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我

一腔狗血酬知己
满腹闲嘈待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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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二乐夏]美丽世界的孤儿(上)

雾草对不起,隔了这么久才发现没发出去被屏蔽了。我分段重发一下。

这是《长相伴》合志的那篇。里面很多引用都没加注。。有非常明显的沈谢沈和沈沧倾向,注意避雷。

***


[斜体]

地球,人类起源之母星。

2350年,世界范围的能源战争再次将这颗水蓝色星球夷为平地。辐射污染和遮天蔽日的粉尘摧毁了地表一切生态圈。人类刚掌握虫洞跃迁技术不过百年,就被迫组建六千万人的星际远征队,浩浩荡荡,离乡背井,另觅新的家园。这是人类史上规模最大、历时最久的一次迁徙,旅途损耗之剧、伤亡之惨,触目惊心。与此同时,原亚欧联合军第三军团中的一支精英部队,即后世人所熟知的烈山部,受命驻守地球,等待联军归返。

三百年弹指而过,远征队依然音讯全无。拥有是时最尖端科技、却几无残存生育能力的烈山部,依靠南北极两台军用超级电脑、遍布全球的战争机械与地下能源芯,竟然演化出了新的亚文明世代,且一派等级分明、秩序井然——史称为“流月纪元”。

它还有一个流传更广、却也更加露骨的名号:“弃子纪元”。



Loop A-1


沉沉的黑暗中,一只冰蓝蝴蝶划着横8字左右翩飞。

乐无异就此醒了,而且一轱辘坐起身来,环视镜面般光滑惨白的四壁。蝴蝶在视緣上方失去踪影。锐利的金色瞳光扫过身旁躺着的另一个身形,穿着男性人类常服——灰色对襟长褂,正在错动眼珠逐渐醒转。无异忽觉气氛尴尬,遂绞出一声问候:“你好……”

他将右手拇指轻轻按在那人左手腕上,合眼读道:“编号WXG-ZAM234060-019……”

“在下夏夷则。”对方挥开手臂。

“倒是我轻忽了。”乐无异抱歉地说,“对,你们长安人是以姓氏名字相称的。”

这人的面容,比长安人标准五官还要俊秀许多,光彩非凡,倒可能是身居皇城的高级定制AI。然而长安城的天家贵胄,为何一身下等庶民常服,像废弃物一般被丢在地下舱室中等待回收?

“阁下是?”

乐无异神思一晃,本能般脱口而出道:“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你就叫我无异好了。”

对面那双黑色眼瞳闪过短暂空白,许是在联网查阅相关资料。这一代两千万长安人口到底是程序产物,诸如此类的延迟不可避免,纵使只有几毫秒,也逃不过乐无异的双眼。

“……此名甚妙,可知令高堂胸怀旷远。既自托隐心,又寄望兄台泯然于众,安稳一世。”

他彬彬有礼拱手笑着,讲话却半古不今,令人费解。乐无异抓抓头发,心想难得抓到个人作伴儿,不好给人家冷场,只好悻悻承认:“你说的……我一点也听不懂。”

“乐兄难道不知‘居职还私,两者无异’是何意?”

“呃,不知道。”

“天子赐姓以建德,父母加名以崇礼。乐兄引经据典,自号无异,却并不知其所以然。径效陶公之道,不求甚解。”

“我……我们神使不比你们长安人,不讲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不过,你既然讲了,我就记住好了。”

硬叫无异说出这名字的来处,他也的确半点记不起来。神使一出生就要接受现代科技知识的灌输,以务实用,然而谁都不会熟习这些古老东方国度的经卷。想来有什么人,曾经以一番“居职还私,两者无异”原话告诉过他,他也就不求甚解,囫囵吞枣地记存下来。

——或许是那只托梦的蓝色蝴蝶吧?


一神一人,一条肉身与一段代码,站在四十平米的立方空间中央,茫然四顾。乐无异搜肠刮肚,也未能从空荡荡的脑室里,搜索出一丝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的线索。按照神使的发育速度,和自己的身体状况推算,他的年龄该有四万多个小时。这四万小时本该有的自体记忆,认识什么人,做过什么事,竟也荡然无存。只记得自己是位高级神使,替流月城的纯血神们做事,往来人神两域之间。照此推算,极有可能是因为某个任务,大脑曾被全盘格式化过一次,以至于连自体记忆这种贮存于黑匣、本不能擅自删除的东西,也强制清空了。

“这下,要去哪儿呢?”

“走。”旅伴只说。

“是了。”无异喃喃道,仿佛复诵一句咒语,“总归是要走。”


走,在这内角呈规则90度的立方空间里,也无非四围与上下,统共六个方向。无异随机地选择了一面墙,将手掌按压上去,白壁像车床上的钢板似的熔开,顷刻间形成一道黑黢黢的门。

他脚程轻快,迈步而过。然而身后的夏夷则,半个身子刚探出门外,整面墙忽然变色为赤红;墙体恢复如初,如弓似的一绷,将二人弹射了回来。警铃声大作。两个头戴皂巾、手持枷链的狱吏,从墙角一团空气中现身,直奔触发警报的目标而来。

“夷则!”乐无异不顾推阻,强行箍住对方手腕。读了两秒,惊惶失色地问:“你没有合法身份代码?!”

夏夷则牵起嘴角露出讥讽的一笑:“呵,难怪。”

“那还不快跑!还是要我把你大卸八块,装进箱子里跑?”

这句话太超乎常理,以至于长安人的神情又因负载而凝滞一瞬。只此一瞬,狱吏手中的长链已缠上他两边脚踝,夏夷则如遭电击,身子软倒下去。


Loop B-2


在那间幽暗囚室中再次见到夏夷则时,后者正闭目打坐,也不睁眼,只冷冷地问:“你为何来?”

乐无异冷得跺了跺脚,皮肤表面测出的气温是6.3摄氏度。这灵境算得上逼真,冰冷昏暗不说,空气中还能嗅到一丝丝犹抱琵琶的铁锈味。而Fe这种易氧化又笨重的金属,早被弃用许多年了。

“有只蓝蝴蝶引着我来。”乐无异嘟嘴道。角落两个狱卒正对他虎视眈眈。“他们这是要把你送到哪儿去?”

囚犯尚未搭腔,狱吏先机械地回答:“解送长安,面圣。”

“那人到底想杀我。”夏夷则说。

乐无异心想,长安城的圣上,也就是超级电脑β。没有α的授意,它可不敢随便处决一个人。

“你不怕死?”

“他们说我并非真人,只是程序,自然无谓怕死。”

“唉。”乐无异摇头叹道,“我还第一次这么想揍扁一段程序。”


他回头面向狱吏:“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那两个家伙神情呆滞,反应迟钝,看样子是最低等的第一代系统AI,早该淘汰了。

“神使。”

“这就对了。我是神使,我的优先权比你们人类高。现在我命令你们将这个囚犯交给我。”

狱吏之一居然延迟了一秒多时间,才背诵出法条:“长安律第七条,无合法身份编码者,解送回京,听候发落。”

“长安律是谁颁的旨?”

“圣上。”

“圣上又遵从谁的指令呢?”

狱吏鱼目一样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神。”

“又对了。我是高级神使,有权在神人两域自由穿行,我也直接接受神的指令,为神服务。现在我要带走这个人,圣上也要带走他。那么圣上和我,谁的优先级更高一些?”

两个狱吏土灰色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漩涡气流,眼珠开始上下翻腾,他们简单的大脑陷入了长时间的查阅和逻辑运算。

乐无异冲囚笼中的人一挤眼,又将右手盖在铁门那粗大、红锈斑斑的挂锁上。咔的一声,门便开了。

“你能走吗?”

“稍待。”夏夷则说。他端坐盘膝,两手结了个斗印,烛光明灭飘摇,映得他眉眼幽深如琢。打坐这古老东方世界的法门,乐无异半点不懂,只望见片刻之后,长安人结印而交握的两手中,竟忽忽荡荡飘出了一只鬼魅般的蓝蝴蝶来。且懒散地拍翅绕着囚笼飞旋了半圈,就隐入四周无边的黑暗中去。他吐一口长气,站起来解释道:“方才被他们伤到了经脉。”

“你,你……”乐无异瞠目结舌,“你能自我修复?”

若没看错,这人是自己修复了有瑕疵的编码,还将丢弃的冗余片段化成了虚拟蝴蝶——和梦中那只,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然而这一代长安人的AI怎可能具有自行修复的功能?它太高级,也太危险,距离自我克隆只有一步之遥,不可能见容于傲慢的神祇。

“在下自小修道,自愈之术,当然略通一二。一炁生万物,气既出天灵,化而为蝶,又有何罕。”夏夷则说得十分寻常。

没有时间给他们多话,狱吏的眼皮随着一只飞落的苍蝇,而轻颤了颤。他的强制运算要结束了。

乐无异叫声快走,一手抓住夏夷则的左腕,右手擎在胸前,神识一动,先破了这一层囚室的石墙。眼前忽的一黑,二人一齐落入逶迤漆黑的狭道,也不知通往什么地方。乐无异只手在前开着路,两腿像车轮似的运转,脚底测速已超过了100k/h。一面面墙体迎头扑来,即刻被熔穿若无物。这样每穿一墙,眼前空间就转换一番模样。速度越来越快,视野中的巷道也越来越窄,电光眩乱,晃得无异也开始失衡趔趄。攥在手中那只腕子,仿佛是脱出了夏夷则的身体,轻飘飘没个重量。然而程序和编码本来就是没有重量的。

“去哪里?!”夏夷则的声音,似乎落在了百步之后,听来有些失真。

“不知道!”乐无异支起耳朵,又捕捉到狱吏的急促脚步声,“还在追,先跑再说!”

这样喊叫着,视野尽头的遥远地方出现了一排莹绿发亮的字符。高速奔跑中,瞬间放大到了头上悬空数米,仿若牌匾,一瞬间又在眼前了。从形状判断应是战前东亚一带的文字,或许就是传说中的汉字,乐无异半个也不会读。

可他听见身后的夏夷则气息平稳,朗声念道:

“一望沮漳水——宁思江海会。”

脚下跑空了。地板在咫尺距离上消失不见,二人有如星屑失了重,在广袤的宇宙中漂浮似的下落。

又一行发光字符从远处隐现。

夏夷则又抑了声,附耳低语般:“以我径寸心,从君千里外。”


毫不客气地说,无异是脸先着地的。在灵境中也能摔得这么狼狈,只能怪设计这道机关的人趣味太毒。

他揉着脸爬了起来,一睁眼满目柔波,适应了几秒才能看清四周。

他们在一间仿古中式陈设的小屋中——抑或是船舱。舷窗外波光粼粼,汪洋一片。铁梨木桌椅台几,书案上高矮数摞卷帙,余两本凌乱地摊着。平稳着陆的旅伴正面对墙上一幅挂轴出神。

“他们没再追来了?”

夏夷则摇头。

“也是,他们的AI那么差,联网又慢得可以,怎么会知道几千年前的古诗。”

“此屋主人设下机关,专待通晓古汉语诗之人进入。”夏夷则偏过脸,神采奕奕,也许自觉和屋主志趣相投,“你看这幅图。”

乐无异也凑上去,假装内行观摩那幅水墨画,只看出一角斑驳的绛红墨点,掩着几幢简易木制建筑,屋后依稀是汲水之井,与农耕用的田地。而这一切都离这个时代远去了。倒是旅伴脖颈上散发一股清净的雪香,丝丝缕缕随着逼真的体热飘来。可见AI设计得颇为高妙。

“这是什么画?”

“桃源仙居图。”夏夷则看得出神,伸手往图上蜻蜓点水地一拂。

这又触发了什么机关。因为下一秒,画卷中径自走出一个人来。

乐无异一声惊呼,捂着嘴退了好几步,几乎要从舷窗倒栽葱下去。

“乐兄,你认得此人?”

“不,不,我……”乐无异用力摇头,心道,记忆被清空之后,自己在这世上认识的人也就剩夏夷则一个了。然而这个身着长安庶民款的牙白长褂,戴着同自己一样的单目镜,清秀文雅的男人,却让他感觉异常熟稔。

“稍安勿躁。这是幻象。”

是了。定睛看去,白衣人的轮廓蕴一圈虚弱毛躁的底光,并非实体。他款步上前,对着空气拱手笑道:“在下谢衣。不知是哪位小友破我机关,前来陋室作客,容某先道声一声谢。”

“呃,不客气。”乐无异不由得红着脸嗫嚅。但影像显然是事先录好的,也不会与人互动,只是长叹一声,自顾自说下去:

“若果小友到访,想来就说明两件事,第一,你多半已触犯当局,第二,我此时多半已罹不测。那么请小友听好——书案的琉璃瓶中有一物事,名为通天。那是我毕生心血所结,十分贵重,也因此十分危险,为当局所不容。原因在于……”

谢衣的影像收敛笑意,神情趋于凝重:“……它是造物之物,也是造人之器。”

乐无异屏气凝神,不由自主又攥了旅伴的腕子,后者不自在地一侧目,却没有挣脱。

“不论小友是缘何来此,都请你替谢某保管好这枚通天,莫让它落入当局之手。如能物尽其用,自是更好。通天的用法,一试便知。我的时间不多,言尽于此。顿首再拜。”

影像消失许久,乐无异仍然迷惑地盯着原处。

“——造物之物,造人之器?”

身旁的夏夷则又泠然笑了一笑,情绪AI让他的手腕变得冰凉,从乐无异手中滑出。“恐怕是造我们这样的‘人’。”



Loop B-3


夏夷则很小就知道自己,乃至皇帝治下、偌大长安城的两千万人口,全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那时圣元尚未登基,还只是含元殿上的储君。夷则每日被父亲带去书房,跟着先生学习经卷古籍,闲时也读些诗赋小说。

他天生早慧,智能也高出同龄人许多。很快就发现一件事:史卷中那些人的喜怒哀乐,爱欲痴嗔,乃至流血挞伐,其情之切,其性之真,人心之纤细、幽冥、诡不可测,远超出他身边这些同僚。甚至看久了书,再看身边汲汲之众,一举一动那么枯燥苍白,宛如机械。

长安城中,男女婚娶亦然是常态,然而婚俗也与古径庭。每年五至八月,一对对年轻夫妻雁行至皇帝所在的宣政殿,登录一册《念子簿》,而后抱回他们的孩子。不经过阴阳交媾,就能成为父母。夷则还亲眼见到牙牙学语的婴孩,不出三月就能下地行走,一岁即总角,五岁加冠成人。仔细忆来,自己不正是这么成长起来的么?

更别提人死之后并不殓葬,而总能在死去的当夜子时,凭空消失。

这件诡事随即发生在母亲夏红珊的身上。

圣元登基第二年,家中忽然来了三四个金吾卫,宣称奉上谕,对两母子拔刀便砍。

夏夷则仓皇逃窜,整条手臂被磔落在家门口,回头一顾,见母亲拦腰砍断成两截,上身仍踽踽蠕行,眼中含泪翘望着他。那齐整无血的刀口,竟然溢出黑烟般的一团气,细看哪里是人的骨肉,分明是粒粒方晶,颗颗圆砂,乃至成千上万细小不可辨的文字符号。

接下来是最恐怖的一幕:他亲睹了虚空中映现一只身似牛羊,却长着人面虎爪的狰狞生物,张开大口将母亲吞吃入腹,旋即消失于无形。


他捂着断臂伤口逃出长安城,荒野无门亦无路,天空倒是越走越黑。昏昏沉沉,不知经历几个昼夜,他辗转进入了一个洞口。这里清洁静谧,别有洞天,如蚁穴般,一窍连结着一窍。夏夷则倒在一室惨白中,眼前浮现起将死的幻象,是两片如天边火烧云那般巨大的、属于女性的红唇。

“我是人否?”他拼着最后的力气问那双唇。

“你?”低沉温柔的声音反问,继而带几分宠溺道,“你是我造的小人儿。”

这是他昏迷前的最后记忆。


“呃,你们长安城的人,的确和我们不太一样,”乐无异挠头解释道,“你们没有实形,没有体积,是虚拟世界的AI——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无形无体,该是三魂离身了罢?”

“好像……不是那个意思。硬要说的话,你们生来就是神魂,没有肉身。我们神使,因为带有Vision基因,相当于把交互系统提前写进了基因密码里,才能直接进入灵境,看到你们,和你们说话。至于流月城里,那群祭司团的纯血大神,连这个基因也没有,就必须带着很沉的体感装置才行。但是夷则,我觉得你的AI特别好,真的特别好,就和我们没什么区别,让我可喜欢……”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话,夏夷则轻巧地别过头,脸红了。

“你们长安城那个皇帝呢,在我们的世界里,其实是一组超级电脑,叫做β。神域有另一组超级电脑α,是β的上级。小夫妻要去皇宫抱孩子,那是因为,你们是用灵境语言编写出来的造物;只有α指挥下的β,才有权利编码造人。说白了,你们那个破皇帝其实是长安之母呢。”

他咯咯笑起来,见夷则不为所动,半晌才略显伤感道:“他们砍掉了你一只手,大概是为了强行剥除了你的合法身份序列——这个序列是每个β编码的长安人都有的,就像流水线生产的最后一步,检验合格,打上条码。你虽然会自体修复,也找不回来那个身份,所以才会被the wall排斥,寸步难行。”

“至于,至于吞了你妈妈的那个东西……那多半是清道夫,就是专门清理死亡或废弃AI的系统程序。”

“不,是他——是那个人。”夏夷则合上眼,睫毛在打颤。谢衣的工作室设定为四月春江的一艘船,此时漏进些微斜照,如绵风揉动松针般,拂过那一阵精美的颤抖。他简直就是个血肉之躯,让乐无异看得入迷。

“最后,说回这个玩意儿。”无异轻咳了一声,转动着手里那个朴素的棕褐色鸡卵形物体,“谢衣说它叫‘通天’,能造物、造人,也就是说,它违反了女娲法令,那可是一级大罪,你说咱们到底要不要……!”

话到了一半,乐无异忽然猛咬住下唇,眼睁得铜铃般大,死盯住手中的通天。

夏夷则叫他两声,毫无反应。又扳过肩头猛晃了晃。下唇一圈牙印已经溢血,乐无异才松了牙关,茫然迸出不成形的一句:“我想起……啊呀……!”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串串代码,如地下涌泉,忽地漫入了先前空空的脑室,是只无形之手,空穴之风,在他脑室深处抄写下连贯、完整、高妙绝伦的章句。总体算来约200PB,分隔成两个区段。全程不过数秒,这两样东西的名字已经满溢在无异嘴边了。

乐无异抱着头大叫了几声,条件反射一般将通天紧攥在右手中,掌纹严丝合缝贴着那木雕的纹路。这一贴不要紧,整个人如登九霄,如坠云雾,漂浮在渺远浩荡之中,不由得只想将先前那段编码从脑室中拔出来,喉管里生生掏出来,泼向十方虚空。神识与计算,在这样的幻境里对接了。


夏夷则亲眼看着乐无异的右手虎口和通天连接处寒芒暴涨,春笋似的,长出一柄七尺长的剑来。

那剑形似春秋吴越制抑或更早,茎瘦而锷长,通体青绿若覆一层苔茸,翠意盎然,光华熠熠。

“这是……何物?”

乐无异松了手,通天滚落地面,而剑柄还生了根一样黏在手上。

“昭明。”他像梦呓般说道,“我用通天造出了昭明。”


神使尚且沉浸于初次造物的惊喜和负罪中时,夏夷则感到船舱底传来的震动。毕竟他是这个虚拟世界的主人,对环境也比乐无异更敏感一些。

夷则伸出曾被砍断,经历漫长自愈才修复如初的那只手臂,拦着往无异舷窗边退。谢衣设计的这个灵境,以水为边界,只要能投身入水,逃脱也会容易许多。

梨木地板的缝隙里银光乍现,先是鲨鳍似的一把唐刀,继而整个带刀金吾卫,从船板下纵身跃起。看来对他们的追捕升了级,狱吏换成了禁军,这次有三人,又牵出那只似畜非畜,似人非人的怪物,就是乐无异口中的“清道夫”了。夏夷则一见它黑井似的巨口,母亲死时那哀戚面孔尽数浮上心头,阵阵生理性的寒战掠过他全身。

乐无异仍擎着昭明,僵直不知所措。此时一刀正向夷则的头顶劈来,他躬身侧闪,身手已足够利落,但是那刀毕竟太快,贴着右股下堪堪斩落衣襟一角。“无异,快走!”他喊道,随即又跨步躲了踝间的一刀,缩肩抱膝成团,意图撞向舷窗之外。那金吾卫寸步不落,紧贴身后,来捉他的衣袂。而乐无异跟在禁卫身后,持剑的右手,不经意间,由下往上散漫地那么一撩。昭明剑尖三寸直直没入两扇精铁细鳞甲的锁缝之中。

一股似曾相识的黑气而非鲜血,从伤口处泄出。这人便直接倒地,双目不暝,再无动静。阴影中的清道夫悠然踱出,围他身旁转圈嗅了嗅,一口咬掉了半身。

“怎么?……这是……”乐无异愣愣道。

手中的剑锋铮然鸣响,碧绿剑体上映出一行字:

昭明终极病毒version 37.236.2,运算完毕。


“无异,右边!”夏夷则的声音。无异只堪抬眼,目前两轮雪样的刀光。昭明又霜地一声,牵着他的神识,提起右手来。两个拥有中等智能的第二代系统AI,就像叠罗汉式的交叉扑在了剑锋上。

剑刃刺入时,锁子甲崩开,血肉披落,竟然一丝响动都没有。大概长安皇城那位造他们的人,从未预料过他们还会有如此死法,因而并未设计出这许多细节。

清道夫不分敌我,兀自吞了地上的尸首,舔着嘴满足而去。剩下夏夷则倚着舷窗,看乐无异站在“江海寸心”的中央,提一柄不带血的杀人利器。

“夷则,我杀了人。”他显得很惶然。夷则本以为作为神使的日常工作,就包括无数的杀人。

“并非人,只是……”他用汉语的方正口音,模仿无异的发音道,“AI。”

“可……”

“先走再说,此地结界已破。”

夏夷则拽着乐无异,小心翼翼不让昭明剑锋沾身,从窗口跳入无垠碧波中。临入水前偶然的一瞥,只见晌午曝光过度般的水面上,隐约有一只蓝色蝴蝶在飞。


二人钻过了数层防火墙,回到那洁白发光的立方体灵境中。这是神使所谓the wall,结构最简单的灵境之一,用以桥连α和β,流月和长安。

乐无异低垂着头,面色不豫。

“我觉得,是时候稍微总结一下现在的处境了。”他喃喃说道。

“是。”

“你看啊,我是个失了忆的神使,你是没有合法身份代码的长安人,而且β正在莫名其妙地追杀你……”

又在打坐的夏夷则眼也不睁地一点头。

乐无异挠头想了想,又说:“我劫狱救了你一次,所以我也犯了法——这是第一。我们破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机关,闯进那个超级恐怖分子谢衣的家里,拿走了他的通天。然后不知怎么的,一拿到通天,我脑子里就冒出一堆代码,还是用vivo语言写的。”

“维沃?”

“vivo,那是神域发明的最高级程序语言。我们神使的基因改造工程,通用这种语言。”

夏夷则迷惑地摇头,表示不解。

“唉,怎么和你解释呢……总之,vivo几乎从来没用在灵境系统和AI设计上,它完全模仿DNA编码,是模拟生物改造用的。用vivo编写的AI,那就不是程序了,那就是真人——”

他忽然打住,盯着夏夷则看了好一会儿。

“然则?”

“咳,后来你也看到了。我用那个通天,把脑子里冒出的那堆代码写了出来,结果却是个能破坏AI的终极病毒……还杀了三个β派来的系统AI。”

夏夷则缓缓睁眼,幽幽说道:“长安律第一条,唯天子杀人无罪,庶民杀人,罪一等,以极刑处。”

乐无异也跟着说:“女娲令第一条:只有α指令下的β有权造人。私自造人,视同于戮神。”

“乐兄现今,胸藏造人之器,手握杀人之兵。”

“啊啊啊!”乐无异抱头叫了起来,“我犯的这些法,打回母胎再造三遍都够了——什么跟什么嘛!好端端的突然就变成这样,真受不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夏夷则又说,“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夷则,和你说话真的好累……”乐无异抱怨两句,忽地抬头,卷发被揉得像一筐乱草,扣在脑门上,“不管了,身为一个实用主义者,我们先来解决第一个问题。”

他掏出那个褐色的鸡蛋,朝正在趺坐的夷则逼过来,握着通天的右手抵在长安人胸口上。

“作,作甚?”AI的情绪反应细腻无匹,胸膛不受控制地一缩,呼吸节奏加快。

“既然这玩意都能造人了,当然能给你添一段身份识别代码。”乐无异专注地将手掌从上而下划一条线,停在腹脐的位置,读码与编码的器具,在两双眼睛注视下,如轻舟入水,一半没入了夷则腹腔中。通天所触之处,衣物、皮肤、肌体,立即失去固态,显出数字代码的本质,围着通天轻柔地循环搅动。

“唔——”夷则仰头咬着牙哼了一声。

“很痛?”

“气海倒流,丹田若谷……”他用乐无异停不懂的那套理论解释着,然而他的神情,却并非百分之百的痛苦。其中仿佛还蕴藏三分迷茫,一份欣快。他颧骨下的狭长两带又泛起绮丽的红色。

“抱歉不能给你真正的身份。这是我从刚刚那个金吾卫身上复制下来的。难说能不能骗过β,但起码能骗过the wall,不会再引发警报。”无异松了口气,抽回手,“——好了。”

夷则立刻转过身去,背着他平复气息。无异呆呆盯着手掌又看了一会儿。

“夷则,你一定想象不到。”

“……”

“你绝对想不到。我的老天!”无异惊叹。自从那间舱室脑袋空空地醒来,他的三观已经碎过一次又一次。他简直想冲过去抱住夷则,但看后者两肩绷得平直,一条不可亵玩的背影,也就不敢了。

“夷则,你自己就是vivo语言写出来的。”


Loop A-4


虽然身处灵境,肉体也依然需要休息。乐无异在这间舱室的防火墙上略加篡改,简单地设了一道屏障。他本想再造一张卧榻,可那太耗脑力,又费精神,最后只背靠20度恒温的墙体,半坐着盹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3小时候,夏夷则的背影依旧盘腿端坐着,正在把无鞘的昭明横在膝上,仔细端详。三两只蓝色荧光的蝴蝶绕着灰色背影飞舞。

“夷则?”

长安人吓了一跳似的,回身小心将昭明放回乐无异脚下。

“我一使用自愈之术,你新加的身份码就被视为异物,一段一段排除。”他有些赧然地瞥着那些飞虫。

“这样啊……没关系,再加一次就好了。嘿,你的AI还真有意思,不管塞进什么,最后都能自己排出来,就像我们的排异反应一样;还把垃圾都重新编成冰蝴蝶的外形。”

“乐兄勿要嘲讽在下。”

“谁嘲讽你了!我觉得可漂亮了,和你挺搭的。”乐无异睡得餍足,一翻身起来,容光焕发。

“……”

“你们长安城里,还有多少人会自我修复?”

“这……”就夷则所知,长安庶民,的确没有几人懂得自愈。成千上万次运行中累积的错误和冗赘,会摧毁一个人的身体,最终夺人性命。长安人视其为寿终正寝,不以为怪。

“我曾在太华观清修,太华门下几位长老,都通晓此术,因此长葆仙颜。然而……”夷则摒住嘴唇,忽地忆起,圣元二年惨剧发生前几个月,那些道人的确都一个接一个地失踪了。


两个在逃犯决定继续逃走。按照无异的话说,夷则的罪过,至多是直接抹除其存在,丢去喂清道夫;他自己若被捉回去,可是要打回母胎,在一堆人体工程专家的眼皮底下体罚12万个小时。

“母胎?”

“Mater,就是把我们神使生出来的地方。基因改造、治病疗伤、体罚用刑、还有单纯的休眠,都在母胎里完成。她长得像个五十米高的水母,触手上挂着很多小房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间。”

夏夷则别扭地掩藏着好奇心。他记得长安城中,不时有神的使节驾临,多顶着考察风物的名头,暗中却不知做的什么勾当。长安人把神使视同于真神,天子亲自主持祭礼迎送之。倒是第一回听说,神使是怎样出生的细节。

“干嘛那么看我啦?”乐无异也不好意思起来,“我们和你们,真的没有多大区别,反正都是模仿神的样子造出来的。只不过我们经过生物改造,有些特殊能力,方便帮神干活罢了。

“何等特殊能力?”

“比如说我。”乐无异指着自己那颗栗色卷毛的脑袋笑道,“这里神经细胞是纯血神的六倍那么多,代谢速度是神的三倍。我的记忆容量可以存下三个战前的大英图书馆,而且全都开发出来了,能根据需要随便调取——所以,你的合法身份码再丢几次都没关系,昭明的编码也是。都在这里存着呢。”

夷则沉吟道:“唐史记载有神童,博闻强记,过目不忘,一遍诵千言,七遍诵万言者。乐兄倒愈发像史书中人了。”

“噗,你也别取笑我啊。要不是这个脑袋的缘故,也不会有讨厌的家伙经常往里塞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结果怕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把我洗了脑。现在可好,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空荡荡一身轻松。”

说话间,无异又穿过了一道墙。他们已经这样连续走了七个小时,有假身份代码加护,再没招致追捕。一间银白舱室通着另一间,无休无止,好像这就是世界的全部。据无异介绍,the wall这个庞大的地下蚁穴网络,曾经在战时用作防御和运输系统。夏夷则可以确定,皇城书馆所藏的所有前朝史册中,并不包括这样一场战争。而且若非遇见了这位口无遮拦的神使,他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秘史。


显而易见,面对世世代代长安人,神一直在隐瞒和欺骗。

不过他所读过的史书里,也确乎遍布极不诚实的神,因而无甚殊异之处。


上路一月半了,按照神使的记数,是1100多小时。他忽然说要离开片刻,就关闭了Vision基因,从灵境消失。少顷兴致勃勃地归来,激动道:“我们刚经过了能源芯!”

夏夷则观望四周,只见一尘不染的金属四壁而已。有些特殊设计的灵境,是实体环境的精确映射,更多则像the wall一样,不过大致叠加于实体环境上,入口和出口勉强能对得上罢了。而长安人无法感知灵境之外的世界,面对旅伴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不由得感到一丝遗憾。

“能源芯,原来是战时美澳联军的武器基地,现在因为粉尘,太阳能装置失效,这个能源芯支撑了α和β,流月,长安,the wall,所有这些的能耗。有从这间屋的这头,到下一间,再下一间……六间屋那么粗。”乐无异兴奋地比划着,“我也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到它。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能量温泉。”

“实体世界,是何面貌?”夏夷则有些落寞地问。

无异眼里的星火熄灭了,半晌,自嘲地搔首笑道:“也没什么好看的,到处都是弹坑、尘霾……废墟罢了。”

“涿鹿之野,赤壁矶头,秦皇地宫,六国伽蓝,也无非焦墟。废墟亦定有可观之处。”

“好吧,说不过你。”乐无异用手撑了下巴,笑吟吟地说,“既然你这么喜欢看废墟,有朝一日,我们逃出生天,我一定用‘通天’复原一整个能源芯给你瞅瞅。”

他继续瞧着夷则,夷则也被施了定术一般凝视着无异。总觉得该回一句等量的承诺,然而他又有什么可以承诺得起呢?他并非乐无异那样,身无分文就敢借贷千金的人。

他张了张口,慢慢地问:“实体世界中,乐兄的容貌,与灵境是否相同?”

乐无异正夸口到兴头上,忽然就闹了个红脸。“差,差不多吧,但我总觉得那边更帅一点。”

“哦?我倒更想一观。”

“观——什么?”

“乐兄真容。”夷则的双眼乌黑如棋,流露出迷惘和渴切来。无异心中一阵异样的瘙痒,心道,喵了个咪,vivo语言写的AI就是不一样。


不待他答话,整间舱室的上下前后左右六面,忽然都变了血红。

“又有人闯进来了。啧,都怪我跑出去看风景!”无异咒骂了一句,一手敛起工具包,搭在肩上,一手去拿昭明。尚未够到剑柄,身侧墙壁忽然鼓起一个巨大欲滴的血包,一只枪管率先刺出,接着是持枪者纤细美丽的手,和整个人形。那血茧从中洞开,轻飘飘走出了三个人,为首的是名女性。

她容颜柔婉,神情却冰冷倨傲。头上戴着体感装置,可知是没有Vision基因,必须靠外接装置才能进入此地的纯血神。虽然无异着实记不起任何前尘往事,但下意识又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0651,”她开口道,“你不会以为,可以随便在虚拟世界动用终极病毒,杀死系统AI,而不会总部被发现吧?大祭司下令逮捕你。”

她身边那两名特工跟着上前一步。无异立即看出,这两位可不是容易对付的普通AI了,而是和自己一样,实打实的神使。

“我不知道0651是谁,我叫乐无异。”他说,“我没有想杀人,是他们往我的剑尖上扑。终极病毒也不是我造的……”

“你被清洗过?”那女性皱眉道。

“我一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无所谓,反正也要再清洗一次。”她立刻恢复了公事口吻,对身边的两位神使道,“电子束。”

三支枪口一齐瞄准了自己,处境不妙。让一个带有Vision基因的神使脱离灵境只有两种方法,他自己关闭该基因,或者给予生理刺激令他失去意识。80mA电流应该足够了。

“慢着,慢着!”乐无异边拖延时间,边用余光瞥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夏夷则已经不见踪影。

左边的神使无动于衷,直接扣动了扳机,却并没有电子束射出枪口。他难以置信地又连按两回,仍旧毫无反应。“检测不到子弹。”电子枪的系统语音提示道,“检测不到子弹,检测不到——”这声音向下一沉,忽地改变了频率和口气。

“初次见面,却刀兵以对。未免太不知礼数。”半男半女的系统语音一个字一个字说着半文不白的古话。乐无异噗地笑出来,心道夷则,你快把它逼死了。

女性神祇放下了同样跳闪着“检测不到子弹”的枪,面露疲倦。“这是谁?”

“我的好旅伴。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我就不晓得了。”

“在下略通传送之术。”电子枪又说。乐无异没心没肺地捧腹大笑起来。

“0651,”那美女略带感慨地说,“你果然是谢衣的学生。”

——难怪他对那个超级恐怖分子有天然的好感,原来竟是师生么。

电子枪管第三次传来声音,“我无法突破她的头盔。”

“夷则,那不是头盔,那是交互装置。”乐无异不忘给旅伴解释。不过夷则的思路完全正确,只要弄坏那头盔,她就会立即被弹出灵境。以纯血神脆弱的身体条件,根本不可能走出神域,遑论下到能源芯附近的地底。此时她本人,说不定还坐在流月城的某处吸氧呢。他舔了舔嘴唇,握住昭明说道,“你回来吧,我来。”

乐无异也不通剑法,只是凭着经过基因改造的身体本能和反应速度,侧过了两名神使的围堵,高高扬起剑锋往下一撇。他本意是用剑尖挑了她头上的交互装置,说不定还能藉此,一睹美人芳容。

对方却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她没有闪躲,而是迎着刃向前走了一步。

乐无异心道一声糟糕,然而撤手已来不及了。剑芒不仅劈开了交互装置,而且径直划入她的右眼。那一剑之伤,长三寸,深也有寸许。

这次是真见了血。她本人捂住右眼蹲下身去,指缝沥红,立刻因为头盔的破坏而弹出了灵境。剩下两个尚未反应过来,呆若木鸡的神使。乐无异听见夏夷则又回到身后,喊了一声“无异!”。这是他清醒意识中的最后一句呼喊。

因为接下来,四方袭来铺天盖地的疼痛,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他的心率迅速蹿上了150/s,血压也像搭了直升机般飚起来,视网膜满涨血红,耳鸣如雷动。乐无异滚倒于地,几乎掰断指甲,咬断舌头。四肢百骸的疼痛神经一齐发作,一时间也分不清是痛在哪里,哪里更痛。想要呻吟,肺叶却瘪得像浸水漏了气,半口氧也供不上来,只有唾液不断呛上喉咙。幸而,这可怖的折磨只持续了不到五秒,他就彻底晕了过去。



Loop A-5.


这群混蛋,竟然用催眠针。

乐无异中途昏沉地醒过来一次。他正一丝不挂地仰躺在传送舱里,身体沉甸甸像灌了铅,一半因为麻药,一半因为,他已从虚拟灵境被拖回实体世界中。

灯光昏暗,身边立着一些黢黑人影,依稀是医护人员的面貌。不远处还有两人在说话。

女声道:“司令,我没事。”

低沉的男声道:“灵境伤害会部分折射在实境的肉身上,这一点早就有大量研究可证。你的右眼差一点失明,往后不可再如此胡闹。”

“如果不触动枷锁基因,我没有其他方法能顺利逮捕651。司令的计划迫在眉睫,容不得外人再来搅局。”

乐无异这才恍然记起枷锁基因这回事。为防止身心机能远超纯血神祇的神使们叛变,每一位神使诞出前,即于母胎中打入枷锁基因,勒令其终生不得对神造成任何伤害,否则触发系列自杀反应。无异不记得是谁,但潜意识中似乎亲见过神使同僚死于自杀反应的惨况。死因无外乎心脏骤停、脑出血和窒息。

而这位女祭司为了触发枷锁基因,竟然不惜自伤。


恍惚间,男声又叹道:“我欠了你一份大人情。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阿夜,你我之间,不必谈人情。”

“呵。”那男声的低笑,竟有几分像夷则,“那就好。我立刻派人去围剿那个AI,带回通天和昭明。至于0651……就先送到瞳那边吧,这次洗干净一点。”

不出所料,果真是洗脑和体罚么?乐无异看着传送舱朦胧的光影,努力眨了几下眼,心想,打回母胎再造,倒不如死了痛快。

眼皮逐渐沉坠下来了。传送舱的医生看见这个即将送往刑场的年轻犯人嘴唇微微翕张,心生恻隐,凑上去问,怎么了?

“夷则,”医生听见他说,“夷则,快跑。”


在抵达母胎前的最后一程,升上地表的电梯突然失灵,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是让你快跑嘛……”催眠药效散去了少许,他勉强抬起手搭着眼睛,无奈道。身旁传来几句咒骂,继而是两具身体跌落地面的闷响,乐无异尽力左右转动脖子,打量着多功能病床的注射架上弹出的两支针头,透明注射管中尚有药液残留。

“你……给他们打了什么?”

医疗床的AI也发声了:“0.5g硫喷巴比妥。放心,麻醉剂量。”听这词汇量和语速,绝对不像夏夷则。

“给我打的又是什么?”

“解药,小量兴奋剂。”AI说道,“无异,请你想办法下床。”

他叹了口气,恭敬不如从命。好在先天身体条件优秀,代谢率又高,稍微活动了十来秒,就能撑着床头站起来。电梯间一片黑暗,照明和监控器全被黑了。地上有一个腕表型通讯器,是被麻醉的那神使衣兜里掉出来的,此刻正在暗中作萤虫闪烁,显示视频来电。他捡了起来,接通。

旅伴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无异绝对不想承认,他的确有那么一点想哭。

“我以为vivo语言写的AI智商都很高呢,没想到也是个傻瓜。”

“乐兄这是何意?”

“说你傻瓜啊。为什么不拿了昭明逃走?你一直很想要昭明去杀了长安皇帝的吧……”

“……这是实体世界中的乐兄吗?”夷则置若罔闻,转而微笑起来,“飘如游云,矫若惊龙,右军再世也不过如此。”

乐无异被噎得一愣,再低头看自己全身赤裸,不由得面上滚烫。

“咳。”背后的医疗床AI居然能发出人类的咳嗽声,还带着尴尬语气,“两位小友,我们先助无异逃脱,再来叙旧可好?”


三小时后,乐无异顺利回到了the wall灵境,与夏夷则会和。旅伴完好无损,通天、昭明都原物俱在。夷则身边,还多了个牙白长衫的青年,见面又是故人重逢一般拱手一笑:

“无异,别来无恙。”让棺材似的舱室平生出一片春江花月来。

他说此地毕竟太危险,还是回去江海寸心居为好。于是在白壁上信手一划,洞开两扇蓬门。就带着无异和夷则推门进去。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谢衣。”

此时他正负手立在那幅桃园仙居图前,宛如谪仙。夷则端正地坐在客席,无异大大咧咧就地捡了个空,盘腿坐下了。

“我知道你……那个女人说,我是你的学生。可惜我全都忘了。”

“你我确有过一段亦师亦友的缘分。”谢衣敛了眉目,带着歉意道,“你被人洗脑,也全是我的过错。”

“慢着,我来猜,你看对不对啊。”乐无异显得兴趣盎然,引得夏夷则讶异的一瞥。到了如此境地还能把身世当猜谜游戏,真不知这超人的脑容量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给我洗脑的人,是想洗掉昭明的代码。”

“没错。”谢衣道,“确切而言,那是两段代码。小友情急之下,只造出了昭明,后一段叫做晗光,也是一把好剑,日后不防再用通天写一写看。”

“——但我的脑室结构特殊,Mater的批量洗脑方法并不适用。所以呢,这帮讨厌鬼乱洗了一通,把我的自体记忆都弄没了,还是没能清掉这两段代码。”

谢衣复一点头。“昭明和晗光代码是以特殊手段锁入你的记忆体中,寻常手法不可能将它剥离。”

“虽然没能抹除,但昭明代码周围的记忆桥都被抹掉了,所以暂时没法提取出来。”

“无异,何谓记忆桥?”夷则问。

“说得简单一点,就是记忆的提取线索,比如你想要读一本书的内容,先得看到目录索引。想要恢复那些代码,必须得重新找回线索。”

谢衣眼中带着赞许,没有接话。

“可是偏就有那么一条线索,还指向代码的位置,那就是谢老师你造的通天神器。也赶巧,我们又误打误撞闯进你家,拿到了通天,接通了这条线索——于是代码又找了回来。”

“恐怕并非误打误撞,”夏夷则跟进道,“而是早有设计。”他的眸光锐利,直射向谢衣。

无异也笑道:“把昭明代码存进,啊不,锁进我脑子里的人,也是你吧,谢老师?用我的大脑记忆体,暗度陈仓来保存终极病毒源代码,我们做神使的还真是……没有人权啊。”


“抱歉。”谢衣拢袖面对乐无异,鞠下深深一躬。“那一次我侵入Mater系统,正好遇见你在其中休眠。若不是事态紧急,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哎,算了。”这样师纲逆转,让乐无异很难为情,“既然你是我老师,不管怎么样,看见你没死,就很好了。”

谢衣直起身,摇头苦笑道:“无异,身为流月城破军祭司,传道授业与你的谢衣,肉身早已作古。这具灵识,也已死了七次。”

“什么?难道说你……”

“肉身处刑前夜,我用vivo语言把自己写成AI,编入灵境之中,四处流窜,设下无数所江海寸心居,乃至混入长安城居住。时日已久,早就不知秦汉魏晋了。”

“流月城的人追杀你?”

“大祭司令,对我格杀勿论。”谢衣显得有些恻然。

“我觉得,”无异心下不忍,但还是说了实话,“你搞的那些玩意,什么造人之器,终极病毒,完全破坏了游戏规则。如果我是祭司团,我也要杀你。”

“说的没错。”谢衣默然道,“然而两害相权【此处为lof迷之g-point】取其轻,不做这些,就不能救人。”

“救什么人?”

“救长安的两千万人。”

夏夷则睁开眼,强按住了想要跃起的身子,只把指甲扣入木雕扶手中。“长安有难?”

“并非人难,而是天灾。你们信奉的流月真神要毁弃长安。”

“为何?”

“……这与我一位故友的夙愿相关,他想必也权衡许久,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请恕我不能说……虽然我也不能苟同。”

谢衣此时容色苍白,就AI而言,疲惫得极为逼真。

——然而他哪里是AI,无异难以置信地想,谢衣曾经是个活生生的神祇啊!

灶上的煎茶煮出了味,滚水汩汩有声,一时间满室幽香。谢衣暂停叙述,反身入内室,端了两盏茶出来,犹带歉意道,“新下的毛峰,口感自然不比真茶。”

夏夷则愣愣端着碗心想,真茶该是什么滋味呢?

乐无异倒是开怀牛饮,一口气空了碗,又迫不及待地问:“谢老师,你就直说吧。祭司团抽风要毁掉长安,和你的通天、昭明又有什么关系?”

谢衣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长安灵境,架设在β主机群上——这点夏公子已经知晓了吧?——α和β,都是战时的军用终端系统,α的优先级自动高于β,流月祭司也在长安人面前自诩为神。也就是说,长安灵境的统治者,须得服从流月祭司团的一切指令。毁弃长安城,易如反掌。因为α可以命令β在一夕之间,杀光全长安的人。”

“AI。”夷则纠正。

“人。”谢衣坚持道,“谢某看夏公子,夏公子看谢某,不就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

“我同意。”无异立刻表态。

夏夷则不再答话。

“……然而我在翻末世战争史料时,找到了这两台超级电脑之缔造者的一些信息。”谢衣伸出手,在桃源仙居图的画幅旁轻轻点触。画卷旋即消失了,如显示屏般映现出一段原始而模糊的2D录像。

那是个少年面庞,眼神却老气横秋的奇怪家伙。他正视屏幕,眼底浑浊,绝望混着希冀,好像一老一少两个灵魂被封进同一具身体中。

“2351年7月26日。”他缓慢地说,“……就要结束了,也该结束了。苍天不仁,生灵涂炭,我亦是罪人。尚有一事必须告知后人:这两台战争机器,一卵双生,本无高低尊下的差别。在我故居地下室内,有两卷程序源代码。一名昭明终极病毒,能破坏α与β的系统AI。一名晗光,能令α与β的优先级逆转。我此生最大疑惧,便是怕此一战后,机械当道,人伦颠倒。若有用得到这些代码时,就随你们拿去吧……”

画面跳闪成了雪花。


沉默良久,无异才问:“他说的结束,是指战争结束吗?”

“不,公元历2351年7月30日,氢弹投入日内瓦。”


信息量好大,乐无异躺在江海寸心居的地板上想道,他身为脑容量超人的神使,一时间也快要应接不暇,甚至出现一丝用脑过度、昏昏欲睡的征兆。

夏夷则却还在操着他那套格格不入的世界观,试图和谢衣沟通。

“依谢前辈之意,若想救长安,就只有两途:或以昭明斩流月城之主,则能解长安皇帝身上的咒令;或以晗光斩流月城之主,则咒令反噬,长安皇帝居上为尊?”

“……大约就是如此。”谢衣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承认这两个结果,“我千方百计找到这些源代码的碎片,拼凑起来,用vivo修改、重写了一次,昭明的最终版本37.236.2,晗光的版本号为34.1097.3。”

“在下仍是不解,前辈身为流月城祭司,为何不惜背叛神主,陷身险境,来为长安人奔走?”

“救人性命,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谢衣叹了口气道,“夏公子是今圣的嫡子吧?希望你也能代为游说,让长安人早做准备。”

“哦。”夏夷则硬邦邦地应了声,右手握起拳来,扣在嘴边,“我还有最后一问:若我自己——自己做皇帝呢?”

乐无异从仰躺地面的角度,试图寻找旅伴长睫垂覆之下的眼瞳,却失败告终。谢衣却飘然背过身去,只说:

“那么希望你做个明君。”



Loop A-6


三盏茶过后,谢衣开始显得局促不安,催着二人尽速离去。乐无异正帮夏夷则添上新的身份识别代码,蓝蝶逸飞于江面,颇显旖旎。二人都努力忽略夷则身体上不同寻常的反应。

谢衣站在舷窗边,看着水天交界处的一条细线,渐渐滚成了粗线,粗线又滚成三尺白浪,如风雷催动般,朝这艘小舟扑来。到了五十步远的地方,掀起的已不仅仅是白浪,整片江面超脱了重力,直接立起90度,成一堵碧色的巨墙,仍在不停逼向江海寸心。

“到底来了。”谢衣无奈笑道,“我也值得如此劳师动众么?小友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前脚迈出谢衣的灵境,乐无异就立刻反身,在the wall的白墙上熔开一个小口,正能窥视到江海寸心居的动静,脚底生根一般再也不肯走了。

“我倒要看看流月城这个无情无义始乱终弃的大神是什么模样。”他愤愤道。

出乎意料的是,水墙就将将停在舷窗之外,一阵江风过,便如雨泼洒。神祇并未现身灵境,只有他的声音——正是乐无异在昏迷中听到的那个低沉的男声——从四面八方震动传来,好像巨人将船含在口中讲话。

“这是我第八次杀你。”

谢衣道:“十次、百次也无济于事。我大可以再用通天之器复制一个自己,或许已经这么做了。除非足下毁了全世界的电脑,关闭全世界的网络,否则下一个我总能找到容身之处。”

巨人不慌不忙道:“杀你十次、百次,又有何妨?只要你敢现身,谢衣——不,你不是我认识的谢衣。”

谢衣摇头:“你也不是我认识的沈夜。”

被称为沈夜的巨人,沉默片刻,又开了口:“本座一直想问你,为了虚拟世界几只蝼蚁,做到如此地步,是否值得?”

“你不会明白,”谢衣略带怜悯道,“那些是人啊。”

“人?可以像病毒一样制作克隆,侵入电脑,杀七次也杀不死的东西,也配叫做人?”

“你说的对。”谢衣背靠着桃源仙居图,脊背挺直。窗口漏进的雨水已如瓢泼,浸透了案几上的书卷与笔墨。斜风长驱直入,掀得这男人两襟猎猎如旌,衣袂翩翩如云。他脑后的发辫蘸了水,也直吹向一侧,像一只粗大的狼毫,想要在那幅图上补画些什么。

“你说的很对,生命之重,在于唯一无二。我们不能叫做人了……我已经不能叫做人了。然而——”他钳住了嘴唇,半晌,两边肩膀忽地往下一耷,“我死而复生七次,也很累了。生命不该如我这般。沈司令,这一次我没有用通天克隆过自己,也不会再逃走。绝不会再劳动尊驾第九次。”


乐无异脑袋里轰的一声,死死扒住那窥探的小窗。他满心以为谢衣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也就不曾动过复制谢衣代码的念头。

通天已被他带走,眼前的江海寸心居中,那个唯一无二的谢衣,就快要被抹杀了。

就算有通天,又拿什么来存储谢衣的代码呢?他被追得狼狈不堪,除了这颗脑袋,浑身上下一盘存储器也没有。他的脑容量大约能装下600PB内容,然而这个谢衣的AI也是用vivo语言编写,数据量极大,如果复制进来,脑室就再容不下其他东西。别说记忆,恐怕基本的语言、逻辑功能都会受损。

“乐无异!”夏夷则的手忽然搭上他肩膀,将他拽离那一侧墙面。旅伴手上青筋迸出,力气大得惊人。

“放开!”无异回身一推他。

“谢前辈把通天、昭明和晗光都给了你。你要赶去送死么?”

他那双眼显得极冷,又深不可测。无异蜷起身,欲哭先笑,肩上抖动个不停。

“走不动,我可以背你。”夷则说。

“……走得动。”无异说,“我明白,那些玩意儿对我有什么用呢?对你却是极有用的。你要救长安,还要杀了你老爹,自己做皇帝——”

夏夷则“呵”地嗤笑一声,面上却苍白了几分。


随着二人走远,身后那一道小窗渐渐弥合,把江海寸心居中,最后的那段对话,挡在了灵境边界之后。

“不必将我押去β领域处决了。”谢衣说,“我来告诉你,这台主机的物理方位。沈夜,这一所江海寸心,就在你胸前挂着的,给小曦讲故事唱歌的那个微型机器人里。”

他说:“敲碎它,你便第八次杀了我。请吧!”


悬举在半空中的江涛并非决倾而下,而是无声无息、几近缠绵地将小舟包入江心。能让一腔热血尽化作秋练的,也只有方寸间此物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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