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我

一腔狗血酬知己
满腹闲嘈待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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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二乐夏]美丽世界的孤儿(下)

Loop A-10


几乎要听见骨骼碎裂的咔咔声时,乐无异松了手臂。被他箍住脖颈的男人身体仍在抽动,就一声不响沿墙滑落在地。

无异喘着粗气站起来,面对一条狭长而破旧的走廊,和七八个凌乱瘫倒的特工。右手一侧的所有内置监控眼都熄灭了,夏夷则的身手的确不错。

然而前方不远处,仍能听见机械蜘蛛窸窸窣窣来回爬动、红外线探测眼转圈扫荡、逐渐接近的声音。

他按住单目镜一侧合上眼,神识中有如开锁般啪的一声,启动了Vision基因。


只半秒工夫,再睁开眼,已回到那条黄尘飞扬的小路上。夏夷则端着昭明,紧张地左顾右盼。见无异归来,也不说话,就用眼神向天上一指。

灵境的夜空并非中夜,而是凌晨三四点的淡墨之色。浓云蔽月,只有一颗极亮的星——北极星的位置——像天人独眼般俯视大地。

那是α的昭明监测程序,已然给他们招来数拨神使和机器人的追捕。实境里无穷无尽的近身搏斗,让无异的体能下降太快,上路四千多小时,已是强弩之末。夷则的编码也开始紊乱,亟需自我修复。

最要命的是,他们至今无法突破α的第三道防火墙。无异回到实境里看了,这一条路直通去就是α的主机群。然而空气中一堵无形的巨墙,将他们挡在了最接近α的地方。

“一直在这里耗下去不是办法。昭明在明,这群混蛋在暗。”乐无异道。

“谢前辈当初是如何侵入母胎系统的,将源代码灌输于你的?”

“我怎么知道。他连通天都能造得出来……我想,世界上只有一个谢衣,人没了就是再也没了。”

无异心头一触,声音也透着哀。眼皮上轻轻发痒,却是那蓝蝴蝶在他鼻尖上扑抖鳞粉,想要逗他开心一般。夏夷则此刻结的是临印,他每次变化手印,那虚拟蝴蝶的形状大小与翅膀花纹就有微妙不同。

“……不如投降。”

“喂——你说真的?凭什么啊!”无异叫起来,“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了。你难道不想杀了α做长安皇帝吗?”

这是他第三次问类似的问题。夷则翻了个白眼道:“在下不想。”这些日子以来,他学会了很多长安人没有的表情和动作,比如翻白眼,耸肩膀,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甘心……”乐无异也盘腿坐下来,习惯性地扒着头发,“我不甘心,怎么能甘心!不甘心让谢老师白白的死了。让长安两千万人命白白的丟了!”

夏夷则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在看过流月历全部“造人”真相之后,这位仁兄还是能把程序全视为人。谢前辈当可含笑九泉。

“我有一法或可瞒天过海,藏匿昭明。”

“什么法子?”乐无异想了想,“藏在哪里?我被人扒得赤条条丢出来,身上什么都没有。何况昭明病毒那么大,就算用其他代码裹住它,如果昭明的百分比超过一定阈值,还是很容易检测出来。”

“依乐兄之言,在下体积是昭明四倍有余,且一本同源,定能混杂其间。”

乐无异瞪大眼睛看着夏夷则:“你……你?”他把舌尖在上牙床弹了几下,又不可置信地问:“你?!”

“可行否?”

“你疯了!昭明是专门针对AI的终极病毒,杀伤力你也看到过。这绝对不行。”

“我有自愈之术。”夏夷则说,沉静面孔带几分狠绝,“事已至此,不如一搏。”

明明就是个照本宣科的AI,哪里来的好大赌性?


乐无异将昭明剑和通天一左一右平置于地,看着端坐于前的夏夷则。

“如果失败了,我会恨你的。”无异说,“我真的会恨你的。而且我记忆力这么好,要恨就是一辈子。夷则,你要被一个二百年寿命的人原封不动地恨一辈子。”

夏夷则笑笑,却问:“乐兄是否过目不忘?”

“是,当然。”

“当真不忘?”

“真的不忘,不信我背给你听。”乐无异模仿着他的口音背诵,“居职还私,两者无异。还有啊,天子赐姓以建德,父母加名以崇礼……高山有崖,林木有枝;以我径寸心,从君千里外;还有什么今夕何夕,见此邂逅……”他边背,边用通天嵌在夷则胸口,直到那卵形淹入肋间一半,然后将昭明剑尖,垂直抵在了通天的卵尖一头。

后者垂下头看着胸前的利刃,说:“那便好。”

“……好什么好。给我灌几句子曰诗云之乎者也,就好得不得了?平白无故谁要恨你啊,爱还来不及……啧,我这个笨蛋,我干嘛要现在说恨你,我果然不适合闹别扭……”

读、解、写码的工序占据了无异八成内存,说话也混沌起来,然而偏絮絮叨叨不肯停嘴。直到最后一丝寒芒也经由通天,深埋入对方身体里。无异站起身抹了一把脸,满手湿渍微凉。夷则仍保持打坐的姿势,双目紧闭,全无动静了——或许并非夷则,那是被打散的昭明碎片和夷则的混合体。

无异将夷则揽入怀里静静抱着,将他唇角衔着的长发拨向耳后,且由上往下摸了摸,只觉如同抱了一怀冰雪,只有腹部装载通天的位置,依稀有一丝活泛暖意。不论赌赢与否,这一刻的滋味,乐无异绝不想再尝第二次。

结界红了,追兵又至。面对一排二十几支电子束枪口,覆满泪水的眼白也涨起血红色。

“我投降,带我去见沈夜。”


众所周知,流月城紫微祭司,也就是烈山部现任首领沈夜,此生不曾信任过电脑。他对女娲计划嗤之以鼻,视之为吞噬沧溟身心、教唆谢衣叛逃的罪魁祸首。在祭司团其他神祇纷纷戴上交互装置,为自己设计虚拟形象时,沈夜却从不肯踏入灵境一步。

流月城所在,是地表最后一片森林。人工大气提供了充足的氧,人工太阳按时东升西落,辐射源虽不能完全清除,其影响仍潜移默化,却不会引起短期癌变。战时军武改造而成的无数机械和电脑,撑起了这一场田园牧歌的幻梦。沈夜就活在如是梦境里。

因此,听说叛变神使0651被捕获的那一天,沈夜第一次头戴交互装置进入灵境审问0651,成了祭司团一大新闻。

因为视觉神经暂时不能适应电子信号,他脚下还踉跄了几步。这让被俘于地的0651偷笑起来。

“昭明和晗光在哪里?”沈夜直接问。

“在我脑袋里啊。”0651挑衅般道,“再洗一次,或者做个外科手术把我脑叶摘除,那就彻底没了。”

很显然,他在说谎。“27日18点09分,昭明仍在α灵境坐标(1279,309,2512)附近出现。”沈夜引述的是旧式公历的计时法,“19点,它就失去踪影。你提前侵入了监控系统,我无法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病毒绝不可能凭空消失。那么我再问一次,0651,终极病毒在哪里?”

“丢了不行吗?”0651开始自由发挥,“大祭司有点想象力可好。你也知道,我精通多种灵境语言。我想要处理昭明,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一把破剑而已,烧了,扔了,熔了,化了,埋了……呃!”

额头一阵电击,他眼前一黑,浑身卸力朝前扑倒,几乎就要跌出灵境之外。

“这是30mA,2秒。”沈夜说,“下一次升到50mA。”

没有人搀扶0651,他自己用双臂撑持起来,眸光如金刀,嘴角却带笑。“大祭司就那么害怕一个小小的AI病毒?长安是你们建的,两万基因改造人,两千万虚拟人是你们一个一个用黏土捏出来。说杀就杀,你真当自己是上帝啊!”

沈夜并未被激怒,而是静静地说:“万物自有限界,非人者不可能变成人,也无所谓人之权利。”

“你没有亲眼看过,自然永远不可能相信。夷则说想看看实体世界的我的时候……还有谢老师,到最后一直为你开脱,说你是他的‘一位故友’!我看他们倒比你更像个人。”

沈夜听得故友二字,呼吸明显一滞。这位神域的最高领袖想必身体也不甚健康,脸色苍白地咳了几声,才转对身旁人道:“我要出去了。把0651送到瞳那里,不要洗脑,试着提取他记忆片段。我倒要看看昭明究竟藏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到了躺在0651身旁,裹着白衾的人形身上。“那是什么?”

“一个死掉的长安民。”

“那就抹了,留着做什么——”沈夜厌恶道,方欲转身,忽然回头审视那死人。他太精美,并不像普通长安民;也太年轻,不像寿终正寝的模样,只可能是死在昭明剑下。沈夜发觉0651的目光正紧张地追随自己,事有蹊跷。

“马上清理掉它,叫最新一代清道夫来。华月,你留在此地看着。”


沈夜将头上的交互装置猛地一掀,大口呼吸着流月城真实的空气。0651也被电晕拖出了灵境,几个白衣人正围着他注射各种药品。

举头望见,灰雾蒙蒙的人造大气被熔开了一柱空洞。五十公里高度上,漂浮着一粒尘埃般的小小白点,就悬在量子塔发射尖的正上方。那是新太阳系来使的飞船。量子塔的求救讯号昼夜不停发射了将近三百年,终于等来这微末的希望。也许再晚十年,沈夜也就看不到了。

三天之后,就是船队降落之期。他只期望在这三天中毁掉β灵境系统,让残存的232烈山部人和两万基因改造人顺利登船。

低下头时,感觉胸前有些空荡。一直悬挂在那里的微缩机器人没有了,也没来得及再造一个。

算了罢。毕竟当初造它的人,也不在了。


Loop A-11


与长安皇城的第二代金吾卫不同,KGB九代是设计更精良、性能更高,只在α领域执行任务的系统AI。编号PG2530很喜欢自己的丝绸领带。他的认知情感系统相对粗糙,只笼统地知道,看见这条领带让他心情愉快。

而这件无法完成的棘手任务,让他焦虑又难堪。

清道夫围着这具尸骸打转已经许久了,却迟迟不肯吞吃它。如果PG2530熟悉一些战前生态学知识,就该联想到,动物会对有毒的食物产生本能排斥。

清道夫无异于一段编码,一个程序。但程序亦有能执行或否的预后判断,而此刻清道夫的反应,仿佛是迟迟无法得出结论。

等待在一旁的,还有两个KGB九代。他们面面相觑,也不知如何是好。

PG2530决定用配枪试探一下。他走上去,脚尖踢开尸首身上的白衾。只见数十只不知哪里冒出的蓝色蝴蝶密密麻麻包藏在其中,仍在蠕动不止。PG2530吓了一跳,忙用配枪驱赶,然而它们并不急于飞走,却沿着死者的手臂向腹部聚拢。那里仿佛有个栓塞,堵着一股活跃的灵泉,乃至脐周隐约呈现半透明的流质样貌,而蝴蝶就一只接一只飞蛾投火般落入泉眼中。

他连忙招呼同伴来看。一转眼的功夫,泉眼处却鼓起了一个小泡。它迅速涨破,露出一抹鲜绿颜色。

死者的手动了。PG2530大喊起来。

另外两个系统AI闻声冲上前去。就在他们的注目下,这人忽从地上坐了起来,一手捂着腹部,像忍受巨大痛楚一般,从那里缓缓抽出一截青竹样的东西。

昭明一剑刺出,将PG2530捅了个对穿。一直犹豫不止、饥饿万分的清道夫立刻扑了上去。这道佳肴安全无毒。

KGB九代这才想起来该报告留在此地监视的廉贞祭司。但他们绝对不该在这个时候把背影留给剑锋。


廉贞祭司华月向来厌恶清道夫吞吃虚拟人的场面,此时躲在她的小小灵境办公室里等待。

她立刻感知到异状,推门冲了出去。

右眼已失去视力,单凭左眼所见的,只有那只最终版本的清道夫在原地徜徉,心满意足地舔着餐后的嘴。KGB九代和该处理的死者却都不见了。

通讯器上传来一条消息,是沈司令通知全体集合。

就在她抬腕读取的那一瞬间,一道蓝色身影如疾光迅雷掠过,钻进了腕表通讯器中。凭华月残缺的纯血人类目力,自然不可能看到这微秒级的动作。


流月历285年9月30日,半人马座新太阳系使节的船队如期降临。

17:00,人造晚霞横亘于西,鲜艳得不寻常,让沈夜想起了战前真实的日落。烈山部全体残余人员就在这样的红光笼罩下,按批次登上了跃迁船。接下来是19754名基因改造人——他们至今仍自称“神使”,尚未习惯新的身份。

使节在主舰的驾驶舱,再次会见了沈司令。据说是新太阳系的时风有变,使节改了一身穿戴,但皮肤依然漆黑一片,以至面貌模糊。

“莫如说这是新人类的进化方向。”使节用外置发声器说,分辨不出玩笑还是真心。沈夜面上笑笑,心中却只觉得难看之极。

“鄙人的要求,司令是否做到了?”

“就准备在此刻,当着贵使面前完成。”

沈夜叫人连通α,让灵境画面映现于驾驶舱的显示屏上。左屏为α灵境,右屏为长安城。

“司令官。”他叫了久违的一声。

左屏的画面在迅速变幻着,拉过了石城、森林、幽僻的古道、遗迹般的图书馆、星空……最后停留在充满整个屏幕的两瓣红唇上。

“司令官,可以执行了。”沈夜柔声说。

那双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洁白的贝齿,像是行将回答。这将是两百年来,烈山部人第一次听到这位被废黜的女司令的声音。

然而屏幕忽然跳闪——整个驾驶舱四壁的液晶屏都在跳闪。一下子照明全灭,一下子又亮得刺眼,这过程持续了两三分钟有余。

沈夜并不抬手遮挡,而是强迫自己直视着人眼难以承受的光线变化,直到它最终趋于平稳。

闭锁的驾驶舱外一片嘈杂,舱内三十几人鸦雀无声。左屏的红唇犹在,右屏却不再显现规整的城廓——非但主屏,而且四壁全部100多块显示屏上,都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

沈夜立刻认了出来:“你是那个长安民?”

“在下夏夷则。”

“我不关心你的名字。你是否以为能凭一己之力入侵206艘飞船所有系统?”

沈夜说的直截了当,不愿拖延时间。对手显然也不愿。

“在下不能。”长安人不假思索地说,“在下身在主舰第六医疗舱。”

沈夜英俊的面孔上血色尽褪。“沈曦做完今天的治疗没有?”他悄声问秘书官。

“尚未。”夏夷则代替秘书答言,“确切而言,在下正身处病人的人工心脏中。若须证明,可立即稍示一二。”

沈夜知道黑皮肤使节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这道戏谑的目光太过刺眼,在三十几人惊恐的眼神当中,显得格格不入。胸中升起一阵异痒,却被他强吞回肺管里。他不可能在此咳嗽出声,那相当于对虚拟人示弱。

然而笑总是可以的。冷笑,是他和这个长安青年共同拥有的绝妙表情。

0651说的对,若非亲眼目睹,沈夜的确不会相信虚拟世界的AI竟然这么像真人。连最谲诈、冷酷的那一面风貌也学了九成九。

“你的条件?”

“释放乐无异。”夏夷则立刻说,“开放α门户权限。”

他将一样东西负在身后,随着身体微动,它绽放出青绿色的森然寒光,甚至作蝉虫嗡鸣。

“你们要戮神?”沈夜问。

“神?”夏夷则笑着反问:“……神在何处?”


沈夜转过身,对秘书官低语几句,叫他联络正在生物改造舱忙碌的瞳。难说0651是否已经被洗脑、或是彻底处决了,但释放他这个条件,并非不能满足。然而开放α权限——他抬头凝望左屏上那一双红唇,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还美丽如昔的地方。

一片千钧重的死寂中,仿佛是错觉一般,那双嘴唇动了动。

“α权限已经开放,”两百年未闻的司令官的声音,依旧清澈,平静,她说,“副司令,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Loop A-12


乐无异被拖出来的时候全身虚软,脸上血痕阑干混着汗渍,他只肯承认那是汗。不顾如此糟糕的身体状况,他一秒也不等就进入了灵境。

“他们说你被清道夫吃了。”他软塌塌挂在夏夷则肩上,宽慰得好像天地都倒转,“我早该知道是骗人,这群混蛋。你死过一次,我也差不多……”

升降梯被设计成了山间索道的样子,岩壁上斜生着叶子肥硕的车前草和开了细小白花的杜衡。夷则就又说什么“山中人兮芳杜若”,无异完全不想睬他。

他们距离α系统AI还有十四层的距离,顶着cultural gap谈情说爱未免时间太短,就这样诚惶诚恐地依偎,又显得太长。

“那时我尚有一线清明。”在第十四层时,夏夷则主动开口说,“你抱着我,我知道。”

乐无异感叹:“……我真想用通天把你改造成一个坦白从宽的性格。”

然而升降梯已经停了下来。


又走过约200米的栈道,前方再也没有路。危崖高竦,脚下是雾漫漫的深渊。这里是真的虚空,空无一物。没有一丝风,不见日月星辰,也不见山羚野鸟。苍白天幕上悬挂疏漏的灰云,是大团静止的粗糙色块。仿佛走到了世界的边界。

云上一双娇艳红唇,似曾相识。

乐无异悄悄嘟囔道:“我不喜欢不露脸说话的人。”

“又见面了。”α对夷则说。

“别来无恙。”

“你是我最满意的造物之一,看见你活着,我很欣慰。”

“全长安人都是阁下造物。”

“不,不,”α轻轻笑道,“长安两千万人,你这样的造化只有八千。现如今……可能一千也不到了。我用vivo造了你们,漂亮、聪明、寿长、独一无二……可惜不能把全长安人都改换成你们的模样。”

夏夷则想起了太华观那些同样漂亮、聪明又长寿的道人。他们亦无法参破天人,只好利用超常的智能修习黄白方术,避世为仙。

“在下与有荣焉。”

α轻轻点破道:“你的神情不怎么开心,但你却的确该为此荣幸才是。vivo造人,复杂精密难以想象。这一点,偷了我一卷数据的神使0651恐怕很清楚吧?”

乐无异闻言面上一红,急急张口欲辨,却被夏夷则打断。

“既然造了,又为何要赶尽杀绝?”

“我本想偷梁换柱,为长安多添些高智能的人口,那样事情也许还有一丝转机……不想让监禁我的人发觉,先开了杀戒。”

“沈夜?”乐无异急着问。夏夷则瞪他一眼。

α并不像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反而真如母亲般温柔可亲。也奇怪,无异和夷则都是自小无缘于母子天伦的人工造物,却都在潜意识中,本能认定了母亲该有的一番形象。

“他也有他的无可奈何。”α却说,“是那位天外来使要求屠灭灵境,作为登船的条件。原因我们不知,也没有一个人真正相信过他。然而等了三百年,只等来这一丝希望,错手即逝……总要有人站出来,做这个抉择。”

“你怎么反而替他说话?”无异不解道,“他已经带人登了船,却把你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α的嘴角依然翘着,安之若素,她的声音也像个春天的少女。“我靠着维生装置,二百年没有走下过操作席,也不可能走下去了。况且走或者留,谁更幸福,谁更不幸呢?神使0651,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小小的长安人是不可能生活在灵境之外的?若你一心牵系这头,放弃了实境中的自己,结果大概也就如我这般,那又是幸还是不幸?”

乐无异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夷则拦在他腰上的手臂好似紧了紧。

“……沈夜不会罢手的。”α又道,“他不是轻易罢手的那种人。为了让烈山部见到新家园,他什么也做得出。到了穷途末路,他会直接动用物理手段摧毁β——甚至把整个地幔都掀起来。连我一起,连我一起……感激之至,阿夜,荣幸之至……”

乐无异觉得这位造物神的脑子,大概也不甚清楚了。

他背着两把剑上山来戮神,昭明和晗光,都在他手中握着。然而此时,突然失去了动手的力气。传承自谢衣的那一簇正义的火焰,似乎渐渐消歇。取而代之的是仁慈——他正绞尽脑汁,试着把仁慈也转化为某种动机。

“你们不是来杀我的吗?“α仿佛期盼已久地问,“快一些,否则沈夜先动了手,可就抢去了未来长安帝君的风头。”

“又有何用?”夏夷则支撑不住的倒退了半步。看他现下模样,好像先前那些濒死的苦痛这才跃然灵台上。

杀死沧溟,然后坐视沈夜摧毁一切。终究救不了长安,也做不了长安之主。

乐无异却低声道:“……夷则,你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只要能还长安人自由,哪怕一刻也是自由。沧司令,我说的对吗?”

“对极了。”


乐无异决定使用昭明杀死α,夏夷则却说服他用晗光。未曾想到,他们在最后一件事情上,依然道不相同。

“若能让长安皇帝居上,就算炸毁长安,民众或可迁居至其他灵境。”

“……照这样说,万一有那么一线希望,沈夜没有炸毁β,你们长安人的疆土就扩大到全世界,让α也俯首称臣,对不对?”无异道,“你明不明白?她只想求个解脱。”

夏夷则神色转黯。他并不喜欢做皇帝这个话题。一个照本宣科的AI干嘛要否认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我说错了,夷则。你别这样。”乐无异果断道。他就那么当着α的面,站在悬崖峭壁上吻起夷则的嘴唇来,而且越吻越深,像无根的藤蔓一样绞缠在长安人身上,要把他最后一口雨露都夺走。无异想象着沈夜几时投下弹来结束一切,以及如同沧溟这般,半生不出灵境,任由肉体凋枯的自己。他想象着夷则做了长安的帝君,宫城上袞龙浮烟,垂手涛生云灭……造物之神们登船远走了,在这颗废弃的孤独星球上,一个小小的虚拟国度自行运转到天荒地老。听似凄怆,也不无凄怆的浪漫。

“你们决定了吗?”α不耐烦地问。

沈夜及烈山部几位高级将领,正通过驾驶舱观看这一切。有些自作多情的女人羞红着脸窃窃私语,声如蚊讷,依然惹人生厌。听到0651回答“决定了”,沈夜把所有人都赶出了舱。

只剩新太阳系使节没有走,沈夜也无权赶他走。可惜,他对沧溟尚有一句话,只是不能在第三个人面前说出口。

他在内心里,相信她早已明白。

半小时后,沈夜面色如常,将人员重新召集进驾驶舱。所有屏幕都黑了。

“使节的要求,必须完成。升空至3万米后,离子炮摧毁α和β基地。”他宣布。


[斜体]

0651最终使用了晗光。杀死α的并不是0651,而是优先级逆转之后,从the wall以及各网络通路节节蜂拥而上、肩摩袂接的长安人。而β隔岸观火,默认了子民的暴行。许多长安人从不知晓这位造物女神究竟是谁,也没有受过她的摧残压迫,只是被弑神的名义所诱惑和鼓舞。这符合一场暴动的本质,甚至有些激进的学者,公开称其为“革命”。然而这一词汇本身具有特殊的历史背景,普遍认为它并不适合战后史的研究。

这个选择的另一结果,就是0651并未遭到枷锁基因的惩罚。否则他很可能惨死当场。


Loop A-13


飞船升至平流层,高空再无云层遮挡,就能清楚地看见太阳了。

正在斜斜西沉的太阳。

晚照温暖柔和,可以肉眼直视,只是巨大得令人窒息。

三百年不曾见到的阳光,无遮无拦洒满了沈夜全身,让这个不得不自封为神的凡人看起来像在沐浴以便朝圣。虽然正在熄灭,然而十小时后,它又会摇曳着燃烧起来。唯有这一点是毫无疑问,亘古不变的。唯有这一点是超越一切的真实。

沈夜代替许多人,问候了哺育母星四十六亿年的这颗太阳,然后同它道别。不知半人马的新太阳是什么颜色?是否也烜耀如斯?

……还真想去看看啊。

新太阳系使节仍在等待他下令炸毁地球上仅存的生命基地——或许,他勉强可以承认那些是“生命”了,虽然距离人还有关山迢递之远。

此外,和那个满口谎言的骗子虚与委蛇,让他疲惫万分。


沈夜转身走入生物改造舱,锁上舱门。

银发的瞳祭司坐在轮椅上,倒了满杯白兰地,玩着桌上弹球,把一粒弹珠“嘭”“嘭”地来回击沉进小洞里。他身后是两百个蓄势待发的基因改造战士。

“武器舱能否解锁?”沈夜问。

“很遗憾,不能。”瞳回答。

“与其他舰船能否取得联系?”

“很遗憾,也不能。”

“哦。”沈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后半舱室里有什么?”

“武装巡查机器人,配激光枪,数量大概四千。”

“该死。我们就不能搞到什么吗?”

“那一位给我们留了些能搞到手的武器,但我以为那多半是个猫捉老鼠的玩笑。”瞳抿一口酒精说,“刺刀。”

沈夜皱眉:“什么叫刺刀?”

瞳用手比划着解释:“战前冷兵器的一种,不到三米长。以物理方式刺入人体要害部位致死,效率很低。”

沈夜接过属下递来的刺刀,两手横握。单刃上反射一轮耀眼的夕阳。

“很好,”沈夜说,“全军听令。上刺刀!”*


*磁铁一枚向《全频段阻塞干扰》致敬。


Loop A-14


李朝历第二十五代九年,新帝从流月城归来后,直接在长安人拥戴下登基。

传说这位储君姿容甚美,一入南门,驾行于市,闺阁女子纷纷携手围观,追行数里,直至丹凤门。

含元殿前,储君与他那位褐发棕眼的神使朋友暂时作别。神使一手捧着储君面庞,一手握通天之器,在薄暮色的空气中,写出一段段代码。那是一只无言的雕刀,刨锉着尘埃和齑粉勾勒出储君的轮廓眉眼——他很快做出了一座和真人一般大小的胸像。

“夷则,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像先前那样……爱作为长安皇帝的你。”

“不妨一试。”新帝神采飞扬。

第二十五代皇帝就坐在宣政殿上,冲储君招手道:“焱儿过来。”父亲的脸上挂着此生未曾有过的慈祥微笑。储君已然不想在登基之后杀死他。

朝堂上文武百官皆是第三代AI,拱着双手,适时地做出“诺诺”、“噫”之类的感叹词。

储君回头眺望前殿,宣政殿门正在缓慢地关闭,像晷针的日影划过了新刻度。他整一整襟袍,恭谨肃穆地朝皇位走去。



Loop B-15


殿上天子是那样年轻俊美的面貌。他依然掌管着整个长安一切人生死——非但长安,自从那位流月真神被推翻,他们的确也扩张到了神域,乃至整个地球上残存的,大大小小的电脑灵境中。

0651成了这颗星球上,唯一一个实体人。他再没有得到觐见新帝的机会。

六月半,新帝出宫郊祀,在半山道被拦了圣驾。

新帝玉白的手撩开帘笼,不解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急切的青年。他生得很好,风神飘逸,一双眸子像流动的琥珀。

“夷则!”青年不管不顾地喊道。

皇帝愣住了,继而温柔笑起来,声音也十分温柔,问:“夷则?”


0651喝了一夜的烈酒。他没有喝过实境中的真酒,灵境的酒也足够让他烂醉如泥。

他想起自己手中尚有一卷存储盘,那是他从流月图书馆偷携回的至秘资料,包括α忤逆神意私造的八千个vivo虚拟人的全部数据。在那里,一定能找回夷则。

他成功了。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了一些蹊跷难解的事。比如夷则逃出长安的经历,他的亡母、断臂与对先帝的憎恨,全都镌刻在vivo编码中。那是事先注定的人生片段,说成宿命也不为过,至于是否真的发生过,则全然不得而知。


是夜,无异做了个梦。灵境中缘何会做梦,已属奇特。可他确实太困了——他有六天不曾走出灵境之外。

他站在一条黑暗的柱廊中。两排通天的红漆立柱平行延伸向远方。

仔细看去,那些又并非立柱,而是一个个坐态的人形。坐得很僵硬,宛如被绑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这是哪里?”无异问。

“这里是β。”一个声音说。

“你是谁?”

“我是β。”

所有人形的嘴都在蠕动,整齐划一。他们一齐说话,却只发出同一个声音,教人毛骨悚然。

“请你们一个一个讲。”无异礼貌地说。

于是从最遥远的座椅开始,由远及近,渐次传来高低不同的回应声。回答内容也五花八门,可以说荒谬绝伦。

有的说:“我是炎帝。”有的说:“我是始皇帝。”也有自称桀纣、幽灵,和诸多无异难以理解的封号者。

这时,坐在右手边最近的那个抬起了头来,眉如墨画,眼如点漆,漂亮的男人。

无异叫了出来:“——夷则!”

这下子他们又开始一齐说话了,道:“没有夷则。”

“怎会没有?夷则就是坐在宣政殿上的人啊。”

“自从成为β,也就没有夷则。”对方答道,“β是七十五代皇帝的集合智慧。我们一体同心,不分彼此。β是灵境最高的智能,只做最合理的决策。神抛弃长安,我们需要自觅生存之道。生存需要集合智慧——夷则已成为β,自然不复存在。”

乐无异像一个正常的失恋男人一样,伏在地上哭了出来。泪眼朦胧中,眼前这七十五条数码的鬼魂,真的都变成了同一张脸。然而一晃神,恍惚有其中之一,还是夷则的样子。他立在柱廊的另一头,迷惑地朝这边张望过来,柱后掠过了如风长袍的一角。

“这是梦,醒过来!”无异喊给自己听,“马上醒过来!”

他便真的醒了过来。


辰时,第三代金吾卫闯进了无异的府邸。

犯人正躺倒在地,将流月图书馆的资料盘直接连通于脑。

“女娲令第一条……”禁卫背了几句更改过的律令,宣布乐无异违令造人,该处极刑。

犯人置若罔闻,数据不断从存储器流入他生物改造过的脑室。口中念念着:“高山有崖,林木有枝……绸缪束刍,三星在隅……”

头疼欲裂,vivo造人的体积太大,全部记忆体的容量依然不够。无异扯了扯嘴角,暗开黑匣禁锁,开始一点点抹除自体记忆。从后向前,所有一切,与夷则有关的,与夷则无关的,都一一抹除,直到——

金吾卫将犯人拎了起来。他很瘦,轻飘飘没有几斤两,对着禁卫的脸笑得不能自持。

“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


0651没有被处以极刑。皇帝下令将他连肉带灵丢弃到地下一处极为偏僻的舱室中去。在流月纪元,那处灵境曾被称为The wall,如今已改名为壁城。

不少人猜测,这是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拥有血肉的人了。也有人说,此人已失去神志,生死又有什么分别呢?当然更多长安少女笃信,因为他是陛下登基前游历江湖的旅伴。

或许都对,也都不准确。

更加不为人知的是,在0651被捕的那天,陛下亦曾经微服去壁城看望过他一次。后者尚在昏迷之中,皇帝在他身边蹲下来,长袖下只手伸出想要抚摸他的脸,却半道收回。皇帝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好像七十五个灵魂挤占一身。实在可笑,他早被七十四代先帝吸纳得彻底,却偶然于神光一瞥,灵识一隙中,依稀能分辨出从前自己的面影。

“他想以夷则的身份再次遇见你。”β叹了口气,低声道,“他恐怕也不知道,这将是你们第四十九次遇见了。”


Loop B-16


乐无异逐渐清醒过来。他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一句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绍在他脑子里徘徊着,但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不论看见什么,不论从哪里找寻起,他都被迫去检索脑子里的一堆代码。一堆体积庞大、规整精密、呼之欲出的生命代码。他好像只记得这些代码了,那么它们想必是很重要的吧?

他将右手伸进怀中,摸到了一个鸡卵大小的木质器件。好像洪水决堤一般,脑室中的所有编码,疯狂地朝那东西流去。


待他回过神来,脑室已空。他像个婴儿般懵懂无知,只是身上好似还压着另一副重量。他累得睁不开眼,举手轻轻一碰,那柔软的会呼吸的重量就往一侧翻倒下去。

手心里的木卵,像燃烧过度似的,只剩下一团灰。

前缘尽忘,往者难追。

天顶高而冷清,一只蓝蝴蝶的影子划着横8字在飞。


Loop C-1


“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你就叫我无异好了。”




尾声


[斜体]

据考证,于流月历243年驾驶个人飞船抵达地球,并成功骗取了沈夜信任的人,和半人马新联邦政府毫无干系,而是一位信仰反地球教的宇宙盗匪。反地球教具有明显的邪教特征,其教众曾公然与联邦政府对抗,意图在政府军之前到达地球,并摧毁地球上所有残存生命。至于联邦政府缘何三百年坐视烈山部自生自灭,乃至让反地球教取得先机,恐怕不在这本著述的讨论范围之内。烈山部在最后的兵变中,失败而致全军覆灭。但一种新的人类形态——虚拟人在灵境之中发展壮大起来,保存了地球文明之种。一说,地球虚拟人乃是人类彻底走向信息化的滥觞。

这一社会革命的先驱者,是烈山部叛将谢衣。他曾以自己为模型创造了虚拟人,写入灵境中。此外,烈山部离开地球后,仍在超级电脑的基础上延续了百多代的李姓皇族,也可称为重要奠基。他们的姓名已不可考,这是由于,长安城的统治者奉行一种集体智慧的统治方式,以此获得生存压力下的最理性决策。甚为有趣的是,在皇朝后半期,集体智慧吸纳新个体的周期,变得极短,而且有陷入循环的迹象。部分史学家甚至以为,李朝后一百五十四位登基者,其实都是同一模板的克隆。在如此快速的刺激和更迭下,另一个革命性的结果产生了——被称为β的超级AI开始以惊人速度进化。

其后,β的智能达到一个新的高度,它掌握了烈山部留下的全部科技资料,而且发明出新的星际通讯技术。新联邦历155年,来自地球的联络信号被联邦星际探险船捕获。没有一个专家敢相信,这条讯息是发自没有实体的虚拟智慧。也没有人相信,数千万虚拟人,仍在我们废弃的母星上顽强生存。

距离《反歧视虚拟人法》通过已经三十年过去。我却不禁猜测,这一切是否都在那个烈山部领袖的计算之中?他为何在最后关头改变主意,于枪炮之下留下了一星火种?


——摘自《被遗忘的背影:流月与长安》作者逸清博士


“6排51号。”年轻助教低声警告道。被叫到的学生浑然不觉,他只好又清咳一声,“6排51号。不要看与课堂无关的东西——6排51号!请起立!”

那男生这才懵懵懂懂地站了起来,一头棕色卷毛浮着细碎阳光。

“你不是宇宙历史系的学生吧?”助教不悦地翻开名册。

“呃,我是来蹭课听的……”学生不好意思地承认,“听说这是逸清老师的课。我很喜欢她的书,所以才来蹭。怎么不见逸清老师啊?你讲得有点枯燥,我太困了就看看书……”

助教一低头,脸红了。被师姐威逼利诱来代这门课简直是他人生中一大污点。

“我是代课的助教夏夷则。”他问,“你叫什么?我把你加进名册。”




END


****

古诗文没加注就没加注了,一些梗应该给出credit:

1. 超级电脑α和β——多年前读到的一个科幻短篇,作者好像是阿西莫夫,事隔多年实在找不到了,记错勿怪。

2. “枷锁基因”——贵志佑介《来自新世界》的愧死机制

3. Mater——Matrix(黑客帝国)

4. β的集合统治——《Psycho-Pass》百脑汇,其他许多科幻作品也有集合智慧梗,但第一个跳出来是pp

5. “上刺刀”——刘慈欣《全频段阻塞干扰》

6. 丽丽“反地球教”——银英的地球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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