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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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谷]十杀(全文)

一些说明:

1. 这文之前发过三节,写得很不顺,就给删了,对不住评论区的姑娘。这里是全文,拖得时间太长,太磕巴,小节之间可能文风突变,见谅。

2. 号称荆谷,但谷月轩最后四分之一才出来。

3. 未明走了逍遥大侠+任清璇结局。

4. 黑了一个游戏里应该属于灰色地带的npc,并且严重剧透了相关隐藏剧情。还黑了一个游戏里明显是正派的npc。希望二位的粉不要生气。


 @Bball 晚了一天,但是生日快乐!说好的21船戏我尽力了!内含大量ooc文艺腔无意义告白,那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


0.


“这么说,你也曾入过天龙教。”

“是。”荆棘回答。

无可避讳,荆棘也曾入过天龙教。

不得不承认,厉苍龙到底是个堂皇的魔君。昔日那天龙教的厅堂何等气派,远比这同负盛名的天意城要体面许多。

“一叛出师,二叛出教,你可是个天生反骨呢。有趣得紧~”艳妆女人绕着荆棘忽远忽近地转圈,身上裹的布条缠不住一对雪白奶子,颤滴滴呼之欲出一般。

荆棘讥笑:“你们天意城,难道就没有出过叛徒?”

“说得也是。”女人抬起指尖,在他脸颊上轻抚,“看看你这张小脸。白轮压青,目露三分戾气,唇角一线,口无半分情义——倒是比那小婊子更适合待在我们天意城。”

荆棘压下喉头的呕感,只道:“我已走投无路,诚心来投。至于合适与否,留待城主大人定夺罢。”

然而城主大人——站在十步开外的青衣铁面人,却如同雕像一般,自始至终纹丝不动,不发一言。

女子身后藏着的另一个身影,幽幽开口,声音难听之极。“合适与否,你要向城主大人证明。”

“如何证明?”

“投名状。”

荆棘将手臂习惯性地抱起,一刀一剑拢至胸前。“要我去杀谁?”

“不多,不多,一人足矣。”那个身影无声无息地闪至眼前,全身斑驳青紫,每一根毛发都浸透了某种浓绿的汁液,不多时已在脚下汇聚成一滩。

“逍遥谷掌门,谷月轩。”

荆棘一动不动,为了强忍住倒退的生理反应,他甚至任凭腐物滴落在他的鞋面上。

“可以。”他听见自己说。

女子掩口哈哈大笑起来,尖声感叹,有趣有趣,你竟比大多数男人更加有趣。

紫皮人伸出一只手,掌心摊开,躺着一枚小小的药丸。

“接着,城主大人赐你这断魂十杀散——可巧,我听说你的那套左刀右剑的招式,也叫做什么十杀。可见天意冥冥中,早有定数。十日之内,带谷月轩人头来见,否则十杀发作,腑脏寸寸绞碎成粉,要拖上整整六个时辰才能死透。”

荆棘盯着那枚药丸,不由得回想起在天龙教中曾目睹,被玄冥子的毒药所控制的那些教众。他也曾和玄冥子一起,搬运焚烧毒发者的尸体。他们浑身溃烂,七窍流出汩汩脓水,涂布在面上,竟凝结成烛腊般光润的一层。焚尸的那一片树林,隔年春季便寸草不生。而玄冥子本人,最后走火入魔爆体而死时,其形其状,与那些教徒也没有什么分别。

那副形状与自己是否相配?

荆棘想,世上再没有任何东西,是与自己相配的了。

欺师灭祖也罢,弑父杀兄也好,不过是一些虚无缥缈的罪名。与此刻这般堕落相配的,唯有下一刻往更深处堕落而去。

他便接过那药丸,尽力运动着已然僵硬干涩的口腔,将它一点点地推入腹中。


十杀,真是个好名字。

我以十杀杀人,人以十杀杀我。

天意与我,终于彼此成全。


1.


荆棘从天意城出发,要去逍遥谷,杀谷月轩。

施展轻功,从天意城到逍遥谷,也只需三日就能抵达,所以荆棘并不着急。他先回去了天龙教旧址,当年焚烧过的那片毒原。

自然之力,到底深不可测。也不过两年时间,光秃秃的荒原上,竟已冒出离离野草,偶尔也能听到三两声穴虫鸣叫。只是土壤毒未化尽,才入仲春,草色就一片焦黄了。

荆棘在那里,遇上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天龙教一役后的荆棘,隐匿踪迹,从未让任何江湖人士接近过自己。只是这一次,当他感觉到那人的气息时,这气息已经赫然逼近在耳畔了。

如同从虚空中点滴渗出来的一样。

那人身长八尺,青衣铁面,不论说话或呼吸时,胸膛都不起伏,喉头也不颤动。

“……城主。”

荆棘只觉寒毛直竖,原来这鬼影竟一路尾随自己到这里。

鬼影开口了。“你要去杀谷月轩?”

“是。”

“你有把握杀得了他?”

“从前与他比武,胜七负三,也是我的赢面大些。”荆棘故意将胜负之数颠倒了一个个儿,强辩道,“而今我得了魔刀佛剑,自然更有把握。”

鬼影摇了摇头。

“我们天意城杀人,务求十成把握,一击必杀。莫说负三,就是半次也输不得。”他笃定道,“你杀不了谷月轩。”

荆棘几乎想一拳揍上那张丑恶的面具。原来无论上天入地,做人做鬼,哪怕到了这般境地,他依然要在众人指摘中一次次败给谷月轩。

“——那谷月轩修习逍遥心法多年,掌法精熟,攻守兼备,加之内力深厚,罡气御身,就算你有神兵利器,也奈何不了他。”

“那又如何?”

青衣铁面者缓缓地转过身子。长裾之下,看不见脚步的移动,更显得十足鬼魅。

“我且教你,如何杀谷月轩的方法。”他向荆棘逼近而来,几乎到面贴面的地步。

面具之下藏着的一双眼,竟然意外的平凡。

“修罗宫有一样镇宫之宝,叫做桃花春水针。那是当世最细、最软的针,柔若桃苞,静如春水。你只需走一趟修罗宫,向宫主借这宝贝一用。修罗宫主多年前欠我天意城一个人情,并不会为难于你。以你的刀剑修为,运用这桃花春水也绝非难事。将它刺入谷月轩手太阴经几处要穴,废其双手,也就破了他周身罡气。”

荆棘冷哼:“修罗宫那样有去无回的地方,你说得轻巧!我不用这劳什子暗器又怎么样?”

“那你便赢不了谷月轩。”铁面人背过身去,重复道,“夫唯此针,故可杀之。若不借针——死的就是你了!”

说罢,他便提起前襟,身子弓成弹丸之状,顷刻之间,已化成高天的一道鸦影了。

荆棘这才注意到,这人竟是有脚的。

奇哉。匪但有脚,还穿了皂缎描金的一双靴子。


2.


荆棘从天龙教毒原出发,要去那修罗宫,借桃花春水针,杀谷月轩。

山重水复,来路与归路,皆是一色茫茫。

他向东南方向行去,飞鸟般翻越了几座山头,到日落时分,又撞进一片深山野林之中。

山地哪里有路,巨木参天,盘根错节,密匝得像一堵墙,仅以披挂苔藓与棘丛作为点缀。荆棘心无旁骛,手中的太乙刀挥舞劈砍,一刻不曾停止。他斩断粗藤、斩断棘刺、斩杀盘踞树上的毒蛇和仓皇逃窜的野兔。他可以斩除一切挡他前行的东西,人或事,圣与魔。他两年前就能了,自从夺下这口刀的那一刻起。

待他停下来找溪水解渴,才发觉手臂酸得发麻,衣襟溅了一泼血,早凝成褐色。

荆棘停下来,寻了几个无毒的野果,捧去附近的山溪中洗了洗。流水淙淙,映着他蓬首垢面的脸孔。这副样子似乎比天意城还要适合他,一头不知礼义廉耻、不识五伦纲常的野兽,也许昨天才刚出生,也许明天就会静悄悄地去死。最重要的是,身边空无一人。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解脱的。

然而他不能解脱。他还要去杀谷月轩。


荆棘寻着一棵粗壮的、半枯的老树,提气跃上枝头,枕着树干打算休憩片刻。

夕阳晦暗,映入这丛林里,只是一层诡异的妖红。他几乎快睡着了,忽然听到树下传来野兽的嘶吼声。

一阵天摇地动,树冠像风雨扁舟似的剧烈摇晃起来。荆棘将包袱带打个双层结系牢了,随即五指勾住栖身的粗枝,单足绷紧点着主干,反身垂挂而下。拨开簌簌落叶的横枝,只见一头丈高的黑熊,正一次次用身体撞向树干,吼声震彻林莽。

起初荆棘吓了一跳,以为那熊闻着他的气味,是想把他摇撼下去。定睛再看却不是,有另一道瘦小敏捷的影子,和那熊缠斗在一处。若他没有看错,竟是条毛色斑驳的野狗。

犬牙毕竟抵不过熊爪,甚至很难咬破铠甲般的熊皮。没有坚持多一会儿,就落在下风,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掌,凌空跌落数丈之外。看它步履蹒跚,大约很难站得起来了。

黑熊已然两足直立,咆哮着扑上,正好将后心暴露给荆棘。他抽出右手剑,看准了时机,一剑掷出。惯使刀剑的练家子,臂力千钧,携着鹘落之势,噗的一声,直中熊头。

荆棘一跃而下,却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他的宝剑从碎骨脑浆中拔出来。

不远处传来“呜呜”两声哀鸣。那野狗瘸着一条腿,颠颠地跑来了,立起耳朵,俯下后腿,眼神顺从不失警惕,看身形竟还是只幼崽。一人一犬,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般沉默对望。

“为了你,我连太乙剑都当做飞镖扔了。”荆棘嘶哑声音道。

“丧家之犬。”他又说。

“半夜里吠几声,陌路相闻就罢了,何必相逢。”

“不要跟过来,否则杀了你。”他最后道。


月出山门,荆棘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有座不知哪年哪月修建的破庙,不知哪一路倒霉神仙的雕像身首异处,横躺在衰草蛛网中间。

断壁残垣漏下的霜白月光里,还坐着一个人。

看装扮是个和尚,一把络腮胡子,恐怕有数月未曾洗脸了。

“哎呀呀,贫僧身无钱财,莫要劫我。”他直接对荆棘道,随即怀疑地眯起眼,“施主一个人赶路?”

荆棘捡一块空地坐下了,不耐烦地回头看看,才澄清道,“……那条狗不是我的。”

“好好好,现在我们是两个人了。”那和尚举起一只硕大的葫芦,“两个人就可以喝酒。”

“喝酒?”

“天有好月,你有好狗。我有好杜康,只缺个好熊掌烤来吃吃……方才贫僧在林子间还真瞧着一头大黑熊,可惜手无寸铁打不过,叫这精贼畜生跑脱了。”

荆棘心道,这老和尚怎么又喝酒又吃肉又骂脏话的。

“施主衣服上有血,可是碰上了那熊?”

“我……”

荆棘忽地想起,东方未明初入谷时,曾经给他讲过一段:说他在杜康村遇见一个疯和尚,张口就管他要酒和熊掌;未明以为这人藏着什么绝世武功秘籍,好容易给他弄到了,却只得了一本破烂金刚经为回礼。

荆棘解下包袱,掏出那只血淋淋的熊掌来,丢在和尚面前。

“阿弥陀佛!”和尚大喜过望,也把酒葫芦丢掷过来。荆棘顺手捡来对嘴喝了一口,就着酒的辛辣搓了搓脸,还真是货真价实的杜康。

他不如东方未明懂酒,然而酒能安眠,他是知道的。

火堆直接烤生熊掌的味道并不好闻,好在破庙天井缺开一个洞,滚滚白烟缠卷着从豁口升上天空,倒像个巨大的香炉一般。

而他是炉灰中的一根棘刺。

荆棘拒绝了和尚的分享,靠坐一旁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和尚絮叨:“施主雪中送炭,贫僧无以为赠,只有以星月为坛,草席为座,来讲一段经了。”

“啧,我不信佛。”

“我却不是为你说,是为你的狗说哩。”

“……这不是我的狗。”

“哈哈哈。须弥芥子,大千一苇,既然熊掌已在你行囊中,你怎知狗不在你行囊中呢?”

那和尚捻着一条没剩几珠的佛链,对他没遮拦地笑。

荆棘在那一刻,的确是起了杀心的。

云聚复散,天光流转,寂静无声。荆棘面上落着一道斜长的影子,从他的左半脸缓缓转到了火光跳耀的右半脸。

是翘立在门口那野狗的影子。

它紧紧跟了荆棘一路,此刻却守在庙门口,不踏进一步。

荆棘重重叹了一声,放松握刀的手指,重新歪倒下来。“你对畜生还说哪门子法,念念经就可以了。”

和尚深表同意,于是真的打坐合十,如来揭谛地念将起来。

就在单调平缓的诵声中,荆棘睡着了。

梦里他是个在鲜花丛中被发现的婴儿。所有一切,都因此走上了不同的轨迹。


3.


次日天蒙蒙亮,疯和尚不在了,野狗却还在。

狗趴在烬堆边扒拉吃剩的骨头,瘦得尾椎都凸翘出来。见荆棘醒了,还叼来几根以一种莫名怜悯的神情进献在他面前。

荆棘决定去一趟杜康村。

那儿倒不是去修罗宫的必经之路。只不过,从疯和尚装的满壶杜康酒推测,他应当是刚从杜康村来。如今荆棘只想快些个找到那和尚,让他把这开过佛光证过圣道的癞皮狗牵回去,别再跟着自己。带着一条狗去杀人,总归像个笑话。


河洛腹地,一马平川。卯时上路,午饭钟点便到达了。

村中有个面摊,只卖一种黄河鲤鱼焙面,摊前三三两两聚集着些食客。荆棘将斗篷扯过头顶,披风掀起兜住下半脸,也就近坐下来,图算找人打听那和尚的行踪。蒙面江湖人携兵刃带着一条难看的野狗,这架子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店主和村人奇异的目光不时偷偷飘来,有几张面孔,居然还是荆棘旧时认识的。在那样的目光中,他几乎无所遁形。

这种时候,他竟然有些想念脸皮厚过城墙的东方未明了。

面碗中的油花逐渐凝聚成块。市集周围的人间烟火之声,由喧闹鼎沸转为午后的稀疏倦懒。再抬头时,面前却立着一个矮小身影。一身打补丁的靛蓝布袄,腮上两爿红晕,角髻梳得凌乱,手挎篮子,问他:“热腾腾的红豆饼,可香可甜,买一个罢?”

也许有那样一念一瞬之间,荆棘会以为午后苍白得发昏的日光,其实是他没有做完的一场旧梦。

身上统共没有几文钱,他都掏了出来。女孩说太多了,执意把整篮都塞给他,荆棘哑然失笑,道:“这么多饼,我吃上十天也吃不完。”

算一算自己大概也没有十天了,他便不再笑,也不再说话。

“那不行,爹爹说,一分钱一分货。那么你就来我家住上一宿,洗洗涮涮,用宿钱来抵好啰。”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了,用小手轻掸了掸荆棘的袖口,“你和你的狗,身上都好脏。”


荆棘难免会想,这一切都是命里注定。他踏入天意城,就注定要去杀谷月轩。去杀谷月轩,就注定转道去修罗宫,而后在山中碰见野狗和给野狗讲经的和尚。而后注定来杜康村吃面,买村人家的红豆饼,最后在这里投宿过夜。十日之期已过去三日,若九重天上当真有个无所事事的皇帝,他一定是把自己当一步废棋搬来搬去的耍弄。

女孩家其实相当穷,父亲据说多年卧病,只留给荆棘一个佝偻僵卧、断续呻吟的背影。他在那里闲散一下午,帮忙劈柴、烧火,女孩则帮他洗了衣服。这些活很久没有做了,但并不感觉生疏。女孩不过八九岁年纪,却十分能干,脚下垫了砖扒着灶台边,将揉好的面饼一一码进蒸笼里下锅。

“你每天卖多少个?”荆棘问。

“不一定啰。早上卖得多,一天下来,五六十文钱总有的。”

“为什么只卖红豆饼?”

“嘻嘻。因为听说逍遥谷的谷大侠,最喜欢吃红豆饼。”女孩头也不回,继续忙碌道,“我很小的时候,村里进来一伙兵匪,抢占我们的房子,白吃我们的粮食,还打伤了爹爹。就是谷大侠带着徒弟,赶跑了那群人。我也只见过他那一面,谷大侠长得可好看,又英俊,又威风。我只盼他下次再来时,亲手做红豆饼给他吃。”

她回过头,惊呼:“啊呀,叔叔!你怎么劈到手了?!”

荆棘吮一口冒血的拇指。“破了一点皮……大惊小怪什么。”

女孩从衣服里撕出几缕棉絮,烧成灰帮他糊塌在伤口上,一边调笑他一个谷垛高的大人,还不如她一个孩子手脚麻利。晚餐有豆渣烩的杂粥和当日卖剩下的的红豆饼,抠一点猪油两面煎黄了,想必已是最高的伙食待遇。荆棘吃了十三个,狗吃了六个。

死面疙瘩难于消化,他也的确吃得过多,半夜起来小解时,忍不住掐着喉咙恶心欲呕。

乡村的夜晚十分宁静,今日初七,正是吴钩一般的上弦月。那条癞皮野狗在睡梦里咕噜两声,引得村头农户家的狗也跟着吠起来。不过片刻,好像全村的护院狗都在此起彼伏地吠叫,人倒是集体消失了一般动静全无。荆棘用脚撮了些土,将呕出来的酸液盖住了,心里盘算着是否立刻拿上行李,逃出这噩梦般的村庄。

他蹑手蹑脚摸进屋中,忽地绷住脚步。

病老头的呻吟声中,掺杂了低沉的话音。

“……我不去。”

“囡囡,听话。”

“不,偷人家东西,我不去。”

“听爹爹说,他那一身……我可认得,那对刀剑最是值钱……”

一阵沉默。

“——你,你是不是要我病死才满意?!我病成这个样子,我只剩下等死……那李郎中,杀千刀的黑心鬼……囡囡,算爹求你,咳,咳……”

病人抽搐似的咳嗽起来,女孩慌得连声道,爹,爹,你先别说了,先趁热喝药。

“喝什么药!给我喝什么药!”药碗哗地泼了。

荆棘紧并两步跑进去。

“你这小浪贱妇只盼我死,等不及的带相好上门了!当年就该卖了你!你日日给我喝毒药,你只想毒死我,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病老头咳得腔子漏气,居然还有力气站得起来,并且一手提起女孩的发辫,将她猛掼在墙角,他手上不松,却抬起腿,脚脚踹进肚子里。女孩不敢大声哭泣,只咬着袖子呜咽两声,见荆棘杀气腾腾过来了,才惊慌喊道:“——不要!”

一个痨病鬼,分量尚不如一只瘟鸡。

荆棘将他掀倒在地,病人挣扎不止,荆棘就点了他穴道。连哑穴也一并点了,这下他连咳都咳不出来,只剩胸口一阵阵地痉挛,呛得嘴里流出白沫,眼睛也向上翻白。

“我这对刀剑值钱,你认得的,对不对?”荆棘将刃尖抵在对方眼窝底下,沿着嶙峋的颧骨慢慢滑动,故意问,“你再好好看清楚,是不是真认得?我这对刀剑,姓甚名谁,杀过几个人?几只鬼?”

病人喘不上气,头一歪,飞快地昏厥过去了。裆下飘来一股尿骚味。

只要将剑尖抵入两寸,这条命就是他的了。

肮脏又卑贱,不堪一击。

女孩扳着他钢铸似的肩臂,哭叫道:“侠士,求求你,不要杀他!他是我爹爹,他从前待我很好的,只是病了!……”

荆棘慢慢回过头,耳畔那一阵热血暴涨的耳鸣声渐渐消退下去。女孩脸上大片乌青,涕泪纷落如雨。

他不懂,以杀止杀、以暴制暴,难道不是世间的真理吗?

——只是野兽的真理罢了。

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回道。

只是你和这女孩所在的那个世间,而非谷月轩或东方未明那样的人所在世间的真理。

“你若杀了我爹爹,我一定会找你报仇的。我已记住你的样子了!”女孩嘶喊起来,双拳猛锤他的手臂,“我要找逍遥谷的谷大侠伸冤,替我报仇,替我杀了你。”

荆棘直直地盯了她一会儿,意识到她是说真的。

“谷大侠,”他轻笑出声,“……你今后见不到谷大侠了。”

“为什么?”

“他就快要死了。”

他先将剑身擦拭一番,收剑入鞘,才将病人抱回炕上。一解开穴道,就换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

这通宣告并未引起女孩多么强烈的反应,她在忙着给病人洗换干净衣物。原来对她而言,一个日日企盼为他蒸红豆饼的谷月轩之死,远远及不上一个对她又打又骂的痨病鬼之死。这多少让荆棘心中宽慰了一些。


4.


离开杜康村时,荆棘把野狗托给了那对父女。

佛法浸沐的野狗也变得通晓人语,不再亦步亦趋死死地跟上来。女孩与狗一起站在门边目送荆棘远离,畜生的一双黑瞳里,流露出千万种难以名状情绪。那个眼神十分熟稔,一时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5.


服下十杀散后的第五日清晨,荆棘终于来到修罗宫。

跟随厉苍龙东征西讨时,他也来过这鬼地方,知道那大宫主乃至一般的使女,从上到下都是招惹不起的疯婆子。他只好躺在后山顶上足足等待了一天。后山下花木成森,像鲸涛吞吐着春光,不时有紫衣红巾的宫人身影隐显其中。倘若在林子里放一把火,定能烧出许多具无名枯骨,好一座人间地狱。

亥时三刻,荆棘直接潜入正殿。游廊半盏灯也没有点,漆黑一片,衬得尽头的宫室明亮胜过白昼。大宫主阿修罗一袭蓝氅,阖眼盘坐,脚下跪趴着两具人形——不成人形的人形,没了手脚,没了男根,没了眼耳鼻舌,残肢仍旧绑缚在身后,惨不忍睹。使女拱手问:“大宫主,如何处置?”

阿修罗道:“我见那个肥胖些——三宫主的灯油还短几钱罢?”其中一人便被拖下去作照明用了。

“另一个就挂在那一只三宝净瓶之后,补个缺。”

荆棘警醒地扫视一圈,这才发现,大殿黑暗的四角悬挂了十几个巨笼,其中蜷缩一团的显然是活物,有的尚在蠕动。殿内点了熏香,加之晚风吹来毛茸茸大似雪片的花粉,芬芳馥郁,也扑沾落入大敞四开的的笼栅间,黏住了皮肉便不肯脱下来。

虽然对修罗宫酷刑早有耳闻,如今亲眼所见,依然教人毛骨悚眼。


待那几个使女处置了囚犯,荆棘依约从梁上丢下了天意城的牙牌。阿修罗则摒退宫人,一挥袖扑灭了所有烛火,再劈空一指,殿门便喀地闩死了。她这样耀武扬威,身子却还端坐在塌上不肯起来。

“你可以出来了。”

荆棘于是从屏风后闪身,借着朦胧夜视向前迈进三步,此时听见阿修罗冷冰冰道:“原来是你。”

她已看清了他的脸,他却连她的轮廓都没有觉察。荆棘心中惴惴起来。

阿修罗并不想同他叙旧。“天意城杀手,有何贵干?”

荆棘道:“奉城主之命,来向大宫主借宝。”

“什么宝?”

“桃花春水针。”

五字出口,再无人应答。良久,唯有无边黑暗里传来铁笼在轨上咿呀摇晃的声音。

荆棘硬着头皮重复道:“我奉天意城主之命,来向大宫主借桃花春水针一用。”

他又等待了片刻,心一横将手搭在腰间刀柄上,复向前进了三步。身后一只笼子里的囚脔忽地大声呻吟起来,无齿无舌话不成音,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伤心欲绝的皋叫。荆棘一惊,站定脚犹豫是否该就此撤退。只在这一霎,前方视野中乍现一丝冷光。

利器破空声随之而来。荆棘本能地拉个一字马侧倒身体,然而侧畔又是一闪,这两道冷冷的弧光,大如车轮,色如飞电,回旋夹逼而来。这下子避无可避,唯有拔刀横挡。那太乙刀柄镶着一颗硕大的鲛目珠,此刻与来袭的暗器相激,莹莹闪烁。借这团亮光,荆棘终于看清了那袭来的暗器,乃是一对子母勾链,刃緣正冲他握刀的左手。他拧身撤手,运气灌注五指,以刀背去缠绞那纤细的锁链,哪知飞刃却于半空掉转方向,死死勾住了发亮的珠子。铛地一声。

可怜一颗宝珠,霎时化作万千光尘,只留下几道烟花散裂般的尾迹,倏尔不见了。

剧风自东南涌来,拂亮了西北角的烛座。阿修罗放大数倍的怪影映在一侧墙壁上,嘴唇翕动,声音却乍远乍近,无从辨别。“谁派你来的?你从何处得知桃花春水针?!”

荆棘骂道:“自然是天意城主!你这泼妇发的什么疯?”

“胡说!一派胡言!”阿修罗尖声喊道。烛光再次熄灭了。

这一回,白刃如暴雨从四面八方飓推过来。笔直的一线,又一线,像伞幅一般将他圈在中心,每一滴雨线都如影随形,直刺要害。荆棘轻功练得不精,鹤冲天只习得一式,此刻左刀右剑均出,凭这一式勉强腾挪支绌;渐渐连手中刀鸣声也听不见,因这大殿中所有笼子都在剧烈颤抖,所有残躯一齐高声呻吟,隐成山呼海啸之声。恍惚自觉有如一粒尘沙,颠簸在千手弹拨的万根琴弦中,随音律狂蹈乱舞而无法自拔。他蓦然想起从前忘忧谷仙音所述,有一种以丝弦为暗器,结弦成网、同时能奏出魔音的不传世的琴功——这声音是个幻障!

念及此处,荆棘双手塞住耳朵,接连倒跃几周,好容易摸着一块屏风做遮拦。然而方才伏身,耳边唰地擦过一线,将他耳廓也削出个豁口,血立时点染在绣线花鸟上。抬眼望见头顶上方还藏了一只鸟笼,笼中一团四尺长短的肉块正慢慢阖上口,口里黑洞洞有如枯井,却有一点银光像蛇信子般弹回其中。原来那惊涛骇浪的暗器竟是从这些囚犯喉管里吐出来的!

也不知阿修罗给这些人喂过多少药,用过多少刑,才成就这训练有素的阵法。

荆棘感到一阵恶心。等候时机,倒钩一脚,将头顶那只鸟笼向北方踢去了半尺。他误打误撞,似是破坏了什么阵眼,接下来的弹指时间,所有鸟笼都滑移起来,轨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尖叫,兼有丝弦入肉的“噗噗”声。大殿中的魔音终于戛然而止。

一着坏棋。因为一片寂静中,他自己的行踪也暴露无余了。足尖才沾地,后颈上已然悄无声息地敷了一抹冰凉。

荆棘僵立不动。

从前,他曾托东方未明借来那徐家兄弟所撰的刀剑谱,躲在房里翻得碎烂。名震江湖的修罗刀的赤光,他总还认得出来。

东北方向又亮起一隅烛光,投射出两个人扭曲的影子。他的影子极小,身后阿修罗的影子却极大。

“是谁派你来的?”她又问。

“天意城主!”

“不可能!”

“好笑,为何不可能?”

阿修罗厉声道:“世上除了我,只有一人知道我的桃花春水!而他,他——他已经——”

荆棘依稀记得,昔日在天龙教时,夜叉护法只言片语提及,阿修罗曾与一个男人纠葛半生。莫非这负心汉就是那天意城主?自己偷摸的老虎屁股,倒把旁人推出来虎口拔牙,好个鳖孙。

“你猜得不错,”他顺水推舟道,“就是‘他’派我来借针。”

阿修罗怪腔怪调地笑了两声。“终于承认了。果然是他……好,好,妙极,他果然不肯放过我!”

荆棘听得更加费解,张口欲言,只觉舌头瞬间肥肿了数倍,双腿也一阵酸麻,不知不觉竟已萎顿在地上。

大殿中灯火复明。荆棘仰面躺着,一动也不能动,暗自运功,气海竟枯如涸辙。眼见阿修罗一张艳丽无匹面孔,朝他缓缓地俯下来。

她柔声道:“你要的桃花春水针,一共二十四根,分阴阳两序。目下阳序十二针已埋入你的任脉九穴。这针以北海冰蚕丝炼成,嗜人气血,无孔不入,游走于气脉中。你切莫胡乱挣扎,越是运功逼迫,它扎得就越深。”

“你……臭婆娘,你疯了不成!”

“我是疯了, 疯又如何?”阿修罗大笑道,“他教你来时,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这桃花春水针的来历?——二十年来,他无数次派人杀我,还有几次差一点就杀了我,哈哈哈……我单单没有想到,他是为了夺这套针!可我并不曾用这套针害人……也罢,没准害过一两个,九牛一毛而已,我怎会记得?今天的事,我明天就不会记得了!我就是这般疯,高兴得很!”

阿修罗抚摸着荆棘的脸,十指游移向下,扣住他的脖颈,逐渐发力。然而她自己面上,却比荆棘更加快地出现了窒息的征兆。

“……也难怪,我本不通岐黄之术,还是他手把手教会的。”她浑身战栗,额角爆出青筋,牙齿咬住下唇,神色已狰狞之极,“可我还是要杀了他!他若不能杀我,我便去杀他!他派来杀我的人,我一个一个,全都给杀了!九牛一毛而已!”

荆棘心中大骇,偷眼瞥见太乙剑就躺在右手边,遂咬牙伸出手去,拇指在剑刃一抹。无奈手软无力,只割开一道小口,手臂麻木仍未解除。他扬头紧闭眼,自知遭神佛厌弃,不愿向任何人求祈。干脆五指并拢握住剑锋,用尽全身气力攥紧了拳头。

终于,一丝清晰的疼痛劈开知觉,沿手臂蹿行而上。荆棘动了动手指,手指也确乎跟着动了动。

他的目光仍旧望着阿修罗,嘴仍旧艰难发问:“你说桃花春水,究竟有何来历?”

阿修罗伏在他身上,脸色忽然打了霜似的煞白,她的双手几乎松开,目光也逐渐涣散。“不是同你说了么?我不通岐黄之术……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她沉寂许久,接着道,“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荆棘此时双手的力气,莫过于初次握笔的稚儿。但他还是凭着记忆摸索至剑柄,颤抖着提了起来,一剑盲刺而上。

出乎意料,居然得手了。

血如悬瀑倾泻而下。荆棘本就是满手鲜血,然而阿修罗的血却轻飘飘浮在他的血上,泾渭分明,两股血像松绑的纤绳一般分道扬镳。听闻阿修罗多年修炼一种至阴心法维持童身,就算阳精入体,也绝不会受孕。看来传闻不假,连血流也成了这副模样。

“你……哈哈哈……”阿修罗慢慢地直起身,回到榻上,重新趺坐。半晌,她的嘴角也淌下粘稠血丝。

“莫慌。不要以为,你这一剑就能伤得了我。”她喘息道,“利空法师传我的五苦寂灭功,方练至至第七重。法师告诫,此功须泯七情灭六欲绝五苦,一念不绝,则肇至大祸。这一番怨憎相会,身心激荡,已然犯了大忌,我又……强行催动阵法逼杀于你,非但前功尽弃,且真气倒冲,经血沸涌,只怕五内皆损……哈哈哈,神功不成,连命也要搭上了。天意如此,谓之奈何?”

她将一只锦盒掷了出来。“他要的桃花春水,拿去!另一半在你体内,让他自己想办法拿出来罢!哈,哈……你且过来。”

荆棘摇摇晃晃站起身,只捡起了锦盒,却不敢凑近。

“怕什么,我也没有力气杀你了……”阿修罗睁开眼,连眼周都一片血红,倒真像极丹青公图画本中天龙八部阿修罗的模样。“你过来,快一些。我有一事相求。”

荆棘站在原地问:“何事?”

“你帮我……给派你来的那人带一句话。”她衰弱得飞快,神光一反常态的清明。这会额头与眼下蒙了一层青黑,竟已显出化不开的死色了。

荆棘便走上前去,在团花地毯上踩出一串蹒跚的血脚印。牡丹也生生化作了杜鹃。

“什么话?”他蹲下身,问。

“是啊,什么话呢……”阿修罗的眼珠艰涩地向后转了转。黑血也从她下身流了出来,从坐榻缓缓流下台阶。

不知过去多久,殿外吹来潮热的香风,几粒鼓胀的花粉落在她发丝中间,另一粒黏附于眼膜,血红之中的一点雪白。她并不眨眼,最后终于道:“对他说:我有桃花万顷……他的那一朵,算得了甚么……我才不稀罕……”

荆棘蹲伏在那里许久,宫外的桃花万顷与他共同作见证。他先是定定望着她,而后将头埋进臂弯里,揪扯自己脑后的头发。过了一会,又双手掩住脸,喃喃咒骂诸天神佛。他还困惑得像个孩子,可她已经死去了。


6.


“她说,她有桃花万顷。你的那一朵,算得了什么,她不稀罕。”

“仅此一句?”

“仅此一句。”

“好,我收下了。”

青衣铁面人无动于衷地原地转过半圈。

“她确实死了?你亲眼看见她死了?”

“她死了,我亲眼所见。”

“好。”城主复点点头,沉吟片刻,话锋一转问,“你为何折返洛阳?难不成,是想回天意城寻我?”

荆棘垂下眼不语。

面具之下,那张脸仿佛笑了。“从修罗宫迂道天意城,再至逍遥谷,少说也要多耗上四日。而你的十杀散发作,也仅余四日时间。你宁可毒发身死于途,也要回来为我递这一句话?——你原来是个好人。”

荆棘习惯性地啐一口道:“没有的事。那疯婆子死前把一半桃花春水针种在我体内,听说你能取得出来。我没有别的办法。”

城主似乎有刹那的愕然,他很快以左手掸了掸右袖,轻轻一振,道:“你可知道,桃花春水的原料是北海冰蚕丝,一旦入体则无法控制,唯以极阴寒内力方可吸出。内功阴寒者,莫过于你师祖逍遥子所创之北冥神功。不过当今武林多崇尚阳刚霸体之外功,内功诸家也以少林一脉为执牛耳……”

荆棘心想,这人渣今日为何这般啰嗦。“所以,你取不出来了?”

“不。北冥神功虽久佚,可有一种吸星大法,与逍遥武功一本同宗,尚有几页残卷传世。天下见过此卷者不逾五人,小子正是其一。”

“那还废什么话,快点动手,我还要趁早赶去逍遥谷。”

青衣铁面人却踅至茶桌旁坐了下来,托起茶盏道:“桃花春水二十四软针,你手里不是还有十二根么?手太阴经十一要穴,要制住谷月轩,绰绰有余了。待你完成任务,回来解毒时,我再替你取那十二根针。如何?”

“啧……!”荆棘几欲咒骂出声。忽见天意城主正将茶盏擎至面前,喝到一半才想起还戴着面具,无从下口,只好咳一声撇下了。那模样十分滑稽,他又几乎笑出了声。

随着青衣人的裾角耷向两边,露出底下一双绸面菱格纹云头靴。

原来这铁壳乌龟不仅有脚,穿鞋,还会换时兴的款式,也会俯仰坐卧,还会端起碗喝茶,出洋相。

念及此处,荆棘蹙眉问:“城主又是为何赶来洛阳,还特地在河洛客栈订了一间上房与我会合?”

“我若不来,你也就赶不及那四日之期了。赶不及则必死无疑,我千里迢迢来救你,难道不好?”

荆棘撇嘴嗤笑:“原来,你也是个好人啊。”

“自然。”城主又抖一抖左袖,悠然道,“这世上的好人,譬如你我,多半必须杀人,满手鲜血。而大奸大恶之徒却躲起来持斋念佛,洁身自好。”

“……这道理我倒是第一回听说!”

“因为人生来便是要杀他人的——因为人生来就是要被杀的。纵我不杀,子宁不为?众生皆杀人。儿生父老,儿长父死,是儿杀父也;旧朝堂前燕,新春冢上草,是后人杀前人也。万物生生,万类杀杀,生生不息,杀杀不止。盖杀人乃天命,人人用命,则天下泰平。彼宵小假仁义而不用命,我辈故当代之。”

荆棘听得脊背一阵阵发冷,竟然无言以对。

那城主不慌不忙继续说道:“杀人毕竟为孽。代人受过,已可称上一句好人。我们代人受孽,岂非好人之中的大好人么?”

荆棘沉了口气,重新系好包袱,甩在肩上,一手抵在门框道:“我听不懂,要走了!”

“知我莫过于你,你怎能不懂?”城主高声喝问。

“啧,吞一副毒药,我还凭空多了个知己!”

“你而今中了十杀散,要去杀谷月轩。你若未曾中十杀散,一样会去杀谷月轩罢?——杀谷月轩对你而言,绝非为了保命。为了杀他,你只怕可以连命也不要。你仅是需要杀,必须杀了他。这与修罗宫主必须杀死我,是同样道理。想一想,你等这副绝命十杀散,已等了二十二年!程婴育孤十五年,苏武执节十九年,你可等得比他们都要苦了!常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实乃一句谬谈。因为人命不过是上天用来检验自身的砝码,生死执两端,一命抵一命。当这杆秤往生的那一边偏斜了,便信手挪几颗到死的那一边去。这道理,你懂是不懂?信是不信?”

荆棘不理睬,大踏步而出。客栈门前灯火阑珊,颀长柳树上站着一只静默的乌鸦,不鸣不飞,宛如哀悼。


7.


三月十一,逍遥谷的柳絮扑落入荆棘的嘴里。他没有呸出来,反而嚼一嚼咽了。树籽细瘦,没有什么味道。

逍遥谷的月光像柳絮,恬淡温凉,没有什么味道。

谷月轩的存在,像这月光。

荆棘曾经是个幼兽般的孩子,味觉和嗅觉比任何人都要灵敏。老胡种在谷中的十七八种花木,他起码偷尝过一半。他尝过兰花、桂花、甚至鹅黄的夹竹桃,第二天口腔起满了泡,但幸运地没有中毒。他在谷月轩睡着时,悄悄将舌头伸出口,平平整整拓纸似的贴在后者的手背上。谷月轩的右手背有三条青筋,只在他握拳发力时才会凸出来,荆棘的舌头能覆盖住其中的两条。

谷月轩的皮肤温度偏凉,没有什么味道。

有时荆棘为此而不知所措。臭与味像是他感知世界的两道门,荡涤天地都抹不去的一层底色。两三岁起他就能分辨出老胡身上的铁锈和煤炭味,东方未明身上则有股潮湿新土的腥气,王蓉的是微甜的乳香——就连仙人体魄的无瑕子,当他巳时站在逍遥湖边练功时,隔开十丈远荆棘也能闻到那四散张开的银白胡须里飘来的体汗味。凭这副灵敏的鼻子,他可以一整个上午偷懒耍滑,逐飞鸟戏蝴蝶,只要在师父来抽查时回到原地扎好马步即可。

然而当监督的人换做师兄谷月轩,荆棘总会被抓个现行。

谷月轩是无声无色无味的,这并不代表他不存在。

荆棘也曾思考过此事的意义(多半是在身体醉成一滩,脑袋还没有睡死之前,他才会思考到如此无聊的事情),答案让他愈加失措。他想,也许是因为谷月轩是他刚出生第一个抱过他的人,也是为他取了荆棘这个名字的人。譬如画图,勾墨为山,皴染成石,笔之所及,历历在目,然而在那画幅中,宣纸是看不见的。譬如行路,马蹄沓飒,野草低伏,万籁有声,声声入耳。然而那条路本身,并不发出声响。

这是很自然的。因为谷月轩是他的雪笺与长路,月华与幽谷,是他望不见的那座庐山,是年复一年永无知觉、但总会悄悄染尽了层林的那个秋分之日。就算他把皮肉削磨数层,流血一滴滴放干,骨膜也刮擦得光可鉴人,谷月轩依然会在他体芯里针尖大小的某处藏着。就算他把自己拆分成百千残片,散入五湖四海,谷月轩依然在每一片碎落的荆棘体内暗藏着。


三月十一,荆棘伏在逍遥谷掌门居所的屋顶上,透过瓦缝看着谷月轩在房中读信。

这一天当中,驿道上前后奔来两匹快马,带来了两封急信。谷月轩读罢眉头深锁,独坐案前,备纸研墨,仔细写了两封回执。他写得极慢,字斟句酌,不过数百字,径写到深夜。中间老胡来送过饭,谷月轩却搁着没有吃。

等谷月轩吹灯睡下了,荆棘一跃而下。逍遥派与世无争,向来夜不闭户,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易潜入了内室。

谷月轩呼吸声绵长,并没有醒。荆棘拾起案上的书信,凑至窗边,借着柳絮般的月光睨视。两副双鲤封纸已加了印,上头题署相仿,均为唁函:一封写着“慰洛阳江瑜兄丧父”,另一封写着“唁奠修罗宫樊未离宫主”。

荆棘倒抽一口凉气,手中函纸哗地一抖。

下一刻,只听见身后传来睡意迷蒙然而分外平静的一句:“……你回来了,阿棘?”


8.


谷月轩撑着床铺坐了起来,迎向一地银白月光。他面颊比从前清癯少许,此刻长发沉沉地披散着,中衣松松地挂在肩头,仿佛变了一个人。

“我在读你的信。”荆棘说。

“哦,那两封信……我才接到消息,两位江湖前辈,洛阳江大侠与阿修罗宫主,均在昨日殁了。想江大侠在世时,与我派往来甚密,此番江兄弟特意遣人来报,我却繁务缠身,尚不知道能否往吊。”谷月轩叹口气道,“这个时辰,你怎么……”

“我故意选的这个时辰。”

“阿棘,门人都睡了。”

“就是要等他们都睡下。”荆棘道,“我本希望你也睡着了。”

谷月轩的目光和喉头一齐上下错动着,半晌道:“……不论如何,你回来就好。”

“并不好。”

谷月轩微笑道:“你若觉得不好,我即刻躺倒装睡便是。”他竟还以为荆棘在害羞。

荆棘摇头道:“仍旧不好。”

谷月轩眼中的柔情,渐转为疑惑与警觉。“阿棘,你在说什么?”

荆棘放下信,回身走到床头,探出身子俯视着他的师兄,道:“我入伙天意城,得城主命令,要纳个投名状。”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已然完全清醒了。荆棘本该开门见山,告知来意。他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人,谷月轩比谁更都了解。然而叫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说,我中了奇毒,还有两天就要死了,想在死前,回来见你最后一面——这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讲不出口的。

“我来杀你。”荆棘道。

此四字一落地,他反而放下心来。他的胸膛不再暴跳,手也不再颤抖了,反而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将他的杀人计划和盘托出。

“你已中了修罗宫的桃花春水针,两条手臂形同虚设,你的看家拳法,自然也使不出来了。此外,你此时体内真气封滞,不能运转功体,修罗宫的奇门暗器,果然效力非凡。”

“修罗宫?”谷月轩的目光在唁信与荆棘之间扫荡几回合,“是你把阿修罗宫主……?”

荆棘点点头:“我去借针,她不予,我也只有抢了。是我杀了她,现在我来杀你。”

谷月轩不欲起身,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只仰着脸,无遮无拦地凝视他。这个角度十分稀罕,离开逍遥谷之前的二十年,都是谷月轩俯视着荆棘。正午日头毒辣时,谷月轩总走在南边,风雨交加时,谷月轩走在顶风的那一边,用他的影子将荆棘完全罩住。许多细节,比如谷月轩头顶发旋的形状,他扬头时脖颈的线条,以及眉眼略微下垂、下唇稍稍伸出的情态,荆棘都是平生头一遭看见。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荆棘几乎失笑。素来谦逊的逍遥君子谷月轩,这句宣言竟比天意城主的杀人天命论听来更加狂妄自大。不过素来谦逊的谷月轩,也素来自大。甚至谈不上“自”大,他本就鹏抟千里,翱翔九天,而荆棘本则芥舟覆水,腾跃蓬蒿。否则,也不会永远亦步亦趋地走在谷月轩的影子下面。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阿棘。”谷月轩毫不动摇地说道,“你可以封我的穴道,对我出刀,你可以来杀我,但绝对杀不死我。要我死在今夜,死在你手里,我宁可三年前死在天龙教总坛。可那时我活过来了。那时你也刺了我两剑,劈了我一刀,不记得么?”

他将两衽衣襟朝两旁扯开,露出精瘦胸膛。月光下骨匀肉实,丰莹如玉,唯有胸口三道交错的伤疤,格外虬结狰狞。

荆棘自然记得。三年前在天龙教总坛,谷月轩像尊泥金持国天王塑像似的杵在他的剑尖前头。一剑刺下去,鲜血奔涌,谷月轩捂住伤口,两指并拢,死死夹着剑刃,身形纹丝不动。那一剑是冲要害去的,却没有刺中。荆棘立刻知晓,自己赢不了了。故而余下的一剑一刀,不过是必败前的余兴。

他怔怔伸出手,去触摸最长的那道刀疤。一触之下,手指就吸住了再也挪不开。荆棘脑袋里一记闷雷,冷雨凄风、冰刀霜剑齐下,方欲抽回,谷月轩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下子谷月轩的手,温凉恬淡却分外有力的,也同他的手胶黏在一处。体内升腾起一股异痒,沿着相接的手指尖一路逆行,漫上四肢百骸。他想起阿修罗所言:“这桃花春水二十四软针,分阴阳两序……目下阳序十二针……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

原来如此。

荆棘心中只豁然开朗了一瞬,就陷入新的迷思绮念里,重归于混沌。计划有变,但仍在他掌握之中。谷月轩唇齿微张,其中流出的气喘声,如潮水拍打耳鼓,整片胸膛也在荆棘手下波涛起伏。即便如此,他的眸光依然清晰,吐字依然稳定,犹然说道:“这三年来,我也想通了许多事,关于未明,关于你……天底下没有哪两个人,是必须绑在一起过活的。同气连枝,相携百年的,唯有树木。人非树木,毕竟树静人动,木死人活……过去我深信,我要保护你一辈子,哪怕为你牺牲性命。但我想通了,我并非为了你,才这样想,才这样做。”

“那是为了谁?”荆棘喃喃问。

“是为我自己。”谷月轩的脸庞忽然腾起一片红晕,“……是为我自己。兄弟之情,朋友之义,都不及于此。阿棘……”他偏过头,目光躲闪片刻,低声道,“从前你在洗浴时……叫我的名字,未明听见过几回。”

荆棘脸上也火烧火燎起来。天意城主说得对,他等这副毒药,是等得太久了。

“啧,小兔崽子!”

“不怪未明。”谷月轩仍旧不放开他的手,改为十指交扣,沉默了片刻,“……他只是没有听见,我如何喊你的名字。”


荆棘未曾见过真的桃花春水。

逍遥谷地处河北平野,有桃花,而没有春水。逍遥湖成于瀑布,因此湖水一年四季白沫翻涌,与他肖想中飞红流绿的四月秦淮水,有霄壤之别。

阿修罗与她的爱人,当年一定是见过的。否则造不出这样一套销魂“暗器”。

现如今,一半软针在荆棘体内周天运转,另一半进入谷月轩的体内。则岂止手与胸口,手与手之间,他们从头顶青丝,到脚底肉茧,每一寸身体都在对方身体上找到了彼此印证的去处。荆棘将谷月轩按倒在床上,动作生涩,谈不上温柔。谷月轩果然以东方未明未曾听见过的方式喊了他的名字,没有丝毫反抗。荆棘从未亲过嘴,男人或女人。他只在梦里做过。然而即便最狂妄的梦境里,他也没有亲过谷月轩的嘴。现在他就要亲下去。

丹田中埋了一块烧炭,一吐一息之间,擦地着起火来,一环环涟漪般漾过了全身,推着他轻若无物的舟身在湿淋淋的荇滩里滑行。也许是十杀散的缘故,也许单纯因为他快要死了,满脑子狂想妄念。顷刻间,那些图画志里描摹的,江湖人口耳相传的,阿修罗至死仍念念不忘的,他仿佛全都见过了,全都听过了。他不知谷月轩是否去过江南,但见他当下神情,想必也见着了相仿的光景。秦淮灯影依依,石城江潮落落,修罗宫的万顷桃花,青山碧水,晓月暮星,兰舟桂棹……世上最温暖的,最柔软的,最幽深的,乃至于最寒冷的,最枯寂的,都在这一刻——乃至于北国的苍山,当荆棘终于取下障眼的那片树叶时,发觉自己临渊而立,而四野金秋,早已化入皑皑冬雪,早已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了。

荆棘撑起上身,谷月轩在他身下安然躺着,嘴唇湿润,眼帘垂下又挑开,带着遮不住的明亮波光,从荆棘的胸口扫至眉心。谷月轩很少露出如此欣喜的表情,几近忘乎所以。荆棘在逍遥谷生活二十年,统共也没见过几回。

不过也难怪,他也没听到过谷月轩如何叫他的名字。他甚至不知道谷月轩身上的气味。东方未明那臭小子,说不定早就见怪不怪。

“阿棘?”谷月轩在等待他继续。

荆棘像是火烫一般弹了起来,几乎手脚并用,胡乱爬下床去。目下该如何是好呢?他彻底没了主意。他可以逸兴忘情,狂浪一夜,而后趁天亮悄悄离开逍遥谷,独自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如此一来,他不仅毁了自己的一生,也将毁了谷月轩的一生。他却不想这样做。对荆棘而言,毁弃一个爱他的人很轻易,难的是毁弃一个他爱的人,即使这份爱情,他一刻钟前才刚刚发现。他也犯了和谷月轩一样的毛病,将利己之实装扮粉饰,冠上利他之名。若在一刻钟前,他还存了个下下之策,便是真的动手杀死谷月轩。现下这一条也行不通了。


荆棘出手飞快,点了谷月轩的睡穴,然后重新爬上床,蜷进对方的臂弯里。

从前他年少轻狂,不知餍足,常常没来由的焦躁。尤其乐山夺兵之后,夜里需要枕着一双刀剑,方能入睡。他羡慕谷月轩的拳掌功夫,枕畔无须兵器,遇到夜袭,赤手空拳便可起身迎敌。此时他却发现,自己似乎也不需要手中的刀剑了。天下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休憩之所。躺在这个地方,哪怕变回一个柔弱的婴孩,在襁褓中夜啼,也无关紧要了。

前尘往事,止不住的涌上心头。这也奇怪。回谷之前,他不曾有一思一念波及谷月轩,仿佛是把他彻底抛在了脑后。一夕之间,又全都回想起来,比任何记忆都更清晰。荆棘想起五岁那年,上洛阳看灯会,谷月轩去给他排队买红豆饼,让他在河洛客栈门口的细柳下等着。他却误以为,师兄是不要他了。他抓着树皮,指甲缝扣出了血,咬牙忍住哭泣,目送谷月轩的背影在灯火中渐行渐远。

杜康村那条野狗送别时的目光,即刻映现在眼前。荆棘决定黎明启程,再去拜访那对父女。


9.


河洛客栈的那间上房空无一人,说是一早便退订了。

洛阳城里白幡招摇,人头攒动,从江府到城郊,一路的仪仗鼓吹,纸钱漫天飞。听说是江雄死了,停灵不过两天,吊唁的人仍络绎不绝,今日就要移棺入土。茶摊旁几个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为何江家不顾宗法礼制,如此着急下葬。

“江大侠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暴毙的?我看其中必有隐情。”

“可不是!听说江大侠是死于非命,指不定遭了什么人毒手。江少爷却瞒下不报,又急着下葬,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恐怕是因为尸首上的伤痕,泄露了凶手身份罢!”

“估摸这凶手的江湖势力,非同小可。江少爷不愿打草惊蛇,宁可暗中查访。”

“对,有道理!”

“我也听说一两桩江湖秘闻,你们想不想听?”

“不要废话,有屁快放。”

“听衙门仵作家的婆娘说,江老爷是被人拗断喉咙而死的。脖子上五道爪印,陷下两寸多深。如此爪力,世所罕有,唯有从前天龙教迦楼罗护法的一招‘金翼展翅’,能把人掐成那个样子。”

“所以说,是那金雕护法干的啰?”

“……此人素有任侠之名,怎么会残杀忠良。你这一则,我可信不过。”

……

荆棘听得烦了,将剩茶泼入黄土,起身离去。

江湖风浪翻天,都和一个已经爬上岸的旅人没有关系了。


10.


十日之内,荆棘第三次造访杜康村。

面铺前卖红豆饼的女孩见他归来,竟然笑逐颜开,连声叫着“侠士”,从家中端来一壶酒,一打红豆饼,一碗酱肉,要款待他。

荆棘暗自奇怪,怎么短短数日,这家人突然就吃上了酒肉,换上了新衣裳。

肉排酱得风味浓郁,红豆饼也香甜可人。他吃了半碗肉,五个饼,到七分饱,便放下筷子。末了问:

“该算你多少钱?”

女孩挎着竹篮,站在斜阳之下。

“十两白银。”

“这么贵?”荆棘笑道,“我没有十两白银。”

“没有钱,你拿什么抵?”

“我身上就这些物件,随便你拿去抵罢。一双眼珠一对手脚,脑袋也行,我的脑袋眼下还值几个钱,过两个月就不值钱了。”

“好。”女孩点头道,“那我要你的那对刀剑。”

“可以,拿去。”荆棘吮了吮沾着肉汁的手指,将魔刀佛剑解下来,甩在面前桌上。四下村民窃窃私语,而荆棘充耳不闻。

刀剑太沉,那女孩拿不起来,只有拖在地下虚虚地拽着。

“等一等,”荆棘问,“我留下的那条野狗呢?”

女孩旋身,道:“死了。”

“死了?”

“你走后,李郎中来看诊,说狗肉大补元气,治结核、脾胃虚冷,正好对我爹爹的病症哩。”她粲然一笑道,“侠士,如果真能治好爹爹的病,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荆棘缓缓低下头,看着床上啃剩的一根肋条骨。

“昨日炖了半扇,还剩下一些,正好你回来了。我就盛一碗款待你,爹爹也十分乐意的。”

荆棘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待那个江湖人失魂落魄离去,背影一脚深一脚浅地消失在村口,女孩才将他吃剩的骨头拢成一堆,百无聊赖数了数。她本想提醒他,那条路通往后山,路途泥泞难行,但看他的样子,上天或入地,跋山或蹈海,去往东西南北,似乎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酒馆雅间里坐着另一个江湖人,正在等她送去的刀剑。这人将一包药粉交给她,教她掺在面里做成饼,去换那个流浪汉的刀剑。许诺事成之后,就给她十两银子,给爹爹治病。这是个大善人,言笑可亲,容貌也很俊俏。女孩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但听见旁人叫他“逍遥大侠”。


昨天的这个时辰,酒馆雅间里坐着四个江湖人。除了逍遥大侠,还有一位富家公子,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一个天仙下凡般的美女。

他们已连续坐在那里六个时辰,桌上酒菜冷了又热,热过又冷,终究一口未动。到傍晚时分,似乎终于达成了某种协议。

“家严执掌门派多年,向来对逍遥谷与修罗宫秋毫无犯。”富家公子摇头叹道,“不意突然鬼迷心窍,酿成如此大过……任兄啊任兄,以你我这般交情,我又怎能让任兄骑虎难下呢?也只好我来做个决断,代兄受孽了。”

中年人沉默不语,美女却怒道:“任天翔,我修罗宫的血仇,自然由我修罗宫来报。你怎的擅自出手?还讲不讲江湖规矩?”

中年人依然沉默。逍遥大侠握住了仙女的玉手,柔声安慰:“他也是急火攻心,报仇之心同你们一般无二。”

“……若真要报仇,就该连那小子一并杀了。”中年人低声道。

富家公子道:“任兄气得糊涂了,说过的话也记不清楚。宫主并非死于剑伤,而是走火入魔,真气倒冲致死。怎能归咎于东方兄的师兄呢?推本溯源,连家严都算不得罪首。说句公平的话,宫主一听说桃花春水针便气得发疯,罪首倒是任兄自己。先前我怕任兄伤心,一直没有告诉你,她最后的一句话,说的是,‘我有桃花万顷——’”

“住口。”中年人骂道,“你借刀弑父,还算是个人么?”

“不及兄台抛妻弃子,那样体面。”

二人针尖麦芒,眼见就要拔刀相向,逍遥大侠却一手拖住一个,安慰道:“江兄大义灭亲,且宅心仁厚,不吝解药,是真君子。任兄情深意笃,有仇必报,也是真英雄。修罗宫主英年仙逝,武林已经元气大伤。现下罪首已伏诛,二位知交多年,高山流水,小弟羡慕还来不及。切莫在这个当口,一时冲动,再伤了朋友情谊。”

这一番话下来,四人都不再言语。一张方桌上,好像压着整个江湖的重量。

“天色晚了,我还要赶去逍遥谷。”逍遥大侠最后道。

“不送。”

“江兄也要回洛阳罢。”

“是,明日出殡。”

“这就出殡?”女子问。

“再停几日,往来耳目一多,任兄的金鹏爪功就要大白天下了。”富家公子起身,习惯性地振一振衣袖道,轻蔑道,“这一次,我替任兄瞒过了。不必言谢。”

他径直朝门口走来,趴在门上偷听的女孩紧忙闪身,一溜烟逃走。


回想起那一刻惊险万状,她的心口还突突直跳。他们满口杀这个,杀那个,她懵懵懂懂听不明白。但顾念白花花十两银子,她可不想平白丢了小命。

想得专注,手上活计也停了。狗骨头上的汤汁嘬净了,轻轻一搓,就露出底下黄白的骨质。她盘算着挑出后拐来,洗干净了当个玩具。她见洛阳城的富家孩子常常把弄羊拐,光洁玲珑,怪好玩的。想来狗身上也该有一副。

坐在对面一个汉子,放下脸盆大的面碗,朝这边瞟过两眼,突然发话道:“小姑娘,你受骗了!”

“——什么?”抬起头,见是村东的猎户张。

起初她以为猎户张在说,酒馆里的俊俏青年是个骗子,十两白银也打了水漂。几乎要哭出来,猎户张却伸出大手,在骨头堆里挑挑拣拣,一点头道:“我没认错。狗骨灰白,你这些骨头却是黄的。狗股一尺三寸,你看这根,还不到一尺。打猎这么多年,犬狼我还分得出来——小姑娘,你宰了吃的,分明是一头狼崽啊!”


11.


荆棘似乎是无处可去了。

他像一丛卷蓬似的,由着风从北往南的吹。鬼使神差,又落脚到了修罗宫门前。

几个宫人不由分说,拥上来将他捆了,推入地牢。

这里黑压压没有一丝光亮,也透不过一缕风。昼夜颠倒,时辰昏乱,没了物我之分,没了生死之限。

荆棘一时躺着辗转等死,一时又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孤魂野鬼一条,直等地藏来收。

他睁开眼,不远处浮着一个光点,非灯非烛,倒像个萤火虫,悠悠荡荡,朝他漂来。

飞到近前,仔细一瞧,竟是个锃亮的大光头。头顶上三行三列,九点香疤,红光满面,苍髯如戟,怎么看怎么眼熟。

“熊掌好吃吗?”荆棘懒得起身,就躺着问。

“不比狼肉。”大和尚道。

荆棘嗤一声。

“十日之限到了,你杀了几回生?”大和尚问。

“我来算算。”荆棘扳着手指数道,“熊瞎子,野狗,癫和尚,病鬼,病鬼家的丫头,修罗宫主,天意城主,谷月轩……谷月轩。”

“谷月轩数了两遍。”

“只有一遍。”荆棘坚持道,“加上我,正好十个。”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也故意拿醉生梦死的腔调。

和尚呵呵笑两声,伸出一只油腻腻的大手,点在荆棘眉心,气沉丹田,声如洪钟,喝道:

“一杀汝眼——”

手指滑向他的脸颊一侧,“二杀汝耳——”

“三杀汝鼻,四杀汝舌,五杀汝身……”指头从心口往上,重回眉间,“六杀汝意。”

荆棘这下如同中了蒙药,浑身颤抖而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大和尚变指为掌,分开五指,迎面将他的脑袋捉在手心里,轻而易举,像捏着一只不成器的核桃。

“七杀意根,诸法无我;八杀阿赖耶,识海不染;九杀阿摩罗,真如自见。”

他蓦地放开手。

荆棘猛眨了几下眼皮,眼底酸胀难忍,两耳还灌满了钟磬嗡鸣。障眼的手掌像一片秋叶似的飘落了。他看见大和尚的身后,牢门敞开着,狱门也敞开着,天光熹微,等不及一般漫入方寸囚室内。

第十一天了。


荆棘爬出地牢,扑面一阵疾风,将绯红的桃、细白的李、团簇的杏、乃至芍药与海棠,迎头盖脸、矞矞皇皇地吹来。修罗宫不止有桃花万顷。

小径尽头,落英深处,站着长身玉立的谷月轩。

三月十五,荆棘走在繁花铺满的路上。



END


***

我的本意并不是想写个既定善恶、锱铢必较的果报故事。但笔力有限,就变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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