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我

一腔狗血酬知己
满腹闲嘈待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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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二乐夏]清平乐(上)

谁要的刀?

粮食向的,至多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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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了一身还满


天晴五岁半的时候,跟随哥哥进偃甲库帮爹爹寻找材料,竟无意间把桃源仙居图的画轴翻了出来。

这幅图尘封多年。挂轴上的连环锁已被乐无异原封不动锁了回去,封印也请人施法复原,如此静静躺在手里,只和当年谢衣故居中从未开启时一般模样。灰扑扑的,并不起眼,难以想象其中自成一方天地的奇妙。

乐无异愕然良久,忽就乐了。忘乎所以拍着大腿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哈!哈!总算……总算……”

“爹,是我找到的。”天晴抗议。爹爹却充耳不闻,已然埋首其间。

名满天下的大偃师,解自己设计的机关自然不在话下。只一刻功夫,黯淡的法阵光晕重新萦绕在四周,两手一抻,那画轴便徐徐铺展开来。无异将画幅横过去、竖过来,甚至拿倒了片刻一时不知怎样端详才好。他心跳如擂,幸而孩子躲在身后,大约听不到。

伸出手在法阵上轻触,眼见指尖没入图中半寸,整幅画便湖面似的漾起了层层涟漪。顷刻间,那青山与碧溪、良田与花海,都影影绰绰脱出画面,仿佛成了真。天星大约被吓到了,攥着妹妹的手不敢上前半步,天晴却睁大眼睛看入了谜。

“爹想要进去看一看。”

“爹要进……这画里?”少年努力掩饰着慌乱之色。

“只是去看一眼,只一眼。”乐无异的半个身子已入画中,回头道,“你若害怕,就不必跟来。”


桃源仙居图早空了。

当日四人分道之前,夏夷则亲自中止了所有血契,包括那只会唱许多小曲儿的鱼妇——总不能指望远在帝京九重宫阙的天子,还虚耗灵力来替人养着宠物吧。那一天秋近重阳,他们爬上江陵北一处青草坡,将妖物一一放了生。妖灵的幽光如流萤般循着风四散,渺小又平凡,亮也亮不过手中灯火,暗也暗不过漫漫黑夜。无异依稀记得,那一晚阿阮追得最远,几乎就要跟着那些光晕走失。

待到她真的走失,桃源仙居图才是真的空了。

一空许多年。

无异在亘古不变的晴空下漫无目的地走。

这处幻境与外界截然不同,天只是懒洋洋晴得发昏,云也皎白得发蓝,屋舍道路一尘不染,只有夏日的林间常铺着秋日的落叶。四下沙沙声不绝于耳,却不知其余的叶子都落归何处。无异曾经猜想,谢衣是调整了此处的时空标准,或许采取什么办法凝固了时间。不论如何,青春作伴时踏入此间,这份静谧让人流连忘返。半百之年再独自游览,却只觉静谧得让人心慌。

无异站在湖心亭中,手掌拢在嘴边,呼啸了几声。四下并无回应,连湖面水波都纹丝不动。

他有些泄了气,遂踩着莲叶慢慢走回田梗上。田园划成十块,可以种植不同的作物。无异停下来,怔怔望着那深灰的土壤好一会儿功夫。然后鬼使神差地,从背后的偃甲包中摸出了一粒种子。

这大概是帮妻子莳花剩下的,是什么种子也并不清楚。妻子年轻时不爱红装爱武装,越上了年纪,倒越像个贤妻良母,也跟着秦嫂捣鼓起花花草草来。

无异蹲下来,用两手刨开泥土,将种子埋了进去。不需要翻土,也不需要浇水施肥,他知道这种子必定会发芽、长成、开花结果,只消半个时辰,甚至一刻就足够。

因为这里是桃源仙居,桃源仙居的植物,惯来是这样种的。

他便撩起前襟,坐在花架下,静静等待着。

果不其然,那植株以肉眼可辨的速度破土而出,无异在心中记数,数到一百八十三,茎身已茁壮鲜绿;数到三百零六,枝端分出花萼;三百九十,花苞鼓涨;四百二十三,花便开了,孤独、柔嫩而嫣红的四朵。

这是一株杜鹃。

无异伸出手去,指尖没来由的微微颤抖。逐个折下那四朵鲜花——这动作他曾经做过几千几百次,既不惊奇,也不怜惜。

手中花瓣还没有捂热,那杜鹃花枝就迅速地萎顿下去,在无异的面前,像碎雪坍颓了一般,青绿转黄,水分抽干,叶片团成死婴的形状,逐渐折叠蜷缩进泥土里。

一季花期,不过弹指。而头顶日头还没有落下半寸。

花架下落英紫红,锦绣数层,看枯干的程度,就像是昨天才落下一样。从形状颜色依稀能分辨出,他们最后一次种了满园的芍药。无异眼前有些昏,腰上旧疾也隐隐作痛,遂向后倚靠着坐直身子,手肘不经意碰到花下的什么东西,珰琅一声,玉石相激。

他吃了一惊,紧忙拂开身侧的落花,手上过分轻柔,露出完完整整的一局棋来。

抬眼一瞧,棋坪对面还坐了一个人。


著蓝衫的青年,左手捧了盏绿漪酒,右手托着下颌,低头盯住棋盘。和风渐起,青年的黑发中流苏在晃荡,无异的四朵杜鹃脱了手,随风吹向湖的方向。

“我就知道……”无异恍然道,“这里的时空被师父做过修改。这里有许多陷阱,到处是蜃景,到处是罔象。花开只需一刻,花落连半刻也用不着。每天夜里都有明月,亮得像几百只灯笼,不可思议,莫名其妙……不该出现的人,不该出现的地方。我知道你不是真的……你不可能是真的。”

对方置若罔闻,目光仍凝聚在棋上。“乐兄,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唉,看来我这一角又保不住了。”

“你啊你……”无异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道,“又杀红了眼。”

“举世难求几青眼,红眼白眼有何分别?哪个也望不断青山。”

“别,别来这一套!”无异举起手掌道,“……都在梦里了,你这货就不能,偶尔地、百年一遇地,服个软,撒个娇?”

“在下正在撒娇。”对方道,“点。”

无异一愣,继而半个身子都捂在了棋盘上,两条长臂几乎就要扫乱全局。额前的碎发随着动势垂落下来,那是一缕纯净柔软、不染霜尘的褐色。“好家伙,你你你!……”

对面那人这才抬起头,微笑着,将杯中酒全倒进喉咙里,又慢腾腾给自己斟满。

“愿赌服输。乐兄又欠在下一个人情。”

“小九九算得倒清楚嘛。那咱们开诚布公,上一回你可还欠着我一顿酒。”

“那么乐兄还欠在下一卷《抱朴子》孤本。”

“好好好。那你还欠我一个吻。”

“……”

“想抵赖?”

“不。在下欠乐兄一个吻。”他即刻回答。

这下轮到无异张口结舌了。清风送来扑鼻的花香,熏得他猛眨了几下眼。

“乐兄,我听说……”半晌,对方神情微醺,眼瞳里映着不知何处而来的温暖红光,开口道,“昆仑墟有神树,叫做若木。那树极高大,长九丈,抱九围,‘其华光赤下照地’。若木生长在日没之谷,夜间太阳就栖息在其枝头。屈平子有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站在山巅折若木枝驱日,就能阻止日落,让这一天永不结束。”

“突然说这个干嘛?”无异低头道。

“有朝一日,在下也想去看一看,昆仑之巅。”

无异心算从左到右数着黑白棋目数,低低地说:“——我去看过了。没有。”

对面鸦雀无声。

“没有。昆仑玉山,我扶杖登过顶。对,那是十五年前吧,宣和十三年,那时我这左腿还能爬得动山……我跟你讲,四下白皑皑的只有雪,荒无人烟。没有鸟,没有仙宫,也没有神树。”

“……也没有太阳,夷则。”他抬起头,对着空寂无人的残局和落花继续道,“因为雪山顶总是阴的,云都堆在人头顶,一会儿就下一场雨;雨也不是雨,掉下来碗口大的冰渣……那里……没有太阳。”

他索性将手中的棋子掷下了。风依旧是桃源仙居的风,神秘莫测。无异眼睁睁看见,那寒玉棋子竟也像离枝的杜鹃花那样……像芳草坡上的流萤那样,在风中打着转儿飘向远方。


乐天星早该知道爹口中的一眼,就是数个时辰之久。他兄妹二人寸步不离守着那画卷,想小解也不敢动弹,生怕爹再也出不来。

眼看日近黄昏,耐不住天晴央求,天星拽着妹妹的手,一步一盼走入了那幅图画里。

乐无异还蹲在山坡下的花田旁边,一襟土两手泥,半桶水泼洒在脚边,正在奋力耕作。

“爹,你这是做什么?”

“种棵树。”

“什么树?”

“梅树。”

“咱们家的西厢房墙根下有好几株梅花,还种它做什么?”

“不一样。”乐无异直起了腰来,挥了一把额前汗珠,说,“天星,这一棵不一样的。”

他登昆仑那一回并没有见到若木,但却辗转从当地人手里买回一种法宝,叫做阿弥陀土。据说以这一柸土种植的花木,无病无灾,不老不死,自在生长,没有丝毫约束。经年累月,可以上及九霄,下抵黄泉,枝干分出四桠,倾倒向东南西北四方,攀緣而上一直朝西走去,就能徒步到达极乐净土。

乐无异四十七岁那年,计划在桃源仙居图中种一棵全天下最大的梅树。他将它种在十块方田的中央,前临着湖,背靠小山,仰头就是无遮无拦的穹宇——此时已缀满了繁星。

“爹,你到底在和什么置气?”他听见天星在身后怯生生问。

乐无异合上眼,想说,桃源仙居图。但左右想想又不对,桃源仙居图何错之有?莫如说他是在和这处柔顺规矩的时空置气吧。也许不仅仅是这处——放眼十方世界,哪一处能放任梅花长到高九丈、抱九围呢、华光赤下照地呢?

他又等了一会儿,等到月挂中天,那捧潮湿的土壤依然静悄悄没有声息,一丝抽芽的迹象也无。

既然不生,也就无所谓死。无异终于安下心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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