弓起身子,将稍显过速的心脏包藏在了胸膛深处。

即便如此,他仍然能感觉到它像叛逆期的摇滚少年一样“怦、怦”地跳跃起来,撞击在胸骨上。

是的,不光会骗女孩子,他暗暗赞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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