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我

一腔狗血酬知己
满腹闲嘈待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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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二乐夏]清平乐(下)

就这样吧,不改了。

*****

更行更远还生


一年当中,节庆更替,歌舞宴乐,有如轮回望不到尽头。当初百务繁忙时,只觉得一切都太快,太缭乱;待真正赋闲下来,才晓得岁月之迟缓与空洞,有时白日拢手坐着发懵,也会随时坠入死样的睡眠。

上元宫宴过后,惠帝陪上皇回到应庆宫寝殿,一撩衣摆端正跪下了,双手接过内侍递来的参汤,说让父亲操劳半世,累垮了身体,是儿子不孝;惟愿父亲今后从心所欲,福寿绵长。

已退位三年的宣和皇帝接过汤碗搁在床头,拉惠帝在身边坐下,口中道,难得你这份孝心。

他静静喝了半碗下去,腹中酒意被烧得更暖,侧目见殿外阴森森的开始零星飘白屑。漏鼓报了三更,父子二人再没有一句话好说。

“下雪了,你回吧。”

“那么儿子告退。”

惠帝仿佛等这一句等了很久,这就站起身来,刚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凝视上皇小口啜着参汤的样子。传说宣和帝年轻时白龙鱼服,浪迹五湖,颇有些侠义风流的好名声。而今看来,也只是个行走坐卧常带三分拘谨的白发老人罢了。惠帝这样一发愣,目光正好撞在东墙悬挂的那一幅挂轴上。昏黄灯光下的桃源山水,从立意到笔触都平淡无奇。他几次着人从大内府库搜来前朝名家画作,提议帮上皇换一幅好的,可都被婉言谢绝了。

只是如今看来,兴许是这晚天光太暗,灯光又被风吹晃得厉害,那幅图竟无端现出些非同凡响的色泽。

“父亲,这画可是有人修过?”

“没有。”

“怎么好像……越发的红了。”

“红?”

“父亲看那一角的朱砂墨,仿佛……比之前扩大了不少。”

宣和帝漫不经心哼了一声,眯起双眼并不去看画,反而抬起头在仔细探寻惠帝的表情。罢了,惠帝想,上皇的眼里,白翳已经比青光还多些,别说看画,恐怕连人也看不清楚。

“你要多留心双儿。”上皇冷不丁说道,声音里透出一丝针尖粗细的寒意。让惠帝从头到脚地打了个寒噤,他想起就在年前,公主还带着三个幼子来看望外祖父,就在殿外那棵梨树下面,及踝的白雪中追逐嬉耍,祖孙三代其乐融融。

惠帝攥紧拳头,最后道:“儿子心中有数——父亲身子紧要,可别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公主与朝中要员过从甚密,这一年来势力盘根错节,他又怎会一无所知?

但这一切与那个彻底失势的老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儿子走时忘记关殿门。此时冷风过堂,吹进来一捧一捧的新雪。

夷则叹了一口气,拢紧身上裘服,手里参汤已经透骨冰凉。今晚当值的太监年纪很轻,不知又跑到哪里去喝酒赌钱,偌大寝殿竟然空无一人。他想起身去关上门,可思量一下起身这个动作耗费的力气和热量,倒不如蜷在炭炉边上,再等一会儿。

上了年纪,四体便越来越懒。

——不,也许并非空无一人。他抬眼朝屋顶望了望,年轻时凭着灵力充沛,耳聪目明,也许还能分辨出房上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现如今聋得厉害,只剩个胡思乱想。

惠帝性刚忍,好谋,多猜忌。这将是后一朝编史者对新君的评价。

去年的太上皇千秋节,家宴结束后,几位老臣没有报知新帝,私下聚来兴庆宫替他贺寿。酒才摆上,门外车驾辚辚而至,正是方才家宴上喝得烂醉如泥、已被搀回去休息的新帝。后来听说,当夜到场者接连遭左迁,无一幸免。从那以后,前来谒见的朝臣权贵,全都被拒之门外,一概不见。

身边的内侍太监换了一批又一批,头脑机灵的不能留,心思活络的不能留,终于剩下这几个,每到冬夜就抱着火盆喝大酒。上皇也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还没有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谁的日子不是得过且过。

且不去回溯那过程有多疼,幸哉,这一身四处伤人的毒刺终于是磨平了。

他曾经中过一个恶毒的诅咒,大半应验了,其中两句,说“所憎如影随形,所求永不可得”云云。然而人天生有股泼皮无赖般的生存力,再苟且不过,再卑下不过,让他能抱着这两句活过半生——让他能学会爱己所憎,那么蝇蛆蝼蚁也不过是火旁奋力振动两翅的虫豸,魑魅魍魉也不过是夜半一闪即逝的飘渺孤影。更有甚者,让他能学会憎己所求,——也许尚不达憎恶的地步罢——至少空虚淡泊,别无所求。因为练习憎恨和练习发梦一样毫无用处,说到底它们的本质相通,都是练习痛苦而已。然而人的想象毕竟有限,永难预料下一刻的现实将会有多痛苦,比想象痛苦百倍。


这样下去还是太冷,夷则僵硬地站起来,朝门旁摸索过去。站在方才惠帝的角度,他忍不住回头,勉力端详着那幅图画。

连一幅陈年旧画都能让新帝疑窦丛生。

朱砂墨更红了么?

也许是吧。

然而刚悬挂上的时候,这画的色彩是极淡的。

风雪吹拂在夷则半边肩背上。他立着没有动,他看见灯影下面有两个人相对而坐,在弈棋。

“我下月颁诏退位。”

“好啊,退位好啊。”对面的人笑道,“怎么都行,你高兴就好。唉,算起来,本偃师自驾馋鸡载你回京师,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吧,恐怕今后也没这机会了。退位了一身清闲,你也不会被追杀得到处乱跑了。可惜,实在可惜。”

杏黄衣服的身影脊背绷直,没回答。夷则在心中替他说道,你常来看我,我才高兴。

“哎……”青衣人忽地长吁一口气,“怎么我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还有点空虚呢。云游到一半,一只脚都踏入方外了,愣是被你一封信拽回来。鞍前马后跟着你这单事折腾了两年。我还没过够勤王的瘾,敢情这就完了?”

“乐兄今后作何打算?”

“——我啊,可能会去一个偃甲鸟都找不到的地方,省得你们这些红尘俗事打扰烦心。”他啪地落下一子,叫起来,“哈,做活了!”

对面没有落子,也没有动静。半晌,他抬头看了一眼,又补充道:“话是那么说,不过你若有事,还是得给我报个信。我给你做的这只偃甲鸟跟别的不同,灵力更足,一日六百里,能连续飞十万里。天涯海角都去得到。”

“——是么?昆仑之墟也去得到?”

室内寂静良久。

“等一下……你今天怎么说话没头没脑的?”

“乐兄,你云游四海,可知昆仑之墟,真有若木否?”

青衣人将棋子拢在手心里,玩耍似的晃了一个圈,抛起来,又接住了。他面上出现一抹狡黠的笑意,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不止。

“谁知道呢?”他反问,“……我这把老胳膊老腿,又没登上去过。”

这一回他在京中停留了半个月,走时留下一只特制的偃甲鸟,和这幅久违的桃源仙居图。解释道,他收了许多百草谷的孩子做徒弟,孩子贪玩不耐寂寞,三番五次误闯进画里走失,惹得年轻父母轮番上门来抗议——我看你身边也没有小孩,你一个半百老头子,总不会糊涂到在画里迷了路吧?

“乐兄放心。”夷则稳稳地回答,“在下不会。”

事实上,这图在寝殿中挂了三年,他从未进入过一次。

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因为练习发梦和练习憎恨一样,毫无用处。


乐无异并没有真的去到海外仙山,那只特制偃甲鸟也并非真能飞越天涯海角。他们照常通信,间隔时长时短,偃甲在风雨雷暴中穿行,多有磨损,每次都是飞回乐无异手中,整修一新了,再送回来。

前年冬季,长安滴水成冰,冻得厉害。夷则晨起练气,见偃甲鸟扑簌簌地飞来,才落在窗沿,一边翅膀就松动掉落下去。他握住腹部的传音机关,听见乐无异的声音,断断续续、一句话中就有个把字磨损得听不清了。大意道,愚弟行至大食境内,天候乍变,偶染风寒,竟然卧床三日。百无聊赖中,唯有反复修葺此鸟,蹉跎时光。老来多病,头沉手软,力不从心,灯下视物,眼前常作飞蝇乱舞。随行无精通偃术之人,不知能否将此鸟修整如新,也不知尚能飞抵兄处否……

后头的话音,则一点也分辨不出了。

偃甲鸟脚上的机轴,已经在低温下破裂成几块,显然不是乐无异正常的水准。

夷则差人找了神工科的偃师,重新修好了它,随后立即放飞。凝音石只传了一句话:“你在何处?谨盼一晤。”

大约三月后,他收到回信,也只有一句话:“夷则,你我这两把老骨头,见和不见,又有什么差别呢?”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乐无异的声音。


退位的宣和皇帝掸了掸发间湿润,殿门一旦合拢,风雪之声就隔绝得模模糊糊,几如歌唱。

他被人追杀暗算了大半生,各处经络要害伤疤累累,中过的毒少说也有十来种,十余年前起身边就有无数人担忧着、焦虑着、企盼着、等待着……门前的黄雀乌鸦啼叫,声声都是活不过,恐怕活不过。

只是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久。这恐怕也是那个诅咒应验的成果之一。

和衣倒卧在床上,夷则做了许多纷纷扰扰的梦。他梦见加了苏合香的温泉水,熏得什么人肌肤柔软绯红。抬眼看一看,青翠柔弱的露草依附在一株赤色巨木上,绞缠向上,泻下了一地的华光。有人横抱琵琶自弹自唱,忽地一声裂帛,四弦齐根断去,理所应当得像四根白发。

夷则在黑暗中坐起身来。侍寝的宫人终于归来,已悄悄熄灭了灯。他的耳朵一动,一片寂静中,又听见嗤的一声,布帛撕裂的响动。

床的对侧有一团红光,十分模糊而飘渺,像太液池中一只莲花灯。

他在床下趟了半晌,也没有找到半只靴子,便只着布袜踩在冰冷地上,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是那幅桃源仙居图。

四尺白绢竟撕开二尺有余的一道裂缝。

一些极细琐难辨的声响仍在耳畔萦回不去,那是成百上千只虫豸振翅投火,成千上万的野魂夜过未央的声音。画卷随红光轻颤,从裂缝中攲斜而出的那一枝黢黑,仍在潦倒错乱般挣扎、扭动、生长。

枝头挂着一朵红梅。因钻出画绢时迎头受阻,五瓣已羞怯垂落了两瓣。

夷则的心跳得极快,仿佛他这样走过去,伸出手去,就是把万古长夜与亘代永昼都甩在身后。他站在雪山琼顶,迎着即将沉没的落日,攀下那处枝头——

狂风骤起,蓦地同时撞开殿门与身后窗棂。

他定定看着,又一片花瓣离开萼梗,在仙风里无拘无束打了几个转儿,轻易绕开了他伸在半空中的手。

接着,它向夷则迎面飞过来,擦过他的眼角眉梢,跌跌碰碰向下……轻轻黏在他微张的嘴唇上。


****

李朝那位传奇的宣和皇帝葬于华陵。世上没有几人知道,这是一座衣冠冢。

上皇的遗体在上元夜消失无踪,随葬的只有一双靴子,一席委地的裘氅,和一幅色彩黯淡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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